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美丽新世界》树舞影凌

12、第十二章 我特地来接

　　说是那么说了，但塔矢亮在坐电车回去的路上就在想，那种话不过是空头支票。

　　“如果来得及的话”——成年人的社交辞令里，差不多等同于拒绝。

　　车厢里有好几个喝过一轮的上班族，领带扯松了歪在一边，酒气混着发胶的味道。对面车窗上方贴着证券公司的广告，穿西装的男人冲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底下一行烫金的字：让您的明天比今天更富有。

　　塔矢亮看了那根拇指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如果他不去，之后只要用“讲座时间延长了”这种理由搪塞过去就好。反正说到底，他去不去看，也不可能影响进藤光在头衔战上的发挥。

　　*

　　回到出租屋时，藤岛依旧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是在看电视还是打游戏。

　　一开灯，塔矢亮就看到了屋里靠墙的矮柜上多出的那部米白色的电话——听筒上的封签甚至还没撕干净。

　　是房东前些天叫人来装的。

　　刚装好的时候，藤岛站在电话旁边，把听筒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听着里面嘟嘟的拨号音，笑得很开心。

　　“交了那么多房租，装个电话也是应该的嘛——现在谁家还没有电话？也就那个老太婆抠门，拖到现在。”

　　当时，塔矢亮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相信房东会突然大发善心，为他们已经租出去的屋子再添置这种设备。

　　而他最近的人生里，只出现了一个变数。

　　可要是去问，那个人大概只会眨着眼睛说：“诶？和我没有关系呀。”

　　塔矢亮忽然想到了自己家里的电话。

　　已经被抵押的老房子里，依旧保留着一台座机。维持使用的基本费用并不便宜，但那是父亲固执的要求，为的是能让所有债主第一时间联系到他。

　　绝不逃避，绝不推诿。那是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也是塔矢亮骨子里一脉相承的底色。

　　*

　　礼堂里很温暖，甚至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主讲人是一位老教授，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劳动法里的工时条款开始，一路讲到最近报纸上吵得沸沸扬扬的“过劳死”。幻灯机的风扇嗡嗡作响，投影布上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二十四小时，你能战斗吗？’”老教授念出电视上的广告词，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诸位将来进了企业，恐怕真的会有人拿这句话来要求你们。”

　　底下一片笑声。

　　讲座还没结束，已经有几个学生猫着腰偷偷溜走了。

　　塔矢亮坐在前排的位置，笔尖停在一行字的末尾，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在纠结自己到底去不去。

　　东大离日本棋院不算远，出了本乡的校门走到车站，再坐几站，满打满算二十分钟。

　　昨天进藤光告诉他，对弈是上午十一点开始。如果只是作为局外人去看一眼，就算迟到一小会儿，大概也没什么关系。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纷纷站了起来。老教授在收拾讲稿，助教关掉了幻灯机，投影布上只剩下一块发白的方形。

　　讲座结束了，可塔矢亮还没得出自己的结论。

　　无声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将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塞进双肩包里，跟着人流一起往门外走去。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走到外面的塔矢亮下意识地拢了拢单薄的外套，抬头看了一眼高远而澄澈的秋日天空。

　　今晚回去，得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了。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往前走，那件悬而未决的事也还盘踞在心头，一路跟随。

　　忽然，他突发奇想——既然理智无法决断，干脆就交给命运来决定吧。

　　然而现实立刻给了他毫不留情的嘲弄，在外套和长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一圈，他竟然连一枚硬币都没摸出来。

　　不然找一朵花，一瓣一瓣地揪？

　　旁边就是东大校园里著名的三四郎池。池子四周是长得很密的老树，枝叶交叠着垂向水面，附近地面上只有落叶和青苔，根本没有什么花朵供他摧残。

　　再远一点，池塘的另一边，有几个低年级的小学生在玩，一个穿着鲜艳红色外套的小女孩蹲在水边，拿着树枝一下下拨浮在岸边的落叶。

　　收回了视线，塔矢亮被这个念头弄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恼火。

　　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可偏偏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上，他在这里浪费时间纠结。

　　正当他陷入自我反省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塔矢——！”

