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千秋》禄之灼灼

7、第 7 章 无月的

　　无月的虚影静静浮在渊心，周身缠绕着淡淡的混沌雾气，那些雾气混杂着万年妖戾，远远望去，像是将整片深渊的黑暗都收拢在她身侧。她看见凌渡独自走来，眼底翻涌着经年不散的冷意，以为少年是承受不住天道的逼迫，前来赴死，或是来劝她放下执念。

　　“你来了。是苏千秋后悔，还是玄玑派你来了结我这一缕本源？”她的声音空旷幽冷，在渊心回荡，“不必多费口舌，我心中的怨恨，不是几句话便能抹平。万年囚困，日夜受妖火啃噬，那份痛楚，你不曾体会，便没有资格劝我释怀。”

　　凌渡停下脚步，暗红色的残灵之力收敛大半，不再摆出对抗姿态，他缓缓开口，将上古道侍所说的全部真相娓娓道出——天道自身规则破损，觊觎混沌本源，刻意挑起妖乱，封渊不是镇妖，而是为了囚禁她、慢慢抽取本源修补天道，当年苏千秋是在战火覆灭三界与亲手锁渊之间被迫抉择。

　　他原以为，真相摊开的一刻，无月会陷入长久沉默，或是暴怒，可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到来。

　　无月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里裹着刺骨的悲凉，却并无半分震惊。

　　“这些，我早就知道。”

　　一句话，直接击碎凌渡所有预判。他猛地一怔，浑身僵在原地，满心准备的说辞尽数卡在喉间。他耗费巨大代价剥离神魂分魂交给阿芜，冒着神魂溃散的风险来到渊心，本以为自己是揭开真相、化解仇恨的人，没想到无月早已知晓天道的阴谋。

　　“渊底禁制虽锁着我的肉身，却锁不住神魂感知。万年以来，天道抽取本源的每一次动静，我都清清楚楚。玄玑的算计，我很早就看透了。”无月目光遥遥穿过岩层，望向苏千秋被囚禁的方向，“可看透是一回事，释怀是另一回事。天道要吞我的本源，苏千秋亲手锁上渊门，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清楚玄玑的歹毒，但我永远无法原谅苏千秋。当年他握着选择权，他明明可以另寻法子，却最终选择将我推入牢笼。乱世会焚毁三界是真，但他有没有拼尽所有去寻找第三条路？他没有。他选择牺牲我，换取世间短暂安稳。这份选择，是他心甘情愿做出的，我记了一万年。”

　　凌渡心头重重一沉。最大的底牌，提前失效。说服无月联手的计划，从这一刻起，彻底落空。

　　“那方才你与师尊定下盟约，许诺斩断残灵羁绊，放我离开，又是为何？”

　　“我想看一看，苏千秋愿意为他徒弟牺牲到哪一步。”无月的混沌雾气微微翻涌，“我想看他亲手舍弃万年仙途，自囚深渊，尝尝我万年来被困在此地的滋味。那份约定本就是一场试炼，我从未指望契约生效。我本打算，等苏千秋入渊之后，慢慢消磨他的神魂，让他陪着我，日复一日感受渊底孤寂。至于你，我本打算暂时放你离去，看你在天道棋局里挣扎求生。”

　　局势急转直下。凌渡原本的谋划全盘落空，他不仅没能争取到无月的助力，反倒彻底看清：无月明知天道是元凶，却依旧不愿放下对苏千秋的心结，不会出手远程牵制清玄仙宗的上古傀儡。

　　就在这时，凌渡体内残灵猛地震颤，神魂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是阿芜那边出事了。

　　一缕破碎的神魂讯息跨越遥远空间，断断续续传入他意识。阿芜已经潜入清玄仙宗后山，顺利抵达禁制之外，靠着那缕属于师徒羁绊的神魂分魂，成功解锁封印，取出了另一半渊心本源石。可玄玑并非后知后觉，天道早就在仙宗布下眼线，阿芜刚刚触碰到本源石的瞬间，玄玑便亲自降临清玄山。上古守界傀儡全数苏醒，仙门天兵层层合围，阿芜被困在仙宗后山山谷，退路被彻底切断。

　　阿芜的神魂传音越来越微弱，傀儡的力量不断撕裂她的护身道印，她撑不了太久。

　　凌渡指尖攥紧，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没有无月的混沌之力远程牵制，阿芜几乎不可能带着本源石突围。一旦本源石被玄玑夺回，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渊底封印迟早崩塌，浩劫无法避免。

　　“我知道你恨苏千秋，可玄玑拿到两块本源石合一，会彻底吞噬你的混沌本源。到那时，你会魂飞魄散，万年的等待与执念，都会化为虚无。”凌渡急声劝说，试图寻找到新的突破口，“你复仇的目标是苏千秋，不是要陪天道一同毁灭自己。”

