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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有什么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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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没有思考,进藤光就这么跟着塔矢亮走出了棋院大门。
一阵带着初冬寒意的风迎面扑了上来,但进藤光完全没有感觉到冷——此时此刻,他的神经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高高吊起。
赢下头衔防卫战的些许喜悦早已不在脑子里,现在他满心都是刚才塔矢亮挡在他面前的画面。
他走得有些飘飘然,在下台阶的时候根本没看脚下,一个没踩稳,差点摔下去。
“小心些。”
塔矢亮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哈哈。”进藤光站稳了,转过脸来,也不打算掩饰,“我太开心了。”
下午的太阳正卡在对面那栋写字楼的两扇玻璃之间,把台阶照成一片发烫的橙色。塔矢亮看了一眼进藤光眼里满溢的同色光芒,突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就先走了。”
进藤光脸上的笑容一秒就垮了下去。
“啊?你去哪里?”
“回学校还有点事,现在已经不早了。”
进藤光不甘心地往前追了半步:“那你一会……晚上还去我家记棋谱吗?”
“不了。今天小组约好了要一起讨论,这会儿赶回去,可能都要迟到了。”塔矢亮边说边往台阶下走,“衣服我明天带给你。”
“好吧。”
进藤光勉强扯起一个笑容,没有再挽留。
“那我晚上打电话给你。”
“好。”
塔矢亮微微颔首,随后转过身,往路的尽头走了。
进藤光站在台阶上,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明明已经在朝着围棋的方向走了,却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情阻碍。
就不能把围棋当主业吗,塔矢?
来下棋的话,以你在这个领域的绝对天赋,无论是钱还是名声,肯定比当律师强啊。
反正他到现在为止,一个律师的名字都没记住过。
正当进藤光陷在阴郁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进藤本因坊!”
进藤光回过神,看见棋院负责赛事联络的玉木和宏正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见到他还没走,玉木猛地刹住脚,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太好了,您还在。怎么对弈一结束您就急着走了……”
“啊……”
进藤光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着塔矢亮一路跑出来的。把画面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他有点想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偶像剧。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换回了平素那副工作中的状态,微微欠身解释道:“那个,因为植田九段直接走了,所以就没有去检讨室复盘……”
“那、那就好……”玉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以为您是有什么急事……”
“怎么了,是找我说卫冕庆功会的事情吗?”在这个圈子混久了,进藤光很清楚接下来的流程。
“不不,那个倒不着急。”玉木赶紧摆手,笑了一下,“新闻社还有那些赞助商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那是还有别的事?”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进藤光挑了挑眉。
“记者想采访您……”玉木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说:“今天您的这局棋……实在太有话题性了,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迟到四十分钟,在极限的时间内以碾压之势绞杀老牌九段,这种戏剧性的新闻,哪家报纸不想抢去做头版头条。
胜利之后接受采访本就是寻常事,进藤光便道:“行吧。现在么?”
“嗯……如果您方便的话,北海道新闻社的记者在会客室里等您。”玉木手往里面指了一下。
进藤光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家报社和棋院的关系,脸上绽开一个散漫的笑容。
“好的,走吧。”
*
走完了恭喜头衔卫冕的那一套客套流程,记者果然将话题引向了今天的迟到事件。
采访的记者四十来岁,进藤光记得自己之前也见过他,但是这几年来采访他的记者太多了,一时没想起来对方的名字。
“路上耽搁了。”进藤光说得很坦然。
“是交通的原因吗?”
“算是吧。”
笔尖停在纸上,记者抬起眼:“读者会想知道更具体的理由。”
进藤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得体:“那就麻烦您替我跟读者道个歉吧。让大家久等了。”
见问不出什么来,记者换了个方向:“扣掉三倍时间之后,您只剩下一小时,整盘棋几乎没有看到您长考,是事先就准备好了对策吗?”
“没有。”
“那是——”
“对方思考的时候我也在思考,另外就是想好了就下。”进藤光说,“想太久意义也不大。”
记者飞快地记着,忽然又抬起头道:
“您听过这么一种说法吗?‘进藤本因坊下棋,像是一台不会出错的机器’。”
进藤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一道上午在池边的石头上蹭出来的红痕。
“是夸奖吧?”他抬起头,笑得很漂亮,“那就替我谢谢这么说的人了。”
记者也跟着笑了。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今天我的同事说,和您一起进棋院的还有一位年轻人,您特地嘱咐让他去检讨室看棋——”
“塔矢亮。”
记者的笔顿住了,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句,没料到对方答得这么快。
“可……据我所知,并没有职业棋士叫这个名字。是您的亲友吗?”
进藤光笑了一下,说:“目前他还不是,不过也算是围棋相关的人士了。”
“噢噢明白,那在报道中我们就避开他的照片和名字……”
“没关系。”进藤光打断了他,说:“提到也没关系,或者说,我想请你们提到他——”
“因为再过不久,大家也都会知道这个名字的。”
在记者有点不太理解的目光中,进藤光笃定地说道。
*
晚上八点,藤岛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对着电视机里低俗的搞笑艺人综艺发出夸张的爆笑。
“铃铃铃——”
电话响了。
藤岛一个鲤鱼打挺蹿了出去,很快接起了电话。
三秒之后,他朝里面喊:“塔矢——!你妈妈的电话!”
