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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下棋 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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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社的活动室在实验楼三楼,平时没什么人去。
周三下午社团活动,沈砚本来在教室看书。高三那个围棋社社长找过来了——就是上次在图书馆跟他下过一局的戴眼镜学长。
"沈砚。"社长站在 3 班门口,有点不好意思,"上次那局我回去复盘了三天,还是没想通你中盘那手转换。"
沈砚抬眼看他:"哪一手?"
"就是你弃了左下角那块、转而攻我中腹的那手。"社长比划着,"我怎么算都觉得亏,可下着下着就被你围了。"
沈砚想了想:"你当时如果不应,直接收右下角的官子,还能撑半目。"
社长眼睛一亮:"对对对!我后来也想到了,可当时就是没忍住。"他搓了搓手,"那个,今天社团活动,你要不要来活动室?我们社几个新人想跟你学学。"
沈砚还没回答,周小满从旁边探出头:"砚哥,去嘛去嘛,我也想去看看。"
"你又不会下。"
"我看热闹不行啊。"周小满理直气壮。
沈砚合上书,站起来:"走吧。"
——活动室里摆着几张棋桌。社长把沈砚领到靠窗那张,对面已经坐了个高一的新人,紧张得手心冒汗。
沈砚坐下,拿起白子。
他没下狠手。每一步都留着余地,可那个新人下了二十手就开始冒汗,三十手就投子认负了。
"我……我输了。"新人脸通红。
"你开局不错。"沈砚说,"第十手那个挂角,如果再低一路就更好了。"
新人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掏出小本子记。
社长在旁边看得直点头:"你这脾气,适合教人。"
沈砚没接话,收拾棋子。
——活动室门被推开的时候,炎昭正靠在门框上。
他不是路过。他中午听江屿说围棋社今天有活动,鬼使神差就绕过来了。上次在图书馆隔着玻璃看见的那一幕,他到现在还记得——沈砚低着头摆棋,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静得像一幅画。
"哟。"炎昭走进去,手插在兜里,"下棋呢?"
沈砚抬眼看了他一下:"嗯。"
"赢了输了?"
"赢了。"周小满抢着答,一脸骄傲,"砚哥可厉害了,高一的那个三十手就认输了。"
炎昭挑了下眉。他走到棋桌前,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就这?"
他不是说沈砚。他是说那个高一新人的棋——漏洞百出,他闭着眼都能赢。
社长抬头看他:"你是?"
"1 班,炎昭。"
"哦——"社长拖长了声音,"昭神。久仰。"他笑了笑,把棋罐推过去,"来一局?"
炎昭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颗黑子,"啪"地拍在棋盘上:"来。"
沈砚坐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炎昭落子的手——很稳,可第一手就下在了天元。
他爸说过,第一手下天元的人,要么是绝顶高手,要么是根本不会。
炎昭属于后者。
五分钟后,社长"啪"地落下一子:"将死了。"
炎昭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再来。"
第二局,三分钟。
第三局,两分钟。
社长把棋子一收:"昭神,你这棋风,跟开车一个路子——猛是猛,就是不看路。"
周小满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
炎昭脸有点热。他嘴硬:"我今天状态不好。"
"嗯。"社长也不拆穿,"下次状态好了再来。"
——活动室里人散了。沈砚收拾棋子,把黑白子分别归进棋罐。
炎昭没走,坐在旁边看他收。
"你下棋这么厉害,怎么不早说?"他问。
"你没问。"
"……"炎昭噎了一下,"那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炎昭顿了顿,"提醒我第一手别下天元。"
沈砚把棋罐盖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急。"
就两个字。
炎昭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确实急。坐下就想赢,落子就想攻,根本没看棋盘上的形势。
"下棋跟开车一样。"沈砚慢悠悠地说,"你越想赢,越容易输。"
炎昭没接话。他看着沈砚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罐,手指修长,动作不紧不慢。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是这个节奏——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沈砚把棋罐码齐,顿了一下。
他不是爱多嘴的人。别人的事,他向来看完就过,从不上赶着说。可刚才看着炎昭坐在那儿,一颗接一颗地往死里攻,明明中腹已经被围了还在往前冲,他没忍住。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没忍住。
"这颗给你。"沈砚从棋罐里捏出一颗黑子,放在炎昭手边,"回去摆,第一步别放中间。"
炎昭低头看那颗棋子。黑色的,磨得发亮,安安静静躺在他手背上,有一点凉。
"……你怎么知道我回去会摆?"
"你会。"沈砚说。
他没解释为什么。他就是知道——这个人看着咋咋呼呼,可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嘴上不说,回去一定琢磨。
炎昭把那颗棋子攥在手心里,没再说话。
——回家以后,炎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副围棋——那是他小学的时候他爸给他买的,买回来就没拆过封。他拆开,在书桌上摆开,照着记忆里社长跟他下的那局,一步一步复盘。
他记不全。可沈砚说的那两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急。"
"你越想赢,越容易输。"
炎昭把一颗黑子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笑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开始记沈砚随口说的每一句话了。
不是刻意记。就是那些话从耳朵进去,自己就留在脑子里了,想忘都忘不掉。
他把那颗黑子放在天元的位置上,看了半天,然后拿起来,放到了角落。
"不急。"他对自己说。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他在急什么呢?
