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千秋》禄之灼灼

5、第 5 章

　　黑雾合拢的震颤还在荒原地表绵延，凌渡扑在无形结界上，指尖一遍遍撞在冰冷的光膜，掌心磨出细碎血痕。方才苏千秋踏入深渊的背影，像一柄烧红的烙印，死死烙在他神魂深处，每一次心跳都扯动剧痛。

　　“师尊——！”

　　嘶吼卡在喉咙，只剩下破碎的喘息。结界依旧纹丝不动，渊底的黑暗缓缓沉静下去，无月那道缥缈虚影，已经随同锁链一同隐入万丈之下，再没有半点声息。

　　约定已成。苏千秋自弃道基，永囚万妖渊；换取他一身残灵羁绊斩断，脱离天道棋局。

　　结界微光慢慢淡去，束缚消散。凌渡踉跄跪倒在碎石地上，双手死死攥住泥土，指缝塞满冰凉沙砾。他以为，故事到此就只剩离别，他会带着师尊的嘱托，远走世间，安稳过完此生。

　　可下一秒，他胸口骤然炸开一阵灼痛。

　　不是无月施加的力量，是藏在他血脉深处、刚刚被断言已经斩断的残灵本源，疯狂躁动起来。暗红色微光从他衣襟下透出，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方才被压制的煞星之力再度翻涌，远比之前更加狂暴。

　　怎么回事。

　　说好断尽羁绊。

　　凌渡猛地按住心口，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抬头望向万妖渊漆黑的裂口。渊底静悄悄的，没有妖力涌出，也听不见无月的声音。

　　难道无月反悔了？

　　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打算纵身跃入深渊去找苏千秋。还未迈步，身侧荒原土层轰然开裂，一块布满古老云纹的玄黑玉册，破土而出，悬浮在半空中，玉册表面流转着天道独有的清白光晕。

　　是天道玄诏。

　　一个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平铺直叙地响彻荒原，并非无月，是玄玑天尊。

　　“契约无效。”

　　凌渡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无月囚于渊底，自身本源被万妖戾气禁锢，无权单独敲定因果盟约。她许诺的断灵之约，未得天道认可，从一开始就是空话。”

　　玄黑玉册缓缓翻开，古老文字一行行亮起。

　　“苏千秋自废道基、自愿入渊，只完成赎罪的一半条件。残灵羁绊根植神魂轮回，非无月一言便可割裂。只要凌渡尚在世间，无月的残灵便依附他而生；只要残灵存在，渊底无月的力量就会持续缓慢复苏。”

　　“天道预判，万年之后无月力量完全苏醒，万妖渊封印崩塌，妖潮席卷三界。”

　　凌渡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方才那场生离死别，师尊赌上一切换来的约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

　　玄玑的声音继续响起：“因此天道增设新规。两条路，供你选择。”

　　玉册上浮现两行大字。

　　其一：由凌渡亲手前往万妖渊，亲手斩杀苏千秋，斩灭苏千秋残存神魂。苏千秋身死，当年封印阵法的制衡节点断裂，无月本源会被渊底禁制永久锁死，残灵羁绊随之沉寂，三界永无妖乱之危，凌渡可获真正自由。

　　其二：保全苏千秋性命。残灵羁绊永久存续。待无月力量复苏之日，万妖破渊，战火席卷六界，万千生灵涂炭，所有苦难，都将记在凌渡与苏千秋二人的因果簿上。

　　风掠过荒原，卷起碎石，砸在玉册表面，发出沉闷声响。

　　凌渡只觉得天旋地转。

　　师尊舍弃仙途，自投深渊，以一身修为换他平安。天道反手，抛出这样一道残酷抉择摆在他面前。

　　要师尊死，换天下安宁，换他彻底挣脱宿命枷锁；

　　保师尊活着，等待未来一场浩劫，万千凡人殒命，所有罪责由他们背负。

　　“好算计……”凌渡低声喃喃，声音发颤，眼底的悲恸迅速被一层冷硬的决绝覆盖，“玄玑，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放过我们。”

