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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渊底风声骤厉,翻涌的黑雾骤然停滞一瞬。

      那道穿越万年沉寂的女声轻飘飘落定在谷口,不厉、不凶,却带着一种覆压三界的陈旧重量,像一块封沉万古的寒冰,沉沉扣在人心头。

      凌渡浑身僵冷,方才被幻术蛊惑的涣散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悚。他终于反应过来——方才那一声声温柔唤他名字的低语,根本不是错觉,不是渊底妖雾迷幻,是有人精准锁定了他的神魂,隔着万丈深渊,精准勾动他灵魂最深处的羁绊。

      而最让他遍体生寒的,是那句直指师尊的呼唤。

      她认识苏千秋。

      她等的,从来不是他这个所谓的煞星,是千里迢迢、以身入局、执意带他踏入绝境的苏千秋。

      凌渡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身侧的白衣之人。

      风掀起苏千秋散落的鬓发,苍白的面容在黑雾天光里近乎透明,唇角未干的血痕刺目惊心。他方才强行挡下黑袍人的重创,神魂裂纹早已蔓延五脏六腑,只是凭着千万年养成的沉稳隐忍,硬生生压下所有伤势,不露半分颓态。

      可此刻,在渊底那道女声响起的刹那,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

      这是凌渡追随他数年,第一次看见苏千秋失态。

      极致的平静之下,是滔天翻涌、不敢外露的汹涌情绪,是深埋岁月、无人知晓的万年旧悸。

      “师尊。”凌渡的声音干涩发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与茫然,“她是谁?她为何认识你?你早就知道,万妖渊底有人在等我们,对不对?”

      一路北上,穿越荒原,勇斗妖物,遭遇截杀,师尊始终沉静淡然,仿佛万事尽在掌控。

      他从前只当师尊是道法通天、心境无波,可此刻骤然惊醒——师尊不是从容,是赴约。

      他从踏出清玄仙宗山门的那一刻起,就清楚前路不是寻珠救命,是奔赴一场尘封万年的旧债,一场专门属于他苏千秋的宿命劫。

      苏千秋缓缓抬眼,望向漆黑无底的万妖渊。

      万丈深渊之下,黑雾层层流转、聚拢、翻覆,隐隐勾勒出一道纤细修长的女子虚影,悬浮在渊底最深处,隔着万古黑暗,遥遥凝望谷口二人。

      她没有实体,没有威压,甚至没有半分妖邪戾气,只剩一片浸透岁月荒芜的死寂。

      万年囚渊,不见天光,不见星月,不见烟火众生。

      “无月。”

      苏千秋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嗓音极轻,却带着碾碎时光的沉重。

      这是他数万年来,第一次亲口唤出这个名字。

      一个被天道抹杀、被史册除名、被三界彻底遗忘的名字。

      一个他亏欠了整整一万年的人。

      凌渡瞳孔骤缩,心脏狠狠一沉。

      无月妖神。

      那个镇压万妖、以身封渊、被天道背叛、沦为三界弃子的上古神祇。

      黑袍人所言的“她”,古籍残卷记载的封渊之神,此刻就在脚下万丈深渊之中,静静看着他们师徒二人。

      “一万年了。”

      渊底女声再度响起,温柔又苍凉,裹挟着深渊亘古的寒意,穿透层层黑雾,清晰落进两人耳中。

      “苏千秋,你躲了我一万年。今日,终于肯亲自踏临此地,带着你的小徒弟,来了结我们的因果了?”

