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阅舟

35、第三十五章 每次都来，每次都站门外 温以宁每次

　　第三次产检是周二上午。

　　温以宁已经习惯了。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吃沈霁川煮的粥。然后出门。沈霁川开车。路上不说话。到了医院。沈霁川去停车。温以宁先去挂号。然后上三楼。妇产科走廊。坐在塑料椅上等。沈霁川停完车上来。找到她。在她旁边坐下来。然后叫号。温以宁进去。沈霁川站起来。但站在门外。不进去。温以宁检查完出来。沈霁川还在门外。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拿着水。或者拿着外套。或者什么都没拿。就是站着。看到她出来。递水。或者递外套。然后两个人下楼。回家。

　　前两次温以宁没在意。她以为沈霁川只是不习惯诊室。或者医生不让进。她没问。第三次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她进去之前。沈霁川站在门口。她出来之后。沈霁川还站在门口。同一个位置。半步没动。像是钉在那里。护士叫号叫了三遍。沈霁川一直站着。旁边有别的家属。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进去陪。有的在外面等。只有沈霁川。站在门边上。贴着墙。像一个不占位置的影子。

　　第三次检查结束之后。温以宁拿着报告单出来。沈霁川站在门口。看到她。递水。温以宁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

　　“你每次都站在这里。”

　　“嗯。”

　　“为什么不进去。”

　　“诊室小。”

　　“不小。里面有两把椅子。”

　　“医生没让进。”

　　“医生没说不能进。”

　　沈霁川看着她。没接话。温以宁看着她。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孕妇挺着大肚子走过去。有家属扶着。有护士推着仪器车。温以宁站在门口。沈霁川站在她旁边。靠着墙。温以宁说：

　　“你下次进去。”

　　沈霁川看着她。

　　“我坐外面就行。”

　　“为什么。”

　　“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温以宁愣了一下。沈霁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她在说一个很普通的事。但温以宁看着她。看着她靠在墙上的姿势。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不对。那枚银戒在温以宁自己手上。她戴着。沈霁川手上空了。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银戒还在。她戴着的。沈霁川的。她一直没还。

　　“你每次产检都来。”温以宁说。

　　“嗯。”

　　“每次都坐走廊。”

　　“嗯。”

　　“从来不进去。”

　　“嗯。”

　　“你坐在外面。医生跟我说什么。你听不到。”

　　“你出来会告诉我。”

　　“我每次告诉你了吗。”

　　“你每次都说‘正常’。然后没了。”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温以宁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你想知道什么。”

　　沈霁川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什么都想知道。”

　　“那你怎么不问我。”

　　“你说了正常。我就信。”

　　温以宁看着她。走廊里叫号的声音响了。有人从诊室出来。有人在排队。温以宁站在那里。看着沈霁川靠在墙上。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影子。她每次产检都在。每次都来。每次都坐走廊。从来不进。从来不问。温以宁拿着报告单。拉着沈霁川的手腕。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定。然后她把报告单展开。举到沈霁川面前。

　　“看。”

　　沈霁川低头看。B超单。胎儿大小。羊水。胎盘位置。每一项后面都有数值。温以宁指着第一行。

　　“这个是胎儿大小。医生说正常。”

　　沈霁川看着。

　　“这个是羊水。医生说正常。”

　　沈霁川看着。

　　“这个是胎盘位置。医生说正常。”

　　沈霁川看着。视线在那些数值上停着。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读一张图纸。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手指抬起来。在B超单上那个小白点上碰了一下。很轻。像是怕碰坏了。然后她收回手。看着温以宁。

　　“这个是什么。”

　　“哪里。”

　　“这个白点。”

　　“胎儿。”

　　沈霁川看着那个白点。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每次都有。”

　　“每次都有。在长大。”

　　“嗯。”

　　沈霁川把报告单还给温以宁。温以宁折好。放进包里。两个人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树。有几把长椅。有孕妇在散步。温以宁看着外面。沈霁川站在她旁边。手垂着。温以宁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着。

　　“你下次进来。”

　　“不用。”

　　“你进来。坐在椅子上。听医生说话。看B超屏幕。你会看到那个白点。不是照片。是屏幕上的。会动。”

　　沈霁川看着她。

　　“会动。”

　　“会动。有心跳。虽然现在听不到。但屏幕上能看到。一闪一闪的。”

　　沈霁川的手指在温以宁手心里收了一下。

　　“下次。”

　　“下次。”

　　沈霁川看着她。然后她说：

　　“好。”

　　温以宁看着她。笑了。很轻。她松开手。转身往电梯走。沈霁川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下行。到了一楼。走出去。经过大厅。经过挂号处。经过药房。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进来。温以宁眯了眯眼。沈霁川走到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面风大。”

　　“我不冷。”

　　“披着。”

　　温以宁看了她一眼。没再争。她拉了一下外套的领口。毛料的。深灰色。沈霁川的。有雪松的味道。她闻了一下。然后往前走。沈霁川跟在旁边。两个人走到停车场。上车。沈霁川发动引擎。开出去。温以宁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沈霁川。”

　　“嗯。”

　　“你每次站在门外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霁川的视线落在前面的路上。手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在里面。医生给你检查。问你问题。你一个人答。我不在里面。我不知道医生跟你说了什么。不知道你紧不紧张。不知道你疼不疼。不知道你出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所以我站在门口。等你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看你表情。如果你笑了。我就放心。如果你没笑。我就问。”

　　温以宁看着她。

　　“你问我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你没笑的时候。我不敢问。”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侧脸在车窗外的光里。线条很硬。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温以宁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车开了两条街。她开口了。

　　“我下次出来。不管笑不笑。你都问。”

　　“好。”

　　“我告诉你。”

　　“好。”

　　“你下次也进来。”

　　“好。”

　　温以宁闭上眼睛。靠着座椅。车里的暖风在吹。她慢慢睡着了。沈霁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暖风调小了一格。车继续开。窗外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黑色的车。和车里两个人。一个在睡。一个在开。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