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美丽新世界》树舞影凌

13、第十三章 迟到的比赛

　　车子驶出本乡的时候，塔矢亮才发现方向不对。

　　司机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条干毛巾，但似乎再也找不出第二条，于是只递给了进藤光。

　　进藤光拿到毛巾，半点没有犹豫地先往塔矢亮脸上按过去。

　　塔矢亮被他吓了一跳，但后排空间狭窄，他没有地方可以躲，只能被进藤光用毛巾在脸上不由分说地擦了好几下。

　　然后，进藤光才把毛巾拿回来，就着没那么潮湿的部分，毫不介意地开始擦自己脸上的水。

　　塔矢亮皱了下眉头，对于对方的这份不介意颇有点不太自在。

　　但他最后只是问了一句：“不是去棋院吗？”

　　真皮座椅上已经积了不少水，暖风开到最大，吹得人脸发烫，身上却还是冷的。

　　“先回公寓，离这里近。”进藤光拿着毛巾，目光在塔矢亮的头发上逡巡，塔矢亮发现了他的意图，自己先一步用手去拧头发上的水了。

　　唯一的毛巾已经变得湿答答，或许是觉得用到这种程度实在拿不出手，进藤光最终选择拿来搓自己的头发，榨干这条可怜毛巾最后的价值。

　　“这个样子进对局室，也太过分了——而且，不换衣服的话，很快会生病，没有必要。”

　　“现在几点？”塔矢亮忍不住问。

　　“……十一点十分。”进藤光从毛巾底下抬起眼睛，笑道：“不用担心，迟到超过一小时才算弃权。”

　　“那要不要先打个电话过去说一声？”塔矢亮马上建议道。

　　进藤光把毛巾扔在一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说什么？”他反问，“说我掉进池塘里了？”

　　“……这是事实，不能说？”

　　“不行啊。”进藤光往椅背上一靠，很有经验地说：“今天那个孩子被送去医院，家里人肯定正手忙脚乱呢。要是记者知道我在场，一定一窝蜂都跑去了，这不是给别人添麻烦。”

　　塔矢亮愣了一下。

　　进藤光说得在理，一看就是经常和这些事打交道。

　　这个人，过得确实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生。

　　这么想着，塔矢亮把湿透的裤腿从小腿上扯开了一点。左小腿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紧，是刚才抽筋留下的余劲。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他问。

　　“不解释。”进藤光说，“没人真的想知道理由，塔矢。他们只是想知道怎么骂我比较方便而已。”

　　车子拐上大路，前面的红灯变绿。

　　塔矢亮没有再说话。

　　*

　　进藤光把湿大衣脱了扔在玄关，径直进了衣帽间，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两套正装。

　　“这个给你，有点大了，一直放着没穿。”他指着其中一套黑色西装。

　　进来的时候塔矢亮已经看到了钟上的时间，此刻比进藤光还急，二话不说拿过衣服：“好，我去卫生间换。”

　　“等等等——”进藤光笑着叫住他，“你全身都湿了，不换内裤吗！”

　　塔矢亮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进藤光手里刚刚抽出来的一小块布料上。

　　一刹那，塔矢亮的脸有些发烫。

　　但他担心进藤光赶不上比赛的心情此刻已经冲翻了一切，也来不及琢磨这点不好意思，他回过身，抢过进藤光手里的内裤，手臂上挂着那套西服就往外跑。

　　“吊牌刚拆的，没穿过哦！”进藤光还在后面补了一句，声音很大，听上去在笑。

　　塔矢亮没理他。

　　他找到离自己最近的卫生间，冲进去脱衣服，用毛巾把身上快速擦干，再把干衣服一件件穿上。

　　平时他没有什么穿正装的场合，此刻虽然已经竭力在赶时间，却始终因为不熟练而感到太慢。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进藤光竟然已经换好衣服在等他了。

