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千秋》禄之灼灼

6、第 6 章 无边黑

　　无边黑雾裹着凌渡急速下坠，耳边万妖嘶鸣如潮水翻涌，数不清漆黑尖利的爪影从浓雾里刺出，朝着他神魂抓噬而来。他催动体内躁动的残灵煞气在体外铺开一层暗红屏障，妖爪撞在屏障上炸开阵阵腥风，腐蚀之力顺着屏障缝隙钻进经脉，骨头缝里一阵阵针扎似的疼。他本以为渊底便是万妖盘踞的炼狱，只能一路浴血硬闯，去找阵眼渊心本源石，可下坠到千丈深处时，周遭所有妖物忽然齐齐停住动作，纷纷向后退散，像畏惧什么东西。

　　黑雾向两侧分开，一条由灰白色古老骨砖铺就的长道，静静横亘在深渊之中。道旁立着残缺的上古石柱，石柱上刻着被刀斧削去大半的铭文，残存字迹模糊，不像是妖文，反倒属于上古天道的旧记。凌渡悬在半空，收了几分煞气，满心戒备缓步踏上骨砖长道。他原以为在此等候他的会是无月，或是挣脱束缚的强大妖王，可长道尽头坐着的，是一具身披破碎鎏金道袍、大半身躯被岩层掩埋的枯骨。

　　枯骨的指骨搭在一柄断裂的玉圭之上，空洞的眼窝遥遥望向凌渡，一道苍老淡漠的声音直接撞进他脑海，没有开口，神魂传声。

　　“你不是来寻仇，也不是来献祭。你是苏千秋的徒弟，承载无月残灵的那一缕转世。”

　　凌渡握紧拳心，暗红色煞气在指尖流转：“你是谁？为何万妖见了你尽数避让？无月呢？”

　　“我是当年主持封渊大典的上古监正，玄玑座下的第一道侍，世人早已遗忘我的名号。当年天道定下封渊之策，我亲眼见证无月自愿入渊，也亲眼看着苏千秋亲手锁上渊门。”枯骨微微转动头骨，空洞眼窝中的微光闪烁，“你以为无月是被天道欺骗、被苏千秋辜负的可怜神祇？这只是对外散播的半份真相。”

　　凌渡心头猛地一震，脚步顿住。前一刻荒原上天道玄诏逼迫他弑师，渊底无月诉说万年孤寂，他早已认定天道是幕后元凶，无月是蒙受冤屈之人，可眼前这道上古道侍，开口就要推翻他全部认知。

　　“当年妖乱并非无由而起。最早动乱的不是万妖，是天道。”道侍缓缓道出秘辛，“上古之时，天地灵气失衡，天道自身规则出现裂痕，玄玑无力修补，便想要吞噬混沌本源稳固自身。无月身为混沌灵体，是世间唯一承载这份本源的存在。所谓妖乱，是天道刻意挑拨妖族与仙门开战，逼迫无月不得不站出来。封渊，从来不是为镇压万妖，是为了将无月囚禁，慢慢抽取她体内的混沌本源，用来填补天道的裂痕。”

　　凌渡心神巨震，体内残灵本源骤然剧烈翻滚，胸口一阵剧痛。

　　“苏千秋知晓一半真相。当年他是天道执剑人，亲眼看见玄玑设下圈套，可彼时三界战火绵延，无数生灵死于战乱。若是当场反抗天道，战火会直接焚毁整片三界，亿万众生顷刻间化为焦土。他没有选择，只能按照天道的旨意，亲手封渊，换取乱世暂时止息。他答应无月待乱世平息便接她归来，可待到四海平定，玄玑直接撕毁约定，抹去她所有记载。苏千秋无力正面抗衡全盛天道，只能隐忍万年，暗中寻找破局之法。”

　　凌渡喉头发紧，低声问道：“那无月，她知道全部真相吗？”

