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阅舟

36、第三十六章 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我说的 沈霁川第一

　　第四次产检是周三。

　　温以宁没提醒沈霁川。但出门的时候沈霁川跟上了。换鞋。拿车钥匙。站在玄关等她。温以宁看了她一眼。沈霁川说“走”。就一个字。温以宁没说什么。两个人出门。上车。路上没说话。到了医院。沈霁川去停车。温以宁先去挂号。然后上三楼。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她刚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苏漫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告白了。”

　　温以宁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她回了一条：“什么时候。”

　　苏漫回得很快：“昨天晚上。”

　　温以宁看着这四个字。然后打了一行：“她怎么说。”

　　苏漫没有马上回。温以宁等着。屏幕上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消息来了。只有三个字：

　　“她说好。”

　　温以宁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一行：“说好是什么意思。”

　　苏漫回：“意思就是她等了我十年。她说她以为我永远不会说。她说她早就知道。她说她等我开口等了十年。她说我笨。她说她假装不知道十年。她说现在换我假装不知道。她追我。我说。不。我追你。她说。你追我十年了。接下来十年我追你。公平。”

　　温以宁看着这一长段。笑了。笑出声了。走廊里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她捂住嘴。低下头。回了一行：“恭喜。”

　　苏漫回：“同喜。你那边怎么样。”

　　温以宁：“在医院。第四次产检。她第一次进去。”

　　苏漫：“她终于进去了。”

　　温以宁：“嗯。”

　　苏漫：“你赢了。”

　　温以宁：“赢什么。”

　　苏漫：“赢了她。”

　　温以宁看着这三个字。沈霁川停完车上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拧开的。一瓶没拧。她坐在温以宁旁边。把拧开的那瓶递过去。温以宁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叫号了。温以宁站起来。沈霁川也站起来。温以宁把手机放进包里。看了她一眼。沈霁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跟着温以宁往诊室走。

　　温以宁走到诊室门口。护士叫了号。里面医生在说话。温以宁回头看了沈霁川一眼。沈霁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垂着。温以宁推开门。走进去。沈霁川跟在她后面。进来了。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台B超仪器。屏幕挂在墙上。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温以宁。又看到她后面的沈霁川。点了下头。没说什么。温以宁走到检查床边。躺下来。护士把帘子拉了一半。沈霁川站在帘子外面。没动。温以宁从帘子缝里看着她。说：

　　“那边有椅子。”

　　沈霁川看了一眼办公桌旁边的椅子。走过去。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温以宁躺在检查床上。护士给她涂了凝胶。凉的。探头贴上来。医生看着屏幕。滑动探头。屏幕上灰白的。有阴影。有光点。温以宁偏过头。看着屏幕。那个白点还在。比上次大了一点。旁边多了一个一闪一闪的东西。很小。很快。医生用鼠标点了一下。把那个闪动的地方放大。然后她说：

　　“胎心很好。规律的。一百五。”

　　温以宁看着那个屏幕。那个闪动的小点。很小。但很清晰。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她看着那个小点。然后转过头。看着沈霁川。沈霁川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前倾。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她的视线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东西在翻。很满。但没有掉。她的耳朵尖是红的。已经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廓。整只耳朵都红透了。

　　医生说：“这是胎心。看到了吗。一闪一闪的。很规律。”

　　沈霁川点了一下头。很轻。但她的视线没从屏幕上移开。温以宁看着她。看着她攥着膝盖的手指。看着她的耳朵。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然后温以宁开口了。

　　“沈霁川。”

　　沈霁川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视线从屏幕移到温以宁脸上。停着。

　　“看到了吗。”温以宁问。

　　“看到了。”

　　“那个闪的。”

　　“看到了。”

　　“胎心。”

　　“嗯。”

　　沈霁川的声音很低。很短。像是嗓子里塞了东西。温以宁看着她。然后她对医生说：“医生。她第一次进来。之前都在外面。”

　　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沈霁川。笑了一下。“进来就对了。以后每次都进来。后面还有更多检查。你要看的。”

　　沈霁川点了一下头。很轻。温以宁看着她的脸。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梨涡出来了。沈霁川看到了。她的耳朵更红了。但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温以宁。看着温以宁笑。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温以宁看到了。

　　检查结束。护士把凝胶擦掉。温以宁坐起来。沈霁川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外套递过去。温以宁接过来披上。然后两个人出了诊室。走廊里人很多。温以宁走在前面。沈霁川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温以宁停下来。回头看着沈霁川。沈霁川也停下来。看着她。

　　“你刚才看到了。”温以宁说。

　　“嗯。”

　　“心跳。”

　　“嗯。”

　　“你什么感觉。”

　　沈霁川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它一直在跳。”

　　“嗯。”

　　“在我看到之前。它就在跳。我不知道。你每次出来说‘正常’。我就以为没事。但它一直在跳。我没看到。我错过了很多次。”