      苏千秋广袖之下,破碎的神魂剧烈震颤,胸口旧伤轰然爆发。

      一口温热的鲜血无声涌上喉间,被他死死咽下,唇瓣血色褪去,白得近乎惨淡。

      无人知晓,万年之前,他并非如今这温润慈悲、道法冠绝六界的清玄尊主。

      彼时的苏千秋,是天道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柄剑。

      玄玑天尊执掌天道秩序,他执剑随行,替天道肃清异端、镇压叛乱、斩除一切所谓的“祸乱根源”。

      万年前三界妖乱肆虐,众生流离,天道下旨,需一人以身镇渊,永世囚禁万妖,保三界安宁。

      所有人都畏之、避之、视之为必死绝路。

      唯有无月,自愿请命。

      她是天生混沌灵体,与天地同源,可镇万妖、可固渊底、可平乱世,是三界唯一能承载这场献祭的人。

      那时的无月,热烈坦荡、赤诚纯粹,信天道公允,信苍生向善,更信彼时执剑护道的苏千秋。

      她笑着对他说,苏千秋,我替苍生镇渊,你替我守三界太平,待乱世平息,你便来渊底接我归来。

      苏千秋应了。

      一字落,万年诺。

      可最后,骗她的是天道,负她的,是苏千秋。

      天道从未打算让她归来。

      妖乱平定,四海安宁,苍生安居,世人歌颂天道浩荡、神明无私,却无人记得深渊之下,有一位妖神舍弃自由、舍弃生机、万古沉沦。

      为了稳固天道威严,为了不让世人知晓天道凉薄、卸磨杀棋的肮脏真相,玄玑下令,抹去无月所有痕迹,封禁所有记载,将她定为祸乱之源、万妖之首,永世钉在耻辱柱上。

      而执行这一切的人,就是苏千秋。

      是他亲手封印渊底最后一道生路,是他亲手抹去她存在的所有痕迹,是他亲手成全了天道的虚伪太平,亲手葬送了那个满心信任他、为天下赴死的少女。

      这便是他万年不愈的旧伤,是他神魂永世碎裂的根源,是他穷尽余生,也无法偿还的滔天罪孽。

      世人皆赞苏千秋慈悲渡世、温润无瑕。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双手沾满旧债,心底埋着万古亏欠,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舍命救赎,不过是万年之前,一场罪孽的自我赎罪。

      “我没有躲。”

      苏千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碎裂山河的疲惫。

      “我只是,无颜见你。”

      渊底的无月轻轻笑了,笑声空旷孤寂,带着极致的悲凉,穿过万丈黑暗,震得谷口黑雾簌簌颤动。

      “无颜?”

      “你苏千秋,执掌正道万年,受万仙朝拜、众生敬仰,心怀苍生、渡尽世人。你救尽天下苦难,慈悲遍洒六界,何时会有无颜见人的东西?”

      “你救众生,护苍生,守正道,唯独负我一人。”

      “可真公平啊。”

      字字句句,轻如晚风,却刀刀剜心。

      凌渡站在一旁,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零碎的线索在脑海里疯狂拼接、炸裂、串联。

      师尊万年修为停滞不前、常年神魂碎裂、旧伤反复复发、从不与人亲近、一生孤绝隐忍。

      玄玑天尊执意要他来万妖渊寻珠、执意要斩断他的命格。

      黑袍人一语道破的天道算计、古籍残卷模糊的真相、师尊所有反常的隐忍与偏爱。

      全部通了。

      根本没有所谓的解煞浑天珠。

      根本没有天道改过、命格可逆的机缘。

      玄玑从一开始,就不是要他续命。

      他是诱饵。

      是天道筹谋万年、用来逼苏千秋现身、了结万年旧债的棋子。

      煞星命格从来不是天灾,不是祸根。

      他的命格,是万年之前,无月残留的混沌余魂,转世重生。

      他是无月散落世间、唯一的一缕残灵。

      天道忌惮无月万古不灭的混沌本源,忌惮她囚渊万年、积蓄的滔天力量,更忌惮心怀亏欠、随时可能为她逆天叛道的苏千秋。

      万年时光,苏千秋隐忍不出,守正道、护苍生、不越雷池半步,让天道无隙可乘。

      于是天道等了万年,等这缕残灵转世成人,化作身负煞命的孤儿,落入乱世,再故意送到苏千秋手中。

      天道算准了。

      苏千秋慈悲成性,心软至骨,定会舍命护他。

      只要苏千秋护他,就必然会为他踏临万妖渊。

      只要踏入这片故地,万年旧债重启,心魔爆发,神魂崩毁,天道便可名正言顺,诛杀苏千秋,彻底铲除两大隐患。

      一瞬间,所有温柔皆是算计,所有庇护皆是宿命,所有师徒情深,从相遇之初,就是天道布下的死局。

      凌渡猛地后退一步,眼底温热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冰凉与崩塌的茫然。

      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自卑、所有的不安、所有被世人唾弃的煞星命格、所有被苛责的委屈、所有拼命想要变好的执念,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局里的一颗废子。