他答不上来。
——第二天,围棋社社长在食堂碰见沈砚,又拉着他聊了半天。
"下个月市里有个高中生围棋赛,"社长说,"你要不要报名?你这水平,拿个名次没问题。"
沈砚还没回答,旁边伸过来一个脑袋:"什么比赛?"
炎昭端着餐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了。
"市高中生围棋赛。"社长说,"怎么,昭神也有兴趣?"
"我没兴趣。"炎昭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要是去,我就去看看。"
社长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炎昭,笑了:"行啊,那你俩一起来。"
沈砚没说话。他看了炎昭一眼,炎昭正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再说吧。"沈砚说。
——周五下午,围棋社活动,沈砚又去了。
这次炎昭也跟着去了。他说是去找江屿,可江屿根本不在实验楼。
活动室里,沈砚跟社长下第二局。炎昭坐在旁边看,这次他没插嘴,就安安静静地看。
他发现沈砚下棋有个习惯——落子之前,手指会在棋罐边上轻轻敲两下,不快,就两下,然后捏起一颗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每一步都是这样。
炎昭看着看着,自己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一局下完,社长又输了。
"服了。"社长把棋子一推,"你这水平,参加市赛绝对能拿名次。"
沈砚收拾棋子,没接话。
炎昭在旁边忽然开口:"他要是去,我也去。"
社长愣了一下:"你去干嘛?你又不会下。"
"我给他当后勤。"炎昭说得理直气壮,"端茶倒水,拎包拿外套。"
沈砚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
社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行啊,那你们俩一起来。"
——从活动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实验楼外面的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月底的晚上已经有凉意了。两个人呼出的气在路灯下泛着白。
炎昭走得快,沈砚走得慢,可谁也没刻意调整,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在地上偶尔叠到一起。
"你什么时候开始下棋的?"炎昭忽然问。
"五岁。"沈砚说,"我爸教的。"
"你爸什么都会?"
"他什么都不精。"沈砚想了想,"可什么都懂一点。下棋、开车、做饭、修东西,他说人活着,多会一样就少求一次人。"
炎昭没接话。他想起自己——从小被人伺候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好像什么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他会赛车,会打球,可那些都是他自己挣来的。其他的,他确实什么都不会。
"那你以后教我呗。"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下棋。"
沈砚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炎昭脸上,他没看自己,眼睛盯着前面,耳根有点红,可下巴抬着,一副"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的样子。
"好。"沈砚说。
炎昭脚步快了半拍,嘴角没绷住。
风从走廊穿过来,带着实验楼下桂花的尾香,淡淡的,快散了。
"你真要去市赛?"沈砚问。
"你去我就去。"
"你又不会下。"
"我说了,当后勤。"炎昭把手插在兜里,走得很快,"你比赛,我给你看东西,买水,占座。"
沈砚没说话。他走在炎昭旁边,比他慢半步。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就一个字。
炎昭走在前面,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周一午休,炎昭把那副围棋带到了学校。
他趁午休,跑到 3 班后门,把沈砚叫出来。
"干嘛?"沈砚靠在门框上。
"那个……"炎昭把棋盘从书包里掏出来,"你再教我一手呗。"
沈砚看了看那副棋盘,又看了看炎昭。
"你不是说下棋没意思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炎昭脸一热,"我就是……闲着没事。"
沈砚没拆穿他。他接过棋盘,在走廊的窗台上摆开,捏起一颗黑子:"第一手,别下天元。"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绝顶高手。"沈砚说,"绝顶高手下天元是自信,你下天元是送菜。"
炎昭:"……"
他把那颗黑子从天元上拿起来,放到了角落。
"这就对了。"沈砚点点头,"下棋跟做人一样,先站稳了,再想赢。"
炎昭看着他落子的手,忽然觉得,这个人说什么都像对的。
——那天晚上,炎昭在房间里对着棋盘坐了很久。
他把白天社长跟他下的那局,凭记忆一步一步摆出来。他记得不全,可关键的几步他都记得——自己第一手下天元时的豪气、五分钟后被将死时的懵、沈砚在旁边说"你急"时的语气。
他摆到中盘,卡住了。
他想不起来社长那手是下在哪了。
他抓了抓头发,把棋盘一推,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晃得他眼睛发花。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下午活动室里的画面——沈砚坐在棋桌前,手指捏着一颗白子,不紧不慢地落下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个人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
可炎昭发现,自己越是急着追上那个节奏,就越是跟不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烦死了。"
也不知道在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