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嘿嘿 不甘心 ...
-
第二天早上,炎昭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领带系得比平时都紧——不是为了好看,是胸口那股气还没顺过来。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炎昭,你出息了,昨天让人一句"可以"堵成那样。
他不是惦记那人。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校牌往脖子上一挂,噔噔噔下楼。苏晚晴正坐在餐桌边看早报,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儿个没让人三催四请。"
"我今天心情好。"炎昭拉开椅子,抓起一个包子。
"心情好?"苏晚晴这才抬眼,慢条斯理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校服穿得比哪天都整齐,头发显然在镜子前扒拉了不止一下。她似笑非笑,"怎么,见人去?"
"见谁。"炎昭脸一热,硬着头皮咬包子,"我见什么人。"
"昨天是谁在楼上摔门,把你爷爷搁在客厅的茶杯都震了一下?"
"……那是门没关好。"
"嗯。"苏晚晴点点头,慢悠悠翻了一页报纸,"门没关好,所以你半夜三点还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把阿姨都吵醒了问你怎么了。"
炎昭一口包子差点呛在气管里,咳得耳根都红了。
苏晚晴放下报纸,慢条斯理地给他夹了个包子:"昨天在学校,见着沈家那孩子了?人怎么样?"炎昭咬包子的动作顿了半拍。
"见着了。""哦?"苏晚晴眼睛亮了一点,"聊得来不?听说那孩子比你小半岁,性子温温的。""温什么温。
"炎昭硬邦邦地说,"半天放不出一个屁。"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说退,他说行。""……"苏晚晴和炎烈交换了一个眼神。
炎烈放下报纸,难得正经地看了儿子一眼:"人家没闹?""闹什么。"炎昭翻了个白眼,"人家巴不得。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气成这样干什么?"炎昭一口包子又差点呛着:"我哪有气!
"炎烈"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那点笑压都压不住:"吃你的。"
炎昭狠狠咬了一口包子,决定今天不跟这两个人一般见识。退都退了,有什么好烦的。他炎昭是谁,明华从老师到学生会,谁不认识?一个 Beta 而已,他至于为了一句话记到现在?
他不至于。
他非常不至于。
不过,有件事他得去办一下。昨天在楼梯间话没说透——他得去 3 班门口露个脸,让那小子心里有数:这亲是我炎昭不要的,不是你高攀,也轮不到你出去到处跟人吹嘘"我跟炎家有娃娃亲"。
对,就这么个事。他可不是想去看他。
结果第一节课老师还没来,他先盯着黑板右上角的钟,把全天课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下午第三节,他和 3 班都在操场。他面无表情地把这个事实按了下去,假装它从来没在他脑子里出现过。
第一节课一下课,他就真去了。站在 3 班后门外头,借着走廊里打闹的人流往里瞟——那家伙坐在靠窗最后一排,正低头翻一本书,手肘撑着下巴,嘴角半垂着,窗外吵成那样,他眼皮都没动一下,像跟这间教室隔着一层水。
炎昭本来都迈步进门口了,看这情形,又把脚收了回来。他要是这时候进去,跟人说"你别到处乱吹",听着倒像他炎昭上赶着。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反正下次做操总有机会。
往回走的路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长这么大,身边什么时候缺过捧着他、顺着他、想方设法接他话的人?家里宠着,兄弟让着,走到哪儿不是众人围着?
偏偏就这么个沈砚。
他不捧,不让,不接茬;他炎昭把架子端满了,人家当没看见;他撂狠话,人家一句"可以",比他还痛快。十七年了,头一回有人这么不把他当回事——还不觉得自己是在装,就是真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就怪了。他走着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3 班的方向。
他就不信了。
哪有这种事。十七岁被人当面退亲,换了别人早该脸上下不来了——他倒要看看,沈砚是真无所谓,还是云淡风轻底下藏着点什么。
他偏认定后者:人不可能一点不放在心上,那点"不在意"肯定是装的。
他非得凑近了瞧瞧,这人到底在不在意这门娃娃亲,再往深里——自己在他眼里,到底算个什么。
就这么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炎昭把这念头往胸口一压,给自己找了个理直气壮的理由:他不是在意沈砚,他是在意——这世上怎么能有人不把他炎昭当回事。
——
第一节课下课,江屿凑过来,神神秘秘:"昭哥,昨天楼梯间那事——"他挤眉弄眼,"我可都看见了,你堵着人家说了半天,他真就一句可以就走了?"炎昭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早说清楚了,退了。"
"退了?"江屿声音拔高,"真退了?那你今天怎么——"
"怎么了?"炎昭斜他一眼。
"没、没怎么。"江屿立刻闭嘴,缩回去,过了两秒又忍不住探过来,"就是……我看你这节课往窗外看了八回了。"
炎昭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望着的方向,是走廊那头、通向 3 班的楼梯口。
他面不改色地把视线收回来:"我看天气。"
"看天气看走廊?"