      而那个默默护他、替他挡天劫、碎神魂、折寿千年、忍受万般痛苦、伪装冷漠绝情的师尊,从捡他回山的那一日起,就明知是局,明知是死路,却依旧一步未退。

      “师尊……”

      凌渡声音颤抖,眼眶骤然泛红,极致的酸涩与震撼席卷全身,“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我是无月残灵转世,知道这是天道死局,知道踏入渊底便是万劫不复,可你还是带我来了。”

      苏千秋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渊底的无月再度开口,声音淡淡响起:

      “苏千秋,你护了他三年,碎神魂、折寿元、逆天抗命,值得吗?”

      “他是我的一缕残灵转世,我的执念、我的怨恨、我的不甘,尽数凝在他一身。你护他,就是护我。你赎罪,就是为当年的亏欠,对吗?”

      苏千秋抬眼,望向渊底那道模糊的虚影,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无关赎罪。”

      “我护他,不是因为他是你的残灵,不是因为天道棋局,不是因为万年旧债。”

      “只因他是凌渡。”

      “是我捡回乱葬岗的徒弟,是我清玄唯一的弟子,是我许诺一生庇护、绝不舍弃的人。”

      万古旧债归旧债,师徒情深归师徒。

      他苏千秋的罪孽,他独自偿还。

      可他的徒弟,干干净净,不该背负万年恩怨,不该沦为天道棋子,不该葬送一生。

      渊底黑雾剧烈翻涌,无月的声音骤然冷冽,带着万年积压的怨恨:

      “好一个公私分明。”

      “可苏千秋,你忘了?当年你亲手封我生路之时,就注定,我与你、与这世间所有你珍视的一切,不死不休。”

      “我囚渊万年,日夜受妖火焚身、戾气蚀骨、万古孤寂,凭什么你们师徒可以安稳相守、温情相伴?”

      “你想护他周全?可以。”

      “今日,你二选一。”

      空气瞬间凝固,风声骤停,渊底戾气滔天暴涨,压得天地震颤、群山呜咽。

      无月的声音,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响彻天地:

      “要么,你自废万年修为,散尽道基,神魂剥离,永世沦为凡人,留在渊底陪我赎罪万年。”

      “要么,我吞噬自身残灵,碾碎凌渡神魂,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让你亲手守护三年、倾尽所有护住的光,彻底湮灭在你眼前。”

      两道死局,别无生路。

      谷口死寂如坟墓。

      凌渡浑身巨震,血色瞬间褪尽,不敢置信地看向渊底,又猛地看向身侧的师尊。

      一边是师尊万年修为、大道根基、毕生道行、万古修行。

      一边是他的性命、他的神魂、他的轮回。

      她要逼他们师徒,亲手对立,骨肉相残,恩断义绝。

      她要让苏千秋亲身体验一次,万年之前,她所承受的、一无所有、万劫不复的痛苦。

      “我不选!”

      凌渡骤然嘶吼出声,眼底红纹暴涨,体内沉寂的魔性、煞星之力彻底失控,暗红色气流冲天而起,撕裂漫天黑雾。

      “我不用师尊护我!我不用任何人牺牲!无月,你要冲我来,别动我师尊!”

      他一步踏出,挡在苏千秋身前,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明明浑身颤抖、满心恐惧,却硬生生撑起一片屏障。

      “我本就是多余的棋子,本就是残灵转世,我的命不值一提!你要杀便杀我,不准逼他!”

      三年师徒,他受他庇护、得他救赎、借他温暖,从淤泥烂骨里爬出,从无边黑暗里寻得光明。

      他这一生所有的光,都是苏千秋给的。

      他宁死,也绝不拖累师尊半分。

      渊底传来一声冰冷嗤笑:“棋子?你以为你能做主?你的神魂本源,刻着我的骨血,你的命格宿命,绑着我的万古执念。你生,我存,你死,我伤。今日这道选择题,从来轮不到你。”

      话音落下,渊底无数漆黑锁链破空而出,穿透万丈黑雾,直奔凌渡神魂缠绕而去。

      锁链冰冷刺骨,带着万古妖力与混沌戾气,一旦缠上,瞬间便可碾碎他的三魂七魄。

      “凌渡!”