　　塔矢亮惊得肩膀一颤，条件反射地转过身。

　　他第一时间就听出了那是进藤光的声音——这也太吓人了。

　　果不其然，几步开外的地方，进藤光金色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张总被拍特写的脸上，正挂着太阳花一样的灿烂笑容。

　　“进藤，你怎么在这里？”塔矢亮愕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校门的方向，仿佛想搞清楚这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会儿不是有比赛？”

　　“对啊。”进藤光走近了些，笑着挑了挑眉，“没关系的，从这里开车去棋院，只要十分钟就到了，来得及。”

　　不等塔矢亮发问，进藤光就解释道：“我正好有点事要来办，办完顺便打听了一下法学部的讲座在哪儿，想着碰碰运气，结果真的遇到你啦。”

　　这时，塔矢亮才注意到，进藤光的手臂间夹着一个厚实的档案袋。

　　察觉到塔矢亮的目光落到了这里，进藤光顺势将那个档案袋举了举：“这个啊，就是之前拜托这边的一位教授帮忙打印和搜集的网上资料。”

　　塔矢亮有些疑惑：“还以为这些事你都会交给夏目女士去处理。”

　　进藤光的唇角浮起一丝带着世故的狡黠：“一般是这样啦，不过人家帮了忙，我当面来谢一下，下次再开口就容易多了嘛。”

　　“还是关于人工智能围棋的？”塔矢亮问。

　　进藤光点了点头。

　　闻言，塔矢亮自觉拿过了那堆材料：“那给我吧。翻译整理好了，我再拿给你。”

　　“好的！”进藤光回得飞快，又说：“我的车就停在学校外面，既然正好遇到了，那就一起去棋院吧？”

　　塔矢亮看着他。

　　“……正好？”

　　“嗯……”被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进藤光也不装了，坦荡地笑了起来，“特地。我特地来接你的。”

　　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还在塔矢亮的脑袋里晃啊晃，现在必须要给出回答了。

　　塔矢亮张了张嘴。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应该说什么。

　　“进藤，我——”

　　“咚！”

　　一声奇怪的闷响从不远处的池畔传来。声音很钝，不算大，像是一颗体积不小的球滚进了水里。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塔矢亮立刻朝池边走了几步。树影底下，水面晃了几下，很快又平复了。四下静悄悄的，偶尔落下一两片叶子，好像那一声从没有响过。

　　“喂，塔矢，”进藤光下意识地跟上来，“到底去不去嘛——”

　　塔矢亮没有应声，而是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池边的石头上。

　　池水是带着透明的绿色，池边浮着一层落叶。塔矢亮沿着水面一点点看过去，视线停在了离岸三四米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团颜色不太一样的东西，被几片叶子半掩着，贴着水面浮沉。

　　是一件红色的毛线外套。

　　塔矢亮又往前踏了一步，看清了外套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一只很小的手，在水里一下下地划着。

　　动作已经很慢了。

　　塔矢亮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本能一样将档案袋和双肩包扔在地上，蹬掉鞋子的时候一只飞出去老远，外套也顾不上脱，人已经跳下了水。

　　“塔矢？！”

　　进藤光追到岸边，只来得及看见溅起的水花。

　　三四郎池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一米上下。塔矢亮个子高，趟着水几步扑过去，一把将那团红色捞起来，将孩子的头露出水面，抱在胸前，转身就往回走。

　　深秋的池水已经冷得有些刺骨。孩子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沉沉地往下坠。塔矢亮每迈一步，脚底的淤泥都要把他往回拖。

　　“这边！”进藤光已经趴在了最近的岸边石头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手臂伸得笔直，焦急道：“塔矢，快把孩子的手给我！”

　　塔矢亮剧烈地喘着粗气，双臂肌肉绷紧，努力将怀里的孩子向上托举，递向岸边的石头边缘。

　　进藤光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又去揪后领，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把人拉了上来。

　　两个人双双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卸力，塔矢亮本想换个姿势好让自己爬上岸去，却不料脚边一块用来借力的岩石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因为此刻有点脱力，没把握好身体的平衡，顿时脚下一滑。

