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你有没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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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第一次之后，接下来的工作就顺理成章起来。
陆陆续续去进藤光家记了半个多月，塔矢亮偶尔也会思考一个问题。
只是记录棋谱，会变得下围棋么？
虽然怀疑过这一点，可他没有办法证实，也不打算去证实。考虑到工作的时间总共也就一个月，塔矢亮很坦然地把这个念头拨到一边，和其他那些与司法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在一起。
比起记谱，他对进藤光交给他的那堆文件更感兴趣。
若是按照他原本的学习和生活轨迹，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和它们产生交集——专家系统、第五代计算机计划、神经网络、机器人，诸如此类的名词。
在花了时间把全部资料看完之后，塔矢亮才明白，进藤光真正想知道的，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分支——人工智能在围棋上的应用。
这一点从期刊的内容比重上就显而易见。总体介绍人工智能的内容并不多，绝大部分都在探讨计算机程序在棋盘上运算的可能性。
看得出来，为了搜集这些堪称小众的内容，进藤光下了很大的功夫。
因为要记谱，塔矢亮也了解了围棋的基本规则。否则提子、打劫这类情况出现在盘面上，他连记都不知道怎么记。
围棋的规则并不复杂，一个小时就能记全。但只要再往前进一步，那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进藤光很明确地说不要直译的所有内容，于是在翻译之外，塔矢亮还得多做一道梳理和整合的工作，将这些文献做成一份综述报告。
塔矢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在稿纸上整理的内容。
棋盘上的交叉点有361个，从开局到终局，所有可能下法的序列总数大约是10的360次方这样一个量级——那是把宇宙中所有的原子全部拿来计数，也远远不够的数量。
所以，试图用计算机模拟出所有的下法，从而找出那个最优解，绝对就是妄想——连他一个外行都能很轻易地得出这个结论。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他写下了总结：
“基于此，对视为人类智慧‘最后堡垒’的围棋，现阶段科研界的主流观点认为，受限于算力与算法，计算机程序若要击败人类顶尖职业棋手，至少需要一百年时间。”
而进藤光在看到这一句时，直接笑出了声。
塔矢亮以为自己哪里译错或写错了，伸手要拿回那份稿子。进藤光任由他拿走，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哪用得了一百年……”
“用不了一百年？”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塔矢亮自认对人工智能已经不算太陌生，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实际上——”进藤光身体微微后仰，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头顶的灯光，感慨道：
“AI很快就把人类打爆了。”
“什么？”
以目前的研究成果来看，塔矢亮很难想象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进藤光当然知道现在的塔矢亮理解不了，“因为，计算机不是按1+1那样发展的。一旦踏上正轨，它的学习能力可不是人脑能匹敌的，是指数级的增长啊。”
“是吗。”
塔矢亮答得淡淡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波动。
进藤光看好人工智能的前景，对此一反常态的乐观，反正是他个人的观点。
和他不同，自己是学法律的，这个学科总归和AI没有太大的关系。
“今天就到这里吧？”进藤光主动说，“虽然你才开始记谱没多久，就已经记得又快又好了啊……”
“如果你自己摆棋子，效率会更高一些。”塔矢亮没有放弃提醒他。他始终无法理解这种缓慢而低效的双人摆棋模式。
但在这一点上，进藤光表现出了十足的倔强。
“没事，我又不赶时间。”进藤光笑了一下，把手边的茶往塔矢亮那边推了推，“来半天了，喝点茶吧。”
他说着，顺手端起自己那杯，仰头做了个喝的动作，才发现杯子里早就空了。
见状，塔矢亮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我去烧水。”
“哎，不用，我自己来就——”
说话间，进藤光慢了一步。障子门□□脆利落地拉开又合上，走廊上响起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这些天里，因为来过不止一次，塔矢亮已经知道厨房在哪里了。
虽然主动烧水只是一件小事，但进藤光明白，这已经充分说明了塔矢亮那过于正直——甚至到了死板的性格——绝对不能接受过多的好意。
这份高额酬劳给他带来的不安，恐怕是进藤光哪天让塔矢亮给他打扫整个屋子，对方也不会拒绝的程度。
——或许对他自己来说，这是心性坚韧的来源，但落到进藤光眼中，这却是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弱点。