　　“呐，塔矢，你就戴这条领带吧。”进藤光说着，人已经凑过来上手了。塔矢亮这才看清那是一条暗绿和黑的斜纹领带。

　　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塔矢亮立在原地，感觉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僵硬了。对方的手指从他的领口下方穿过去，指背偶尔擦到他的喉结，那只手上还带着一点凉意。

　　三两下，一个完美的结就推到了塔矢亮的喉结下方。

　　“其他搭配就先不管了，”进藤光退后半步，目光在塔矢亮身上扫了一个来回，表情非常满意。

　　随后，他揪了揪自己的发尾，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头发就不吹了，就当是现在流行的‘湿发’好了。太磨蹭可不行——”

　　话音未落，他自然地一把抓住了塔矢亮的手。

　　“出发！”

　　*

　　一路飞驰到棋院，下了车，往大楼里跑的时候，进藤光仍然拉着塔矢亮的手。

　　虽然情况确实紧急，可被拽着的塔矢亮却莫名有一种这家伙搞不好是故意的感觉。

　　——因为对方实在笑得开心过头了。

　　“叮——”

　　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外面走廊上的嘈杂声就先灌了进来。

　　幽玄之间的门口聚了一堆人。

　　等电梯门打开，看清里面出现的是进藤光，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来了来了！”有人冲着人群激动地大喊，声音里夹杂着快门按下的白光。

　　还有人看着手表，大声道：“迟到了整整40分钟！”

　　“进藤本因坊！”

　　一个棋院的工作人员冲到了进藤光面前，脸上的表情非常急切：“既然您已经到了，就请立刻进去比赛吧！”

　　“嗯。”进藤光淡淡地应了一声。

　　人群中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就在他即将走进幽玄之间的时候，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等一下。”

　　工作人员急了，声音都变了调：“进藤本因坊，您已经迟到了四十分钟，三倍的时间就是两个小时，如果再这么拖延下去——”

　　“不用担心，我只说一句话。”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塔矢亮道：“我要进去比赛了，不能带你进去，你就在隔壁的检讨室里等我吧？”

　　在场的人唰的一下把目光全投向了头发还有些微湿的陌生年轻人身上。

　　被这么多人盯着，塔矢亮顿时有点不自在，只得简单回应道：“好。”

　　进藤光这才笑着挥了一下手，对那个工作人员安抚道：“没关系的。”

　　接着，他大步走进了幽玄之间。

　　一个显然是听到了进藤光那句安排的年轻工作人员立刻凑到塔矢亮面前，态度恭敬得有些小心：“那个……先生，我带您去看转播的特别检讨室吧？”

　　塔矢亮确实也想赶紧离开这里的人群，马上道：“麻烦了。”

　　特别检讨室里烟雾缭绕，正面的大电视上已经切出了幽玄之间的转播画面。塔矢亮被领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门一开，好几个人的脑袋立刻转了过来。

　　当然，这里面的人，塔矢亮一个也不认识。

　　“咦？”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盯着塔矢亮，慌慌张张地鞠了个躬又坐下，“也是、也是今天来指导的职业棋士吗？”

　　他本来应该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太大，所有人都听到了。

　　塔矢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得和进藤光一样正式，仿佛刚才应该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走进那间对决的房间似的。

　　旁边一个有些资历的记者立刻拽了一把他的袖子，低声斥责：“不是啦！你虽然刚入职没多久，好歹也是专门负责围棋板块的，连棋院的职业棋士都没认全吗！”

　　“哦、哦！可是除了我们这些记者，不是只有职业棋士会来这里看吗？”年轻人的解释依旧大声。

　　塔矢亮有些尴尬，但此刻也只能当作没听见，在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行了，别说话了，对局马上开始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断了记者的交头接耳。

　　“这一局，对进藤本因坊很不利啊。”

　　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个头发灰白的棋士端起茶杯，摇了摇头，“迟到四十分钟，按照头衔战规定扣除三倍，也就是一百二十分钟。属于他的三个小时，现在只剩下六十分钟了。”