　　“她只知晓自己被背叛，却不知天道真正的目的是吞噬她的混沌本源。万年囚于渊底，万妖戾气日夜侵蚀，怨恨不断滋生，她心中执念只剩下对苏千秋的怨怼。方才她和苏千秋定下盟约，许诺斩断残灵羁绊，并非假意欺骗。只是她自身也被渊底禁制困住，禁制本身就是天道用来抽取混沌本源的牢笼，她没有挣脱牢笼的权限，自然无法完成断灵之诺。”枯骨抬起指骨，指向长道尽头厚重的岩层，“苏千秋就在岩层之后，只是他自废道基，神魂受损，被渊底禁制隔离，听不到我们此刻对话。而渊心本源石，也不在这深渊底层。”

　　凌渡眉头紧锁：“天道玄诏明明说渊心石是阵法枢纽，连接残灵、苏千秋神魂与天道规则。”

　　“玄玑刻意篡改了信息，引你走入误区。”道侍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叹，“渊心本源石，是无月混沌本源分化出来的载体，当年封渊之时，被苏千秋一分为二，一块留在渊内，另一块，被苏千秋送到人间凡界封存。天道一直寻不到另一半本源石，这才是它最大的心腹大患。两块本源石合一，方能彻底改写封渊阵法，斩断天道抽取混沌本源的通道。只凭渊内这半块石头，非但破不了局，反而会直接引爆无月本源，妖潮顷刻席卷六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方才义无反顾跳下深渊，打算夺取渊心石破局，若是真的贸然取走这半块石头，反倒正中天道下怀，酿成浩劫。玄玑的每一句告诫、每一道选项，全是精心编织的陷阱，无论他怎么选，都会滑向天道想要的结局。

　　“那另一半本源石藏在哪里？”

　　“藏在清玄仙宗后山，苏千秋闭关万年的静室之下。苏千秋当年预判到今日的棋局，早早将半块本源石埋在此处，布下层层隐匿禁制，连天道的目光都难以穿透。只是如今清玄仙宗早已被天道暗中布下仙兵把守，一旦有人靠近后山禁制，天罚即刻降临。”

　　凌渡沉思片刻，新的难题随之浮现。他如今身在万丈万妖渊，岩层阻隔，想要返回人间仙宗，路途艰险。何况他一旦离开渊底，玄玑必然立刻察觉，会提前调动仙兵，毁掉那半块本源石。

　　“还有一桩隐患。”上古道侍继续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无月心底积怨万年，怨气已经和渊底万妖戾气相融。一旦你动身前往清玄仙宗，失去残灵在渊底的牵制，她心中怨恨会压过理智，万妖渊封印松动，妖物会冲破深渊，涌向人间。你离开，便是浩劫开端；你留在渊底，无法集齐两块本源石，永远破不了天道棋局。”

　　进退皆是死局。

　　凌渡沉默片刻，体内暗红煞气缓缓收敛，他忽然想到一个险到极致的法子。他身上承载着无月残灵，残灵与无月心神相通。若是他留在渊底，以自身残灵为引，稳住无月心绪，压制渊底戾气，暂时稳住封印。同时，寻一个能够不受天道监视、可以往返凡界与深渊之间的信使，前往清玄仙宗，取出另一半本源石。

　　可这世上，哪里有能够避开天道探查，潜入重兵把守的清玄仙宗的存在。

　　“信使，就在你身后。”

　　上古道侍的指骨轻轻一抬，凌渡猛地回头。黑雾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出，不是妖王，也不是渊底妖灵，是当年跟着苏千秋修行、在万年前封渊一战失踪的女仙，阿芜。