　　向后仰倒之后，冷水一下子灌进他的口鼻。塔矢亮撑着池底想要站起来，左腿却猛地一紧，一阵剧痛从小腿肚炸开，整条腿都不听使唤了。

　　糟了，这个时候腿抽筋！

　　他又试了一次，可手在淤泥里什么也抓不住。

　　身体浮不起来，人也站不起来。水面就在头顶不远处，带着一片灰白的天光，他却始终无法触及。

　　肺里的空气正在急速消耗，整个肺部都开始发疼。

　　另一边的岸上，进藤光跪在孩子身边，手忙脚乱地把她翻过来拍背。拍了好几下，那孩子猛地呛出一口水，“哇”地哭出声来。

　　虽然冻得浑身发抖，哭声却很响亮。

　　应该是刚掉下去没多久，就被捞起来了。

　　进藤光嘴角刚要扬起来，一抬头——

　　正看见塔矢亮的身影完全没进水里。

　　水面甚至在合拢，只剩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地荡开，慢慢地变小。

　　轰——

　　进藤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水。

　　佐为。

　　消失。

　　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怎么也停不下来。

　　下一秒，他已经跳了下去。

　　“咚”的一生，水花四溅。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水里朝着塔矢亮的方向扑过去。

　　摸到了——是塔矢亮的衣服，是他的胳膊。进藤光死死攥住，拽着人往上提，再往岸边拖。

　　两个人一起摔在岸边的枯叶上。

　　胸口因为缺氧像要裂开，进藤光却一秒也不敢停，爬起来就去看塔矢亮。

　　塔矢亮挣扎着侧过身，剧烈地咳起来，吐出好几口水。那双眼睛被呛得通红，湿透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但他顾不上咳完，赶紧撑着地站起身，往孩子那边艰难移动。

　　那孩子缩成一团，还在哭着。塔矢亮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额头，又拨开她额前的头发，去看她的眼睛。

　　进藤光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放开了嗓子大声呼救：“有人吗！有人落水了！帮帮我们！”

　　三四郎池虽然僻静，但此时毕竟是白天，又是在校园里。喊了没几声，小路那头就跑来了几个学生。问清了情况后，有人转身去找电话报警，有人脱下自己的夹克把孩子裹起来，一个高个子男生抱起孩子，就往学校医院的方向跑。

　　人越围越多。

　　“你们两个也去医院看看吧？”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着他们，递了些纸巾，“脸都白了……”

　　进藤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了一下：“我没事，孩子没事就好。不用去医院，一会儿我们还有别的事。”

　　人群里有个男生一直盯着他的脸，犹犹豫豫地开口：“那个……你是不是……”

　　进藤光把湿透的刘海往下一拨，笑道：“只是一位普通的热心市民啦。”

　　接着，他朝周围的人鞠了一躬：“谢谢大家了。”

　　见他们两个成年人确实除了湿透之外没有大碍，自己又不肯去医院，叮嘱了几句后，围观的学生便渐渐散去了。

　　冷风一吹，塔矢亮猛地打了个寒颤。他看了一眼进藤光手腕上那块还在滴水的手表。

　　“比赛怎么办？”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进藤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衣下摆在滴水，鞋子里有淤泥，裤腿上还挂着半片烂叶子。

　　“走吧，比赛没事。”进藤光伸手去拉塔矢亮，“先把湿衣服换了，再吹风会生病的。”

　　塔矢亮却往旁边走了几步，默默穿回自己的鞋，背上双肩包，又弯腰把地上的档案袋捡了起来。

　　袋子原本是干的，可他浑身都在滴水，手指一碰，牛皮纸上就洇开几块深色的水渍。

　　塔矢亮皱起眉，只好用两根手指夹住袋子的一角，把它拎得离自己远一点。

　　“没关系的。”进藤光笑了，眉眼在苍白的脸色下却显得异常生动。他不由分说地凑过去，一把扣住塔矢亮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真的湿了，再打印一份就是。”

　　“人要紧——快走吧，塔矢。”

　　那只手和池水一样冰，扣得很紧，还在微微地发抖。

　　塔矢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手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