　　“没想到，进藤本因坊已经轻视头衔战到这种程度了。”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

　　“坂本九段，我们还不知道进藤本因坊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迟到，现在下定论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个稍显年轻的人说道。

　　“还能有什么原因？”坂本九段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头衔战迟到这么久，真是闻所未闻！身为围棋界的领军人物，却没有对围棋最基本的尊敬。这样的人，即便棋力再高超，我也只觉得围棋界可悲！”

　　“坂本九段，您这话可有些严重了。”角落里，一个长发的男人笑了一声，“若是我们的进藤本因坊觉得，即便只需要一个小时，也足以击败值田九段呢？那在家里多睡一会儿，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嘛。”

　　坐满了人的屋子里，有人发出了明显不善意的嗤笑声。

　　在这样的氛围里，塔矢亮握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好了，比赛开始了。”

　　所有人立刻闭上了嘴，视线投向转播屏幕。

　　塔矢亮也不好在对弈开始之后出声，只得默默叹了一口气，同样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中清晰地显示出了双方的剩余时间。

　　属于进藤光的那一边，明显比对方少了一大截——“59:00”。

　　再加上他不久前刚在冷水里折腾一通……塔矢亮忍不住在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进藤光执黑先行。

　　塔矢亮仍旧不太看得懂，但至少明白棋局一开始都要争四个角。他盯着电视，看到进藤光落子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对方下完之后，就立刻落子。

　　随着时间的推进，盘面上黑白两色的棋子越来越多。

　　检讨室里时不时有惊呼声，塔矢亮也不知道惊呼的点是什么。

　　唯一他能看出来的，是值田九段那边思考的用时越来越长。到最后，两个倒计时数字竟然相差无几。

　　窗外的天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屏幕上，把画面照得有些发白，有人起身去拉窗帘。

　　早就过了饭点，但是无一人离开。

　　最终，在进入读秒阶段前，值田九段中盘认输。

　　当工作人员匆匆过来告知结果时，整个检讨室都沉默了一瞬。

　　最开始问塔矢亮是不是职业棋士的年轻人站了起来，非常激动地说：“太厉害了，进藤本因坊！这简直是奇迹，明天的新闻头条！”

　　没有再去看屋子里那些人神色各异的脸，塔矢亮直接站起身，推门向外走去。

　　他竟然在这里看了接近三个小时的围棋，久到站起来的瞬间，他感到了一阵从大腿肌肉蔓延到后背的僵硬。

　　刚到外面的走廊上，他就迎面撞见了从对局室里走出来的一个人。那人的脸色不算好，匆匆往另一头去了。

　　接着，从幽玄之间出来的，是脸色严肃的进藤光。

　　但在看到塔矢亮的一瞬，他的目光又雀跃起来。

　　“塔矢，我赢了！”他笑着说，“都说了没问题的！”

　　塔矢亮刚想过去祝贺一下，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真是精彩的一局啊。”

　　那个在检讨室里冷嘲热讽的长发男人——和田八段，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和田八段揣着手，脸上挂着假笑：“不然下次进藤本因坊再挑战一下哗众取宠的极限？比如在一小时的死线前最后一分钟到达，怎么样？这样更有话题性，报纸爱写，外面的观众爱看，那些给你砸钱的赞助商也会更喜欢你的吧？”

　　进藤光脸色一沉，随即又绽开一个笑容。

　　“这不是和田八段吗？好久没见你了。哦，我知道了，见不到的原因是你进不了各个头衔的决赛圈呐？如果你不专心精进自己的棋力，而是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那么就算是死线前一分钟到，三分钟也足够我打败你了哦。”

　　“你……！”和田八段脸色铁青，立刻往前迈了几步。

　　进藤光眼神一寒，根本没有躲的意思。

　　塔矢亮一皱眉头，移动步伐，挡在了两人中间。

　　随后，他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直接拉住了进藤光的胳膊，用几乎可以算是温柔的声音说：“走吧？”

　　进藤光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点了点头，笑着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