　　凌渡心中大骇。古籍残卷之中，只提过阿芜随师尊参与封渊之战，此后音讯全无，所有人都认定她早已陨落。

　　阿芜一身素白衣裙，衣摆沾着经年不褪的渊底戾气，神色平静：“当年封渊结束，我假意陨落，隐于渊底黑雾之中，按照苏千秋预先留下的安排，潜伏万年，等候破局时机。我身上有苏千秋当年留下的隐匿道印，可遮蔽天道感知，唯有我能往返两界，潜入清玄仙宗后山。”

　　转机乍现，凌渡心底刚刚升起一丝希望，阿芜下一句话，又将希望蒙上一层阴霾。

　　“只是取石之时，需要以一缕与苏千秋同源的神魂气息解锁禁制。如今苏千秋道基散尽，神魂被渊底禁制隔绝，气息无法传递到凡界。想要解锁禁制，需要你割下一缕承载师徒羁绊的神魂分魂交给我。分出神魂极为凶险，轻则修为永久折损，重则神魂残缺，记忆慢慢消散，甚至有可能，慢慢丢失关于苏千秋所有的回忆。”

　　凌渡心口一紧。

　　丢失和师尊有关的记忆。

　　那是他这三年里全部的光，是绝境之中支撑他走下来所有念想。一旦神魂分魂剥离，他或许慢慢会忘掉荒原、忘掉清玄山、忘掉师尊白衣染血走向深渊的模样。

　　可若是不这么做，两块本源石永远无法合一，天道的棋局永远无解，万千生灵终将死于妖潮。

　　他闭上眼，脑海闪过苏千秋最后那句，好好活着，忘了我。

　　原来命运在此处，又一次用另一种方式，让他去践行这句话。

　　“我愿意。”凌渡睁开双眼，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暗红煞气轻轻托住一缕晶莹泛着微光的神魂丝线，缓缓递向阿芜，“拿去吧。稳住渊底这边交给我，你去清玄后山取另一半本源石。务必小心，不要被天道仙兵察觉。”

　　阿芜伸手接住那一缕神魂丝线，丝线入手的瞬间，远处岩层之后，传来一声微弱痛楚的低唤，是苏千秋。隔着禁制，他隐约感知到徒弟正在剥离神魂，那声呼唤里满是无力的疼惜。

　　“还有一事。”上古道侍枯骨微微前倾，抛出最后一重惊雷，“玄玑早就料到苏千秋会留存后手，清玄后山禁制之下，除了本源石，还埋着另一重陷阱。一旦本源石出土，禁制会触发，唤醒沉睡在仙宗地底的上古守界傀儡。傀儡没有自主意识，只遵从天道命令，见到持有本源石之人，不死不休。阿芜就算拿到石头，也很难活着带出清玄山。”

　　刚刚寻到的生路，转眼又蒙上绝路。

　　凌渡抬眼望向黑雾深处，万妖蛰伏，无月的气息在黑暗里沉沉起伏。他心中快速盘算，忽然生出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他留在渊底，主动与无月相见，坦诚全部真相，告诉她天道抽取混沌本源的阴谋，争取她的信任。若是能说服无月，借她渊底混沌之力，在阿芜取出本源石的瞬间，隔着空间，远程牵制上古傀儡，为阿芜突围创造一线生机。

　　可风险显而易见。万年怨恨扎根在无月心底，她未必愿意相信。一旦谈判失败，无月怨气爆发，会直接吞噬凌渡体内残灵，他当场魂飞魄散，所有谋划全部落空。

　　“我去见无月。”凌渡转身，朝着黑雾最深处走去，残灵的微光在周身轻轻浮动，“是时候，让她知道万年之前，被掩埋的全部真相。”

　　黑雾在他面前缓缓分开，一道朦胧纤细的身影静静悬浮在渊底最核心之处。无月静静看着缓步走来的少年，眼底依旧翻涌万年积攒的寒霜，她还不知道，她坚持万年的仇恨，从根源上，就是天道编织的一场巨大骗局。

　　万妖在四周屏息蛰伏，深渊的风穿过古老石柱，带着万古寒凉，下一场对峙，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