　　无月淡淡摇头：“就算本源被吞，那也是我的宿命。我不会出手相助。”

　　绝望瞬间笼罩凌渡。前路断绝，后路无援，阿芜危在旦夕，师尊困在岩层之后，他孤身立于渊心，手中再无可用筹码。

　　深渊四周蛰伏的万妖感知到局势僵持，开始躁动起来，无数低低的嘶吼此起彼伏，黑雾不断翻滚，封印的裂隙一点点扩大，一缕缕妖风向外渗透。若是继续僵持，不等玄玑动手，渊底妖物就会冲破封印。

　　就在凌渡濒临绝望之时，岩层后方，苏千秋虚弱的声音穿透禁制，缓缓传到渊心。他道基散尽，神魂残破，可他依旧靠着残存微弱神魂力量，撕裂了一层薄薄的隔绝屏障。

　　“无月，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消磨我的神魂。当年你自愿入渊，所求从不是仇恨，是一句公平。”苏千秋的声音轻轻回荡，“万年之前，我没有寻找第三条路，不是不愿，是那时我还太弱。这万年，我一直在筹谋。我留下双份本源石，不是只为护凌渡，也是为了寻一个机会，推翻玄玑，还给你本该拥有的自由。”

　　无月的虚影猛地一颤，混沌雾气剧烈晃动，万年不曾动摇的情绪，第一次出现裂痕。

　　苏千秋继续说道：“我入渊自囚，不是赎罪结束，是入局的开始。我留在渊底，可以借渊底阵法，慢慢瓦解天道布下的抽取本源的禁制。只是这件事，需要你的力量配合。你若任由玄玑夺走本源石，我们所有的谋划都会作废，你永无重获自由之日。”

　　无月沉默许久，渊心的混沌雾霭忽明忽暗。仇恨与心底残存的旧念，在她神魂之中激烈撕扯。

　　“我可以出手，隔着空间牵制傀儡。”无月终于开口，语气冰冷，带着苛刻的条件，“但我有一个要求。待到玄玑败退，两块本源石合一，封印改写完成之后，苏千秋不能离开万妖渊。他依旧要留在这里，陪我走完剩下岁月。我不会伤他性命，但他不能重回世间。”

　　这个条件，让凌渡心口骤然一紧。

　　师尊可以重获自由的机会，依旧被剥夺。

　　苏千秋没有半分迟疑，隔着岩层轻声应答：“我应允。”

　　无月不再多言，抬手，渊心庞大的混沌之力顺着空间缝隙向外延伸，跨越千山万水，直抵清玄仙宗后山。

　　远在清玄山，阿芜正被上古傀儡合围，道袍破损，灵力将近枯竭，眼看本源石就要被天兵夺走。突然一股浩瀚混沌力量从天而降，重重压在上古傀儡身上，傀儡动作骤然迟缓，身躯表面符文大片暗淡。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阿芜咬紧牙关，催动苏千秋留给她的隐匿道印，转身向着仙宗外突围。

　　玄玑立于山巅，看见混沌之力骤然降临，神色淡漠的面容第一次生出怒意。他一眼看穿渊底发生的变故，没有去追击阿芜，反而调转目光，将天道天罚之力，径直引向万妖渊的渊心，直扑无月。

　　玄玑的算计再一次升级。既然无法阻拦阿芜带走本源石，那便趁着无月力量外放、神魂空虚的这一刻，直接降下天罚重创无月，就地磨灭她的混沌本源。

　　渊心之中，天空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天罚雷霆破开深渊黑雾，轰然朝着无月的虚影劈落。

　　凌渡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催动全身残灵之力，纵身挡在无月身前。

　　雷霆狠狠砸在他身上。

　　剧烈的剧痛席卷全身，经脉寸寸撕裂，暗红色的煞气瞬间溃散。他的神魂本就因为分出一缕丝线给阿芜而残缺，这天罚一击，几乎要将他的神魂直接击碎。

　　无月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承载自己残灵的少年，会舍身替她承接天道雷霆。

　　“你为何护我？”

　　凌渡浑身淌血，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喘息着开口：“师尊说，苍生不分正邪，恩怨之外，尚有生机。我不想看见任何人，被天道随意抹杀。”

　　雷霆余威在渊底炸开，岩层震颤，苏千秋隔着屏障，看着少年倒下的身影，一声痛呼压抑在喉间。

　　玄玑的声音穿透深渊，冰冷降临：“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今日，本源我要，无月我要抹杀，你们所有人的谋划，终究只是一场泡影。”

　　阿芜带着半块本源石拼命奔逃，玄玑的分身已经动身前去截杀她；渊心这边，凌渡身受重创，无月被天罚牵制，苏千秋困在岩层之内。棋局再一次倾覆，新的危机铺天盖地而来。

　　深渊黑雾狂涌，万妖躁动，天地之间，新一轮死局，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