　　温以宁看着她。走廊里有人从旁边走过去。有护士推着车。有家属扶着孕妇。但温以宁站在那里。看着沈霁川。沈霁川站在她面前。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她说“我错过了很多次”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温以宁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前面三次。三次她都站在门外。三次都没看到那个闪动的小点。三次都是温以宁出来告诉她“正常”。她信了。但她没看到。没亲眼看到那个心跳。没看到那个一闪一闪的东西。

　　“你没错过。”温以宁说。

　　沈霁川看着她。

　　“前面三次。你在门外。但你来了。每次都来了。你站在门口。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你说的。你做到了。”

　　沈霁川看着她。

　　“你没错过。你只是没看到屏幕。但你来了。你在。每次都在。”

　　沈霁川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翻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着。又松开。温以宁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外套。沈霁川的手贴在那里。没有动。温以宁说：

　　“它一直在跳。现在你看到了。以后每次都看。”

　　沈霁川看着她。然后她说：

　　“好。”

　　温以宁松开她的手。转身往电梯走。沈霁川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电梯。下行。到了一楼。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进来。温以宁眯了眯眼。沈霁川走到她旁边。把外套领口拉了一下。温以宁看着她。没说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温以宁远远看到两个人站在花坛旁边。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领带歪着。另一个穿着粉色的lo裙，双马尾，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苏漫和林小满。苏漫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林小满站在她旁边，舔了一口冰淇淋，抬头看着苏漫，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

　　温以宁停下来。沈霁川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花坛旁边那一对。

　　苏漫先看到了她们。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红了一下。林小满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看到温以宁和沈霁川，眼睛亮了一下。

　　“温姐！”林小满举着冰淇淋跑过来，粉色裙摆一飘一飘的，“你也来医院了？检查怎么样？小宝宝好不好？”

　　温以宁看着她，笑了。“好。胎心出来了。”

　　“胎心！”林小满转过头看着沈霁川，“姐，你听到了吗？”

　　沈霁川看着她，面无表情。“看到了。”

　　“看到了？”林小满愣了一下，“你进去了？”

　　“嗯。”

　　林小满张大了嘴。然后她转过头看温以宁，又转回来看着沈霁川，来回看了三遍。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大声。“姐！你终于进去了！苏漫说你肯定不敢进去！她输了！她赌了五百块！姐，你太给我长脸了！”

　　苏漫走过来，站在林小满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霁川。“我没赌。”

　　“你赌了。”林小满转过头看着她，“你昨天晚上说的。你说沈霁川肯定站门外。你说她那个性格，进去比登天还难。你说你赌五百。你输了。给钱。”

　　苏漫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转过去了。”

　　林小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笑了。嘴角弯着，梨涡出来了，比温以宁的还深。“收到了。今晚我请你吃饭。用你的钱。”

　　苏漫看着她。“你的钱本来就是我的钱。”

　　“胡说。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林小满舔了一口冰淇淋，嘴角沾了一点奶油，“但你的可以变成我的。我的是我的。这是数学。”

　　苏漫看着她，没说话。但她的耳朵更红了。林小满转过头看着温以宁，眨了眨眼。“温姐，你看她。她数学那么好，算账算不过我。”

　　温以宁笑了。“她让着你。”

　　“她当然让着我。她让了我十年。”林小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耳朵尖也红了。苏漫站在她旁边，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林小满看到了，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腰。“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零。我怎么可能看错。”林小满转过头看着温以宁，“温姐你看她，她每次都这样，明明笑了非说没笑。”

　　温以宁看着她们两个。苏漫面无表情，耳朵红着。林小满笑得一脸得意，嘴角奶油还没擦。温以宁转过头看了沈霁川一眼。沈霁川站在她旁边，看着苏漫和林小满，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温以宁看到她的耳朵尖也红了。她自己也是。跟苏漫一样。明明什么都没说，耳朵先红了。

　　温以宁伸手拉了拉沈霁川的袖子。“走吧。”

　　沈霁川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林小满在后面喊：“姐！晚上一起吃饭？我请！用苏漫的钱！”

　　沈霁川没有回头，举了一下手，表示听到了。温以宁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苏漫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小满舔冰淇淋。林小满踮起脚尖，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然后转过头对着苏漫笑了一下。苏漫看着她，面无表情。但她的耳朵红透了。温以宁收回视线。

　　走到停车场，上车。沈霁川发动引擎，开出去。温以宁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苏漫跟林小满告白了。”

　　沈霁川的视线落在前面的路上，手握着方向盘。“嗯。”

　　“你怎么知道。”

　　“陆衍说的。周予青跟他说的。周予青跟林小满的助理有联系。”

　　温以宁看着她。“你们的信息网还挺大。”

　　沈霁川没接话。车开了两条街。温以宁靠着座椅，慢慢睡着了。沈霁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暖风调小了一格。然后继续开。窗外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车安安静静地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