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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雨天 打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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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海京,说变天就变天。
上午还晴着,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半边。风把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吹得哗哗响,树叶打着旋儿往下掉。
放学铃一响,雨就泼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那种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的暴雨。教学楼门口瞬间挤满了人,没带伞的挤在屋檐下,带伞的也不敢走——雨太大,打了伞也能湿半边。
沈砚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他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他爸说今天有雨,让他带伞,他说不用。
现在他站在这儿,有点后悔。
"砚哥!"周小满从后面挤过来,举着一把伞,"我送你?"
"你家跟我不顺路。"
"没事,我绕一下——"
"不用。"沈砚说,"我等雨小一点。"
周小满还想说什么,被林栀拽走了:"走了走了,你那把伞两个人打都得湿。"
人渐渐散了。门口剩下没几个。
沈砚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想给他爸发个消息让他来接。刚打开对话框,一把伞递到了他面前。
"拿着。"
沈砚抬头。炎昭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你不打?"沈砚问。
"我跑回去。"炎昭把伞往他手里一塞,"我家近。"
说完,他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搭,冲进了雨里。
红发在雨里一闪,就没影了。
沈砚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也冲进了雨里。
——炎昭跑得很快。他从小在海边长大,这点雨不算什么。可跑了不到五十米,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沈砚举着伞追上来了。
"你干嘛?"炎昭喊,雨太大,他得扯着嗓子说话。
"一起。"沈砚跑到他身边,把伞往他那边斜了斜。
"你打你的,我跑我的——"
"别废话。"沈砚说。
这是炎昭第一次听见沈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重,可很稳,像他下棋落子的声音。
炎昭不跑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大,沈砚把大半都斜到了炎昭那边,自己左边肩膀很快就湿了,校服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T恤。
炎昭注意到了。他伸手把伞往沈砚那边推:"你歪了。"
"没有。"
"你肩膀湿了。"
"没事。"
"什么没事——"炎昭干脆把伞接过来,往沈砚那边举,"我来打。"
沈砚没跟他争。
可炎昭打伞,伞又全歪到沈砚那边去了。他自己右边肩膀很快也湿了。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你推过来,我推过去,最后谁也没争赢,伞就那么歪歪扭扭地举在中间,两个人各湿了半边肩膀。
雨太大,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雨声,和两个人踩在水坑里的脚步声。
一路没怎么说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比说什么都满。
雨声把世界隔成了两半。伞外面是白茫茫的雨,伞里面只有两个人。
他们走得很近。近到炎昭能闻见沈砚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很干净。近到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到,隔着湿透的校服,有一点凉,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热。
炎昭一开始还绷着,走了一会儿,慢慢松下来了。
他发现沈砚走路有个习惯,遇到水坑会稍微绕一下,可绕的幅度很小,不低头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自己绕的时候不声不响,可走到炎昭那边有水坑的时候,会不动声色地把他往干的地方带半步。
炎昭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鞋。沈砚的白鞋已经湿透了,鞋面上全是水,可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感觉。
"你鞋湿了。"炎昭说。
"嗯。"
"你不难受?"
"习惯了。"沈砚说,"临渊雨多,小时候上学,路远,走到学校鞋就没干过。"
炎昭没说话。他想象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孩子,背着书包走在雨里,鞋湿透了,就那么走到学校,也不跟家里说。
他心里有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以后下雨我带两把伞。"他说。
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炎昭看着前面,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好。"沈砚说。
伞歪歪扭扭地举在中间,雨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两个人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谁也没再说话,可那几步路走得比平时都慢。
——走到沈家那栋小洋楼门口,雨小了一点。
"到了。"沈砚说。
"嗯。"炎昭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你赶紧进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你也是。"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炎昭转身要走,忽然叫住他:"炎昭。"
"嗯?"炎昭回头。
"伞你拿着。"沈砚把伞递过去,"明天还我。"
炎昭接过伞,看了他一眼:"……哦。"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明天真还我?"
"嗯。"
"那……那我明天来拿。"
"好。"
炎昭这才走了。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才推门进去。
温以宁正在客厅擦桌子,看见他半边肩膀湿着,吓了一跳:"哎哟,你这是掉河里了?"
"下雨,没带伞。"
"那你这半边怎么湿的?"温以宁凑过来闻了闻,"……这不是你的洗发水味。"
沈砚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同学的伞。"他说,"伞小,挤了挤。"
"哦——"温以宁拖长了声音,那个"哦"拐了三个弯,"男同学女同学啊?"
"爸。"沈砚喊了一声。
沈既明从书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沈砚往楼上走,"我换衣服。"
温以宁在后面笑,笑得肩膀都抖。
——第二天,炎昭果然感冒了。
他到教室的时候,鼻子红红的,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江屿吓得往旁边躲:"昭哥你别传染我。"
"滚。"炎昭吸了吸鼻子,把书包往桌上一摔。
第一节课下课,他正趴在桌上补觉,课桌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头,沈砚站在他桌前,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给你。"沈砚把毛巾放在他桌上,"擦头发。"
炎昭看着那条毛巾,又看了看沈砚。
"……你怎么知道我头发没干?"