塔矢亮有点意外。
以前他一个月往家里打一次电话,而上次电话告知母亲出租屋装了座机这件事,到今天还不满一个星期。
藤岛把听筒递给他,却没走,靠在柜子边上,一只手插在睡裤口袋里,眼睛往电话上瞟。
塔矢亮看了他一眼。
藤岛耸耸肩,回房间去了。门没关严,电视里的笑声还露出来了一些。
“小亮。”塔矢明子一贯温和轻柔的嗓音传了过来,“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妈妈。”塔矢亮握紧了听筒,直截了当地问,“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嗯,今天下午我去银行,给你的账户里汇了五万円,有空的话你可以去确认一下。”
“什么?”塔矢亮懵了,“怎么突然给我汇钱?现在并没有到交学费的时候。”
“在东京的生活成本那么高,我们却一直没有给你足够的支持,真的很抱歉……”明子的声音里透着内疚与感慨,“小亮一直都很懂事,不愿意给家里添麻烦,靠自己撑了下来。现在家里的经济情况终于好转了,所以总该减轻一些你的负担……”
好转?
这个词不仅没让塔矢亮感到轻松,反倒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发生什么事了,妈妈?”
电话那头的塔矢明子顿了一下,似乎依然在恍惚:“是这样的,先前爸爸不是给大木先生作担保,欠下了债务吗?最近,大木先生本人已经出面,把所有的债款还清了。”
“所以,爸爸不用再承担连带责任。房子的抵押昨天已经办理解除,爸爸的工资以后也可以全额留作家用了。”
“还清了?”
塔矢亮愕然。
父亲塔矢行洋从来没有对他说过那笔钱的具体金额,但塔矢亮知道,那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是的。虽然爸爸一直说不要放弃希望,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明子的声音有些酸涩,又带着难掩的欣慰,“爸爸和小亮,都辛苦了……”
“……我知道了。”
塔矢亮的脑子有点乱。他的理智在飞速运转,嘴上却依然维持着平静安抚着母亲:“妈妈,我在东京很好,并不缺钱,后续如果真的有需要,我会主动开口的。你们照顾好自己。”
挂断之后,拨号音在听筒里嘟嘟地响。塔矢亮把它扣回去,手却还搭在上面。
这段时间,无论是电视新闻,还是周围人的议论,抑或是他自己的切身感受,都告诉他:工作没有那么好找了,钱也没有之前那样好赚了。
父亲的那位下属,这几年一直深陷在个人债务里,连家都不敢回。现在却突然拿得出一大笔钱,把欠款一次还清。
是得了一笔意外之财?
中了彩票?
还是——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
塔矢亮低下头。
剩下的唯一可能,就算再荒谬,也是真相。
——有人在背后插手了。
一个拥有巨额财富、又有着充分动机的“大人物”。
如果是他干的。
如果真的是他……
可是。
……是不是自我意识太过剩了?
那个人有什么理由为他做到这个程度?
塔矢亮闭了一下眼睛。
正当他在这两种思绪中来回撕扯时,铃声在他手掌底下直接震了起来。
响到第三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接起来。
“你好,请问塔矢亮在吗?”
是了。今天在棋院门口,进藤光确实说过晚上要打给他。
“我就是,进藤。”
“塔矢……”
听到他的声音,那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之前你不是说,明天开始连续三天都可以来我家记棋谱的吗?明天的话……可以不用过来了。”
是雇主的工作安排,塔矢亮立刻回应道:“好的。”
对面却没有马上挂断,听筒里很安静,能听见电流细细的杂音,还有一点很浅的呼吸声,像是在等着什么。
沉默了两秒,塔矢亮终究还是开口道:“是明天临时安排了别的工作么?”
“倒也不是工作啦……”进藤光的语气飘飘忽忽的,“因为……我发烧了。所以,明天还是在家休息吧。”
塔矢亮愣了一下:“发烧?”
“掉到水里,又穿着湿衣服吹了那么久的风,还下了好几个小时的棋。应该是透支了吧?”
即便没有看见那张脸,只听这种表面满不在乎、实则虚弱萎靡的语调,塔矢亮也能脑补出进藤光此刻故作坚强的可怜模样。
家里的钟指着八点二十。
“那你现在还在发烧?家里有没有人?有没有药?”
“呐,塔矢,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呀。”进藤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委屈,“就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啊……药……药也没有……不过没关系的,我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
“对了塔矢,你没事吧?”那端的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今天也下了水,池水那么冷……”
说到后面,那声音越来越含糊,越来越像梦呓,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
“你在家里等着,我马上过去。”
塔矢亮没等他回答,把电话挂断了。
他穿上外套,又把钱包塞进口袋,匆匆下了楼。
风比白天更强更冷,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向前缓慢移动着,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是某种警示。
他朝车站的方向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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