"今天天气好。"炎昭说,"3 班那边采光好。"
陆淮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补了一句:"3 班在东头,你现在脸朝西。"
炎昭:"……"
他决定不跟这两个人浪费口舌。
——
课间操的铃响了,整个年级呼啦啦往操场涌。炎昭本可以站在 1 班队列里,跟他那帮人瞎闹。他也确实站过去了。
然后他看见 3 班的队伍从楼梯口绕出来。
那个转学生走在队尾,校服整整齐齐,双手插在校服兜里,走得不快不慢,像一条被人牵着、又好像谁都没牵的水豚。日头很好,他微微眯着眼,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困得刚刚好。
炎昭的脚先于脑子动了。
他跟身边人胡乱丢下一句"我去个厕所",径直横过操场,在队伍前头把人拦住了。
沈砚抬头看见他,慢半拍地"哦"了一声:"是你啊。"
"是我。"炎昭抱着胳膊,居高临下,"路过。"
"嗯。"沈砚点点头,"路过好。"说完就要从他旁边绕过去。
炎昭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干脆,下意识往旁边一挡:"哎。"
沈砚停下来,看着他,等下文。
其实他根本没下文。他就是路过,路过完了,人也拦了,然后呢?然后他总不能跟人说"我看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炎昭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找台阶,清了清嗓子:"昨天的事,我回去想了想。"
"嗯。"
"我当时态度是不是不太好?"炎昭说这话的时候,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天,不看他。
"还好。"沈砚想了想,"不算差。"
"……"炎昭没想到是这个评价,"你这是安慰我?"
"不是。"沈砚认真地说,"比我想象的好。我以为你会骂我。"
"我骂你干什么。"炎昭嗤了一声,声音却不知怎么放轻了,"我又不是那种人。"
"嗯。"沈砚又点点头,然后很真诚地补了一句,"你昨天没骂我,还特意解释了一遍。谢谢你。"
炎昭愣在原地。
他昨天明明是去放狠话的,连怎么一句一句把人噎到下不来台都想好了。
结果到了这位嘴里,"放狠话"变成了"特意解释","我不同意"变成了"谢谢你"。
炎昭张着嘴,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该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口那点闷气,不知怎么松了半口气。
"我不是——"他张了张嘴,"我那是把话说清楚,不是解释。"
"哦。"沈砚说,"说清楚。"
"……"
"那我去做操了。"沈砚冲他点点头,绕开他,慢悠悠跟上前面的队伍,走出两步又回头,"你站这儿挡路了。"
炎昭低头一看,自己确实把整个走廊道口都占了。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看着那个慢吞吞的背影汇入队伍,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郑重其事,特别像个傻子。
身后传来憋笑声。江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戳他胳膊:"昭哥,你刚才那是……在跟他道歉?"
"我道什么歉。"炎昭立刻炸毛,"我那是确认一下,退婚有没有异议。"
"哦——"江屿拖长了音,"确认有没有异议,所以你特意问人家'我态度是不是不太好'?"
"他答'还好'。"陆淮在旁边淡淡接话,"你还不满意。"
"我没有不满意。"炎昭咬着后槽牙,"我就是觉得这人——这人说话怎么句句都让人接不下去。"
"因为他句句都是真的啊。"江屿说。
炎昭被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今天第二次被一个人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而且两次都是同一个人。
回教学楼的路上,路过 3 班窗外,炎昭听见几个趴在走廊栏杆上聊天的女生正咬耳朵。
"……就是他,坐周小满旁边那个。听说学费都是学校给免的。"
"看着也怪可怜的,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转来。"
"哎,长得是真好看,就是没睡醒似的。"
炎昭脚步顿了一下。
免学费。可怜。懒懒的。
他脑子里闪过昨天楼梯间里那个人慢条斯理的"可以",闪过早上那句"谢谢你",再闪过刚才把他一句话噎得半天没接上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就那个沈家小少爷?百年沈家?
全校怕不是疯了。
"昭哥,走啊。"江屿在前面催他。
"来了。"炎昭收回目光,走了两步,又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以后别在背后说人。"
江屿一脸懵:"啊?我说什么了我?"
下午上课,炎昭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一转头,正好看见隔壁 1 班窗边站着个男生。
穿得也是洗得发白的校服,腰背却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正跟教室里几个穿名牌球鞋的人对视,谁也不让谁。那股"我穷但我不输"的劲儿,隔着半条走廊都能感觉到。
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那就是沈知夏。真正考进来的那个。"
炎昭眨了下眼。
真的贫困生,在 1 班挺着腰杆跟豪门子弟较劲。被当成贫困生的那个,在 3 班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忽然觉得明华这地方,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
——
夜里回到家,炎昭往床上一躺,又一次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他给江屿发:今天做操,3 班队尾那个,是不是特别慢?
江屿秒回:你说沈砚啊?是挺慢的。怎么了?
炎昭:没怎么。就是觉得,慢得有点碍眼。
江屿:?
江屿:昭哥,你不都退婚了吗。
炎昭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退了。是退了。
他瞪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慢半拍的"哦,是你啊",还有那句认认真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有病。"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