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的契约绣妻》写作的猩猩

16、国公爷分不清葱和韭 五更天的鸡

　　五更天的鸡刚叫头遍，巷子里还浸着晨雾。
　　苏慕晴揉着眼睛出来的时候，萧重渊已经站在石榴树下了。一身玄色常服，束着玉色腰带，看着比往日齐整些，想来是为了去顺天府特意拾掇的。
　　“走吧。”他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转身往外走。
　　苏慕晴赶紧跟上，心里还打着鼓——正式妻书要按手印、验户籍，她父亲的案子底档里还挂着“罪臣之女”的名头，不知会不会生波折。

　　轿子轱辘碾着青石板，三拐两拐，忽然停了。
　　掀帘一看，外头烟气腾腾，吆喝声此起彼伏，竟是城南的早市口。旁边摊子上的驴肉火烧冒着油香，混着豆汁的焦香，飘得满街都是。
　　苏慕晴瞪着他：“萧大人，顺天府什么时候搬驴肉火烧旁边了？”
　　萧重渊面不改色，掀袍下轿：“补妻书要验明正身，先吃，验。”
　　说得一本正经，像在说什么公务规程。其实是他记着昨日她气得没吃晚饭，五更天又空着肚子，怕她熬不住，又不肯直说“我带你吃早饭”，憋出这么个蹩脚借口。

　　豆汁摊的摊主麻利地摆上两碗豆汁，两碟焦圈，冒着腾腾的热气。
　　萧重渊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酸馊味混着豆香直冲脑门，他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脸都绿了半分，放下碗沉声道：“这碗泔水，也敢收钱？”
　　“噗——”
　　苏慕晴刚吸溜了一口，差点喷出来。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笑眼弯弯：“萧大人当初立婚书时怎么说的？‘养得起你’。养得起就喝。这可是京城百姓最好的早饭。”
　　她说完，低下头吸溜得香，豆汁配着焦圈，吃得眉眼都弯了。晨光落在她鬓角，镀了层浅金，看着竟比碗里的豆汁还暖。

　　萧重渊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碗浑黄的豆汁。
　　闭眼，端碗，仰头，一口灌了小半碗。
　　喉咙里滚过酸馊的豆香，他强压着皱眉的冲动，耳朵尖却悄悄白了。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还硬撑着吐出两个字：“尚可。”
　　苏慕晴憋笑憋得肩膀都抖，把自己碟里半个焦圈推过去：“就着吃，别呛着。总旗大人可别在早市呛着，丢份。”
　　她故意拖长了“总旗”两个字，带着点调侃。萧重渊瞪她一眼，到底还是伸手接过了焦圈。
　　脆香的焦圈就着酸豆汁，好像……也没那么难咽了。

　　吃完早饭往顺天府去，事情办得出奇顺利。
　　书吏核对了户籍，看了萧重渊递过去的帖子，二话不说就盖了印，大红的官印落在婚书上，端端正正。苏慕晴全程捏着把汗，都做好了被问父亲案子的准备，竟半句没提。
　　走出顺天府的时候，她还懵懵的：“你……跟顺天府的吏员认识？”
　　“一面之缘。”萧重渊淡淡带过，把盖了印的婚书折好，放进袖中贴身放着。
　　总旗哪来这么大面子？苏慕晴心里嘀咕，也没多问。
　　“顺天府认你是妻，萧家宗族还没正式认亲。”
　　萧重渊冷不丁的这一句，拉回了苏慕晴天马行空的思索边界。不过她现在也不在意这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刚开始也只是为了有个住处，免受周霸天的骚扰而已。
　　路过钱铺的时候，萧重渊走进去，片刻出来，递过来个锦囊。
　　倒在掌心，是几颗圆润的金瓜子，带着熔铸的细纹，亮得晃眼。
　　“家用。”他言简意赅。
　　苏慕晴看着那几颗金瓜子，愣了愣。一颗就抵十两银子，这几颗，够她绣坊赚半年。她只挑了一小块十两重的碎银，剩下的连锦囊一起推回去：“用不了这么多。十两够俩月家用了。多的你收着。”
　　说着就从袖袋里摸出纸笔，就着钱铺的柜台写了张借据，瘦硬的小楷工工整整：“今借萧氏重渊银十两整，利息按街坊常例，年底一并清还。”
　　落款，苏慕晴。

　　萧重渊捏着那张薄纸，盯着“利息按街坊常例”七个字，气笑了：“夫妻间写借据？”
　　“亲夫妻明算账。”苏慕晴把借据叠好，塞进自己的绣囊，“你放心，我不赖账；我也放心，你不亏账。”
　　说得坦荡，半分含糊都没有。
　　当晚他回主屋，就着羊角灯把那张借据又看了一遍。字跟她人一样，看着软和，实则笔笔都硬，透着股不肯占人半分便宜的劲儿。
　　他指尖摩挲着“街坊常例”四个字，低低笑了一声。
　　权倾朝野半辈子，金银珠宝过手如流水，从来没人跟他算这么清楚的账，还算得这么……理直气壮。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竹竿铺。
　　苏慕晴停下来，挑了两根碗口粗的青竹竿，比了比长短：“买两根回去搭晾衣绳，院里晒药、晒绣品都方便。”
　　萧重渊伸手碰了碰竹竿切口，毛糙的竹篾扎手，他眉头一蹙：“扎手。”
　　转头对身后跟着的亲随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低：“去，买两副晾架。”
　　亲随躬身：“大人要哪种？”
　　萧重渊想起三号院是民居巷弄，太扎眼的物件招摇，顿了顿，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买……看不见的。”
　　亲随：“……”
　　晾架还有看不见的？
　　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要素面铜制、小巧不扎眼的，别像国公府里那样鎏金雕花、半人高的。赶紧憋着笑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苏慕晴仰着头看他，眼里盛着笑：“什么看不见的？萧大人你买暗器呢？”
　　“竹竿不好看。”萧重渊别开脸，望着巷口的槐树，耳根有点热。
　　他总不能说，怕她扎手吧。

　　夜里回了三号院，忙活了一天，两人都乏了。
　　道了句“晚安”，便各自回房。
　　苏慕晴顺手插上房门的木闩，“咔”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同时，隔壁主屋也传来一声一模一样的“咔”。
　　轻重，节奏，分毫不差。

　　黑暗里，苏慕晴刚坐到床沿的动作一顿，僵住了。
　　隔壁的萧重渊刚要解衣带的手，也顿在腰侧。
　　都在防对方。
　　还防得这么同步。
　　像是约好了似的。

　　苏慕晴脸有点热，对着墙瓮声瓮气喊了一句：“我没偷你东西！”
　　隔壁沉默了两息，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也带着点不自在：“彼此。”
　　又沉默了三息。
　　两人隔着一堵土墙，同时开口：
　　“扯平了。”
　　“扯平了。”

　　话音撞在一起，又同时消下去。
　　院中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软乎乎的，落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防备还是防备，只是这防备里，多了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像没加糖的豆汁，看着怪，喝着喝着，竟品出点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