　　玄玑没有回应，玉册静静悬在半空，等待他的答复。

　　深渊之下，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苏千秋。

　　隔着万丈岩层，那道虚弱的声音缓慢飘上来，清晰落进凌渡耳中：“凌渡，选苍生。不必顾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凌渡心底积压的痛苦、愤怒、不甘，轰然爆发。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抉择的重担，一次次压在他们身上。万年之前，逼迫无月献祭封渊；万年之后，逼迫师尊自囚深渊；现在，又逼迫他亲手弑师。

　　凭什么牺牲永远是他们，天道高高在上，只负责评判对错，坐收所有太平。

　　“我不选。”

　　凌渡抬眼，暗红色煞力在周身盘旋升腾，他直视那卷天道玄诏，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我既不会入渊杀师尊，也不会坐等万妖出世，祸乱人间。”

　　“天道定下的死局，我亲手破掉。”

　　玄黑玉册光芒微微震荡，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狂妄。凡人残灵，焉能逆改天道既定因果？若拒不抉择，三日之后，天道天罚将降临你身。天罚之下，你神魂寸碎，残灵溃散。残灵一旦消亡，无月本源失去寄托，会瞬间冲破渊底封印，妖潮即刻现世。”

　　不给退路。不允许中立。无论他选或者不选，都有一场灾难等着。

　　凌渡咬紧牙关，思绪飞速转动。

　　无月被渊底禁制束缚，无法自主斩断羁绊；苏千秋被囚深渊，道基散尽，无力再出手；天道手握规则，步步紧逼。

　　想要破局，不能顺着天道给的选项走。

　　他忽然想起古籍残卷里一句寥寥记载：万妖渊的封印，是当年苏千秋与无月一同联手布下。封印并非单向囚禁无月，阵法本身，是共生结构。渊底不止囚禁妖神，同样藏着渊心本源石，这块石头是整个封印阵眼，也是连接无月残灵、苏千秋神魂、天道规则三者的枢纽。

　　只要取得渊心本源石，他或许能亲手改写阵法规则，不用弑师，不用等待浩劫，彻底解开缠绕万年的因果。

　　但是万妖渊凶险无比，渊内万妖盘踞，戾气蚀骨。就连当年全盛时期的苏千秋，进入渊底也要万分谨慎。如今封印因苏千秋自废道基出现松动，渊底无数妖物正蠢蠢欲动。

　　他修为远不及师尊，孤身踏入深渊，等同于踏入一座炼狱。

　　玄玑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玉册上浮现出一行警示文字：渊底万妖，饥渴万年，正等候残灵肉身作为食粮。你若下渊，十死无生。

　　凌渡抬手，抹去脸上未干的泪水，眼神再无半分少年人的脆弱。

　　“十死无生，我也要去。”

　　“师尊为我入渊，如今换我下去寻渊心石，解开万年死结。”

　　“天道想逼我们自相残杀，那我便亲手打碎你布下的棋局。”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悬浮的天道玄诏，转身走向万妖渊漆黑的裂口。暗红色的煞气环绕周身，他不再压抑体内的残灵力量，主动引动力量护住经脉，一步一步，向着深渊边缘走去。

　　玄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警告：“一旦踏入渊底，再无回头之路。”

　　凌渡脚步没有停顿，站在悬崖边缘，低头望向无尽黑暗。

　　“我从来没有回头路。”

　　他纵身一跃，坠入万丈深渊。

　　下落瞬间，无数凄厉妖嚎从黑暗深处涌来，无数暗影妖爪从黑雾里伸出，朝着他抓来。深渊之下，等待他的不是苏千秋，是蛰伏万年，饥肠辘辘的万千妖物。

　　荒原之上，天道玄诏光芒闪烁，静静记录下这一幕。棋局没有结束，只是换了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