"你昨天淋雨了。"沈砚说,"今天早上又没吹干。"
"你怎么知道我没吹干?"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
炎昭握着那条毛巾,坐在座位上,半天没动。
毛巾是干的,软软的,上面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毛巾盖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毛巾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洗衣液香。炎昭把脸埋在里面,呼吸放得很慢,像怕把什么东西弄散了。
他想起刚才沈砚站在他桌前的样子。头发有一点乱,大概是走得急,袖口还沾着外面的雨。他把毛巾放下就走了,没多看一眼,可那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
炎昭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坐了很久。
他以前觉得,被人照顾是理所当然的。家里有佣人,出门有朋友,他一句话,什么都有人递到手上。可那些和这条毛巾不一样。
那些是本分。
这条不是。
这条是沈砚自己走过来的,从走廊那头,穿过半个年级,放到他桌上的。没有人让他来,他自己来的。
炎昭把毛巾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没舍得用。
——下午他路过 3 班后门,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安静。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撞上炎昭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了一秒。
炎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最后他抬起手,比了个说不清是打招呼还是什么的手势,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脚步没停,可耳朵尖烧得厉害。
江屿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小声跟陆淮说:"完了,这孩子没救了。"
陆淮"嗯"了一声:"早没救了。"
——炎昭感冒的事,他没跟家里说。
可苏晚晴是什么人。她早上一看儿子鼻子红红的、说话带着鼻音,就知道了。
"淋雨了?"她把一杯热水放在炎昭床头,"昨天那么大雨,你不会等雨停了再走?"
"我有伞。"炎昭吸了吸鼻子。
"有伞你还淋成这样?"苏晚晴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还好。把药吃了。"
炎昭把药吃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昨天雨中的画面——沈砚举着伞追上来,伞往他那边斜,自己半边肩膀湿了。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谁也没怎么说话,可那种感觉,比他跑山拿第一还痛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旁边,放着沈砚今天给他的那条干毛巾。他没舍得用,就那么放在枕边。
——第二天到学校,炎昭的感冒好了大半。
他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向自己的课桌。
桌上放着一盒感冒药,旁边压着张纸条,是沈砚的字:饭后吃,一次两粒。
炎昭拿着那盒药,站在座位前,半天没坐下。
江屿从后面拍他肩膀:"昭哥,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炎昭把药塞进抽屉最里面,坐下来,耳朵尖又红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条消息:药收到了。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嗯。
就一个字。
炎昭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嘴角翘了起来。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还坐老地方?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摆着说自己在等他吗。他想撤回,可已经过了时间。
沈砚回得很快:好。
还是一个字。
炎昭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上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屿在旁边看得一脸莫名其妙:"昭哥你笑什么呢?"
"没笑。"炎昭闷声说,"感冒,头疼。"
"头疼你还笑?"
"……疼笑的。"
江屿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理这个傻子。
——那场雨连下了三天。
第三天放学,雨还没停。沈砚带了伞,可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
炎昭从后面过来,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你怎么不走?"
"等你。"沈砚说。
"等我干嘛?"
"你没带伞。"
炎昭摸了摸书包,确实没带。他昨天把伞落在沈家了,还没拿回来。
"……那走吧。"炎昭说。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在雨里。这次伞没歪来歪去——沈砚举着,稳稳地罩在两个人头上,谁也没湿。
雨比那天小了点,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声音很轻。
"你感冒好了?"沈砚问。
"好了。"炎昭吸了吸鼻子,证明给他看,"你看,没事了。"
"药吃了?"
"吃了。"炎昭顿了顿,"你给的那盒。"
沈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到沈家楼下。沈砚收了伞,抬头看了看天:"明天应该晴了。"
"嗯。"
"伞你拿着。"沈砚把伞递给他,"明天还我。"
"你怎么老让我还伞。"炎昭接过伞,嘴上抱怨,可手攥得很紧。
"因为你老忘带。"沈砚说。
沈砚看着他,忽然说:"你其实不用跑。"
"什么?"
"那天。"沈砚说,"你把伞给我,自己跑。你家比我家远,你跑回去比我走回去淋得更久。"
炎昭手攥着伞,没说话。他当时没想那么多,看见沈砚站在屋檐下没带伞,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把伞递出去了。
"我身体好。"他闷声说,"淋点雨没事。"
"你感冒了。"
"……那是意外。"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拆穿。他转身进了楼,走到台阶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炎昭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伞,雨丝落在他红发上,他也不躲。
"炎昭。"沈砚叫他。
"嗯?"
"下次别跑了。"沈砚说,"伞够大,等我一下就好。"
炎昭站在雨里,看着他。楼道的灯从沈砚身后照过来,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暗处,右眼下那颗泪痣若隐若现。
"……好。"他说。
这一次他答得很轻,可很认真。
沈砚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楼。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雨声隔在了外面。
他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一点热。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想起那个人把伞塞给自己、头也不回冲进雨里的样子,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像被温水漫过。
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楼。
楼梯拐角的窗户外,雨还在下,可他觉得明天大概真的会晴。
炎昭被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沈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进了楼。
炎昭站在雨里,握着那把伞,站了很久才走。
——周末,天终于晴了。
炎昭把伞洗干净,晾干,用袋子装好,周一上学的时候放在了沈砚桌上。
沈砚到教室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伞,拿起来看了看。
伞洗得很干净,连伞骨上的水渍都擦干了。
周小满凑过来:"砚哥,谁给的?"
"借的。"沈砚把伞放进抽屉,"还了。"
"借把伞还得洗干净?"周小满眼睛瞪圆,"这什么借法?"
沈砚没解释。他翻开课本,可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