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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她以为要做外室,写了和离书
聘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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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书的事,冷战了整整两日。
萧重渊每日天不亮就走,亥时才回,回来也只在主屋待着,两人照面不过三言两语,连廊下的灯都比往日暗了几分。
苏慕晴索性泡在绣坊里赶活,早出晚归,打定了主意不先低头——他凭什么断她的营生,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第三日午后,张妈妈拎着食盒过来了。
先是给曹氏请了安,又拉着苏慕晴到堂屋,从袖中摸出块羊脂玉牌,温润通透,刻着缠枝莲纹,是萧家内眷的样式。
“姑娘收着。”张妈妈笑着把玉牌塞她手里,“老夫人说了,姑娘先戴着暖着。名分的事,以后慢慢再补。委屈姑娘些时日,等风头过了,定然风风光光的。”
话说得含糊,带着几分长辈的体恤。苏慕晴只当是老夫人顾忌锦衣卫差事特殊,不便大肆操办婚事,笑着道了谢,转手便收进了梳妆匣里。
谁料第二日去巷口买绒线,刚走到茶棚边,几句闲话就飘进了耳朵。
“就是城南巷那开绣坊的,听说给萧家做外室了。”
“难怪呢,没三媒六聘,没拜堂成亲,就悄没声息搬进去了。她出身低贱,哪配入宗谱?也就住别院当个玩意儿,老夫人送块玉,就是打发她的。”
“一个寡妇女儿,拖着病娘幼弟,能攀上萧家,哪怕是外室,也是烧高香了。”
苏慕晴攥着绒线的手猛地收紧,绒线勒进指腹,疼得发麻。
外室。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从指尖凉到心口。
她当初应下这门婚事,图的是正正经经的夫妻名分,是能护着母亲弟弟的正头娘子。哪怕是契约婚姻,哪怕没什么情爱,也是明媒正娶的妻。她可以住小宅子,可以不花他的钱,可以受他的气,可她不能做外室。
做了外室,她成什么人了?母亲弟弟又算什么?当年父亲蒙冤,苏家就够抬不起头了,她再给人做外室,苏家的脸面,就彻底踩进泥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的三号院。
推开门,院里空荡荡的,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张牙舞爪的笑话。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打开匣子看着那块羊脂玉牌。玉是好玉,润得像凝脂,可此刻看着,却像块烫手的山芋。
老夫人说“名分以后再补”,原来不是缓办,是……根本就没有正室的名分?
萧重渊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她做正妻?
也是,她一个罪臣之女,市井绣女,凭什么做人家的正头娘子?能给处别院,给个外室的名分,已是抬举了。
苏慕晴闭了闭眼,眼泪砸在玉牌上,碎成小小的水花。
她伸手拿过纸笔,铺在桌上。
磨墨,提笔。
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立书人苏慕晴,因与萧氏重渊名分不正,不愿为外室,自愿和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家中物件,一无所取,唯携母亲弟弟离府。立书为证。”
一笔一画,写得稳极了。
写完,她把玉牌压在纸上,推到桌子最外侧。
嫁给他,她没求过钱财,没求过权势,求的不过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既然给不起,那就散。
夜里三更,萧重渊才回来。
廊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他以为她还在赶绣活,刚要开口,眼角余光扫过堂屋的八仙桌——
纸上三个字,清清楚楚。
和离书。
萧重渊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张纸,指节捏得泛白,纸边都揉皱了。墨痕还新,字里行间全是决绝。
“谁准你写这个?”
他声音冷得发颤,带着压抑的怒火,抬眼看向从里屋走出来的苏慕晴。
苏慕晴穿着素色寝衣,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她走过来,把那块羊脂玉牌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很稳,带着点抖,却字字清晰:“萧大人,我嫁你,是立了婚书的正头夫妻,不是给你做外室的。你要是早说只能暖着不能进门,我宁可回去被周霸天打死,也不签那纸婚书。”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说起来也巧。前几日听人说,当朝凉国公也叫萧重渊。你要是跟他有干系,我可真是高攀不起,连外室都不配呢。”
萧重渊心里猛地一震。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桌上的和离书,看着那块温润的玉牌。
他一直以为,隐婚是保护。不让她卷入朝堂纷争,不让政敌盯上她,不让她成为别人攻讦他的靶子。他把她安置在这城南别院,藏起她的存在,自以为护得周全。
可他从来没想过,在她眼里,这不是保护,是嫌弃。
嫌弃她出身低微,不配做他萧重渊的妻子,只能藏在这见不得人的别院,做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这话比她前几日骂他自卑、骂他狭隘,还疼。
疼得他心口发闷,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想解释。
想说不是外室,想说她是明媒正娶的妻,想说他不是什么从七品总旗,想说槐树胡同的国公府,她想住就能住,想当主母就能当主母。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全说了,之前所有的隐瞒都成了骗局。她会更生气,会觉得他从头到尾都在耍她,会头也不回地走。
他攥着那张和离书,指腹磨着粗糙的宣纸。
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她从未听过的沉涩:“不是外室。”
“那是什么?”苏慕晴抬眼看他,眼里泛着水光,却不肯落下来,“婚书是私下立的,没官府印信,没拜天地,没见过你家一个长辈。连你真正家在哪,我都只知道这处别院。不是外室,萧大人告诉我,是什么?”
萧重渊闭了闭眼。
再瞒下去,真的要把人推走了。
全说不行,但至少,先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至少,让她知道,他从来没当她是外室。
“明日别去绣坊。”
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苏慕晴冷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怎么?聘书不让我接,话不让我说,现在和离也不许?要软禁我?”
“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放得很低,带着点罕见的妥协:“跟我去顺天府。把咱们的婚书,换成官府备案的正式妻书。我不能告诉你全部,但我能让你先做明媒正娶的正妻。”
苏慕晴愣住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顺天府备案的正式妻书?
她虽是民间女子,也知道这不是件容易事。
户籍、田宅、族亲,样样都要核验,寻常武官娶妻,不过是私下立个婚书,族里记个档便是。能去顺天府正式备案的,不是世家勋贵,就是有品级的京官。
他一个从七品的总旗,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你一个总旗,怎么有门路去顺天府备案?寻常人家族谱记一笔就行了。”
她的语气稍微软和了下来。
“我求了府里一位在吏部当差的堂叔,走了门路。”
他把那张和离书凑到油灯边,火苗舔着宣纸,很快卷成一团黑灰,轻飘飘落在地上。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明日卯时,我在院里等你。”
他转身进了主屋,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边的光。
苏慕晴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点纸灰,心里乱糟糟的,像缠了一团乱线。
她不知道,为了这一纸盖着顺天府大印的正式妻书,他要动用多少私谊,要冒多少被朝臣察觉的风险。这一步踏出去,他藏了许久的身份,就露出了半分影子。
她也不知道,她那句随口的调侃,像块石头砸在他心上,砸得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想——
这身份,还要瞒多久?
窗外的月,渐渐隐进了云里,堂屋的灯,却整整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