      苏千秋瞳孔骤缩,不顾自身神魂崩裂、旧伤反噬,身形一瞬掠出,挡在凌渡身前。

      他抬手结印,毕生残存所有灵力、所有道韵、所有神魂之力尽数迸发。

      淡金色的圣光冲天而起,硬生生撞上漫天漆黑锁链。

      轰然巨响震彻北境荒原,地动山摇,碎石崩飞,万丈渊底黑雾剧烈炸开又疯狂聚拢。

      苏千秋白衣染血,浑身经脉寸寸断裂,无数细碎的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浸透整身道袍。

      万年积攒的道基,在这一刻,寸寸崩塌。

      他本就碎裂大半的神魂,彻底濒临溃散边缘。

      “师尊!不要!”

      凌渡疯了一般想要上前,却被苏千秋反手一道结界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润温柔、隐忍万年、从不相争的师尊,为了护他,以身抗万劫、独挡万古妖力,浑身浴血,摇摇欲坠。

      “别动。”

      苏千秋声音虚弱至极,却依旧坚定无比。

      “为师护你,从来心甘情愿。”

      他抬眼,望向渊底那道虚影,眼底没有畏惧,没有退缩,没有愧疚,只剩一片澄澈的坦荡。

      “无月,万年亏欠,我今日尽数偿还。”

      “我废我万年修为,散我毕生道基,弃我仙尊之位,自囚渊底,陪你受万年孤寂、万载妖火。”

      “只求你,放过凌渡,护他一世安稳,断尽所有羁绊,从此天高海阔,他可自由生、自由活、自由轮回,再不入天道棋局,再不承万古旧债。”

      一字一诺,重于山河。

      万年仙途,一朝尽弃。

      渊底死寂良久。

      良久之后,无月的声音带着极致复杂的悲凉响起:

      “苏千秋,你终究……还是这般心软。”

      “万年之前,你负我天下。万年之后,你舍己护他。”

      “你这一生,渡尽众生,唯独亏欠我。可你这一生所有的偏爱与温柔,尽数给了你的徒弟。”

      “罢了。”

      锁链骤然收回,漫天戾气缓缓平息。

      “我应你。”

      “我放他离去,断尽残灵羁绊,保他此生安稳无劫。”

      “但你记住,今日你自弃道基、自囚深渊,便是与三界彻底决裂、与天道彻底为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清玄尊主苏千秋。”

      “渊底囚徒,是你余生万世唯一的宿命。”

      苏千秋身形一晃,缓缓垂落双手,眼底最后一点光亮,轻轻熄灭。

      他微微侧首,看向结界之内,泪流满面、疯狂挣扎的少年,轻声道:

      “凌渡,好好活着。”

      “忘了我。”

      话音落,他白衣飘飞,一步踏出,主动走向万丈漆黑深渊。

      风卷血衣,背影孤绝,没有回头。

      万丈深渊,缓缓合拢黑雾,彻底吞噬那道温润万年的身影。

      天地间,只余下少年撕心裂肺、泣血崩溃的嘶吼,回荡在空旷苍凉的北境荒原之上。

      师尊。

      不要。

      不要丢下我。

      这世间所有风雪,从此只剩我一人独扛。

      这千秋岁月,无人再渡我,无人再护我,无人再为我逆天叛道、舍命周全。

      他终于明白。

      从前师尊所有的冷漠、苛责、疏远、狠心,从来不是无情,是拼命隐忍的深情。

      他怕自己牵绊太深,命格绑定,天劫降临,他会魂飞魄散。

      所以他宁愿让他恨,让他怨,让他疏离自己,只为护他一条生路。

      可到最后,为了换他一世安稳,他亲手舍弃万年仙途,自囚万古深渊,永坠黑暗,永不超生。

      秋风凛冽,荒原寂寂。

      万里山河,再无白衣渡我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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