比如，因为自己这些天表现得非常“有分寸”，塔矢亮的抵触和对抗情绪也在飞速地消退。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正派的君子。
进藤光甚至在想，这家伙要是哪个游戏里的角色，只要他愿意，要攻略起来真的很简单。
水烧开的声音传来，随后是有人把热水倒进水壶的响动。
差不多要回来了。
想到这里，进藤光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身旁的棋盘上。
他直起身子，跪着挪了几步，在棋盘的一边坐下来。
伸出手，他快速在棋盘上放了几颗子，最后捏起一枚白子，手悬空在棋盘上方，摆好了姿势。
障子门果然在这时被拉开了，走回来的塔矢亮，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坐在灯光下的进藤光，对面空无一人。他出神地看着，指尖悬着一颗未落的白子，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等待。
那道身影在诺大的房间里，堪称孤寂。
塔矢亮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托盘的边缘。
认识进藤光以来，他并没有主动关心过这个人的事。可这个名字还是会从各种地方无孔不入地钻进来：食堂的电视，便利店的体育报，电车上别人翻开的杂志彩页。
因为他是当之无愧的时代宠儿。
报纸上的专栏评论员用一种近乎叹息的笔调写道：对于神明而言，没有对手是一种至高的荣耀，也是一种无解的悲哀。因为围棋，本就是一项需要棋逢对手、灵魂交锋的游戏。
是因为这样吗？
是因为太过孤独，找不到可以对话的同类，所以才会病急乱投医地找一个对手么？
作为一个棋手，进藤光这么想当然无可厚非，但找上自己，却实在太没道理了。
塔矢亮垂下眼帘，将眼底泛起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刻意加重了脚步声，又咳了一声。
进藤光的身体微微一震，似乎这时才发现他，悬在半空的手自然地收了回来，将那颗白子放回了棋罐。
塔矢亮走过去，跪坐下来添茶，滚烫的水汽带着茶香氤氲而上。
“我不太明白。”他边倒边说，似乎想找一个轻松点的话题，“这么大的宅子，除了你，一个人都没有——你都没有请人来帮忙么？”
进藤光随手拨弄了一下棋子，似乎还陷在之前的情绪里，垂着眼睛回答：“我不太习惯家里有别的人。我是有请人上门打扫的，不过都是我不在家的时候……”
“那完全可以住在小一点的地方，比如你那间公寓。”塔矢亮说。
“都是租的嘛，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了……”直到这时，进藤光才笑了一下，“说起来，塔矢。你觉得这种日式住宅怎么样？对比那种公寓或者欧式别墅，是不是这种更好？”
塔矢亮随口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每种房子都各有优缺点。对我来说，只要能作为住所就可以了。”
进藤光喃喃道：“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或者说，你有没有一点熟悉感和亲近感？”
塔矢亮微微发怔。
熟悉？老家的房子也只是普通公寓而已。亲近？这种日式宅一砖一瓦都价值不菲，没有那个实力感到亲近。
但塔矢亮已经不想主动和进藤光斗嘴了，毕竟随时保持战斗状态也挺累的，“也许吧，毕竟很有特色。”
进藤光看起来有点失望，他似乎还想再问什么，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他迟疑的表情，塔矢亮看了一眼时间，说：“或者，你可以把下一批需要翻译的文件给我。”
“夏目小姐还在找。”进藤光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之前搜集到的期刊杂志就那么多，剩下的只有网络上发表的那些——我拜托了大学里的人帮忙下载，等打印出来整理好给你。”
“好的。”塔矢亮说，“那我就——”
“对了，”进藤光打断了他，“明天我有天元战的防卫战，之前我已经赢了两场了……你来看吧？”
“什么？”
塔矢亮当然知道天元是七大头衔之一。他疑惑的是，进藤光怎么会突然邀请他。
“地点就在棋院的幽玄之间，对手是值田九段。”进藤光笑着说，“去吗？算在工作时间里……”
没等塔矢亮开口，他又赶紧补了一句：“棋院会有专门的人记录棋谱，你不用记，看着就好。”
塔矢亮目光微闪。
“你知道的，我不懂围棋。”他说，“如果连谱都不需要记，我坐在那里更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进藤光看向他，眼神中出现了明显的怅然若失。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种情绪，转而笑着道：
“就当陪我去的，行吗，塔矢？”
一瞬间，塔矢亮的眼前不可遏制地闪过了刚刚进门时撞见的那一幕。
所以这个人，虽然站在了围棋的顶端，却孤独到要用这种方式换取陪伴吗？
他看向进藤光，进藤光也在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光，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碎裂。
塔矢亮端起茶杯，抵在唇边，喝下了那口温度已经刚好的茶。
茶水滑入喉咙，带着上好的茶叶才有的绵长回甘，却还是有些苦涩。
过了好一会儿，在落针可闻的安静中，塔矢亮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明天上午我要参加学校的一个讲座，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