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千秋》禄之灼灼

3、第 3 章 北境的

　　北境的路，越走越荒。

　　出了清玄仙宗地界，官道便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褐色的荒原。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凌渡策马跟在苏千秋身后，望着前方那道始终不远不近的月白背影，心里盘算着一路的沉默。

　　师尊不爱说话。从出发到现在，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大多是“累了便歇”“前面有水源”之类。凌渡不敢多问，也不敢多靠近，只默默地跟着，把师尊递来的水囊接过来，喝一口，再递回去。

　　走了七日，荒原尽头出现一个破败的小镇。

　　镇子叫枯风镇，几十户人家，土墙低矮，炊烟稀稀拉拉。两人策马进镇时，却发现镇上气氛不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墙角刨食。凌渡勒住马，鼻尖忽然捕捉到一股腥气，混着土腥和铁锈味，从镇子深处飘来。

　　“师尊，有妖气。”

　　苏千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去镇子深处看看。”

　　两人穿过空巷，在镇子尽头的一间土屋前停下。屋门半掩，门板上残留着几道深深的爪印，像是有什么巨兽从外面挠过。凌渡翻身下马，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里，一个老妇人倒在灶台边，胸口一片暗红，已经没了气息。灶台上还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碗沿沾着灰。

　　凌渡蹲下身，探了探老妇人的鼻息，指尖发凉。他抬起头，眼底翻涌起怒意：“师尊，是妖物干的。就在不久之前。”

　　苏千秋走进屋，目光扫过墙上的爪印，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声音沉了几分：“妖气向北，往镇外那片枯林去了。还带着活人的气息。”

　　凌渡猛地站起来：“有人被掳走了？”

　　“应该是。”苏千秋转身，向外走去，“跟上来。”

　　枯林在镇外三里，一片死寂。树干干枯扭曲，像无数只僵硬的爪子伸向天空。凌渡跟在苏千秋身后，走得越来越快，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哑的呜咽——是人声，带着恐惧和绝望。

　　他来不及多想，身形一纵，掠入林间。拨开枯枝，看见一幕让他目眦欲裂的景象：一只通体漆黑的妖兽，足有两人高，正把几个镇民堵在一棵枯树后，爪子高高扬起，就要拍下。

　　“住手！”

　　凌渡暴喝一声，体内那团一直被他死死压制的魔性，在这一刻被怒意猛地点燃，如同困兽出笼。他浑身的经脉像被烧红的铁水灌满，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自丹田奔涌而出，他抬手，一道暗红色的气刃劈向妖兽，将那只爪子齐根斩断。

　　妖兽发出凄厉的嚎叫，转身要逃。凌渡却不给它机会，一步踏出，又是一掌，暗红色气流裹着雷霆之势，将妖兽整个轰飞出去，撞断三棵枯树，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动静。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枯林里，只有凌渡粗重的喘息声，和几个镇民劫后余生、跪地磕头的哭喊声。凌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暗红色纹路正缓缓褪去，可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却像刚被唤醒的野兽，还在经脉里蠢蠢欲动，叫嚣着想要更多。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又失控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自厌，“师尊，我是不是……真的天生就该是个祸害？”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千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地上妖兽的尸体，又看了看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你用这股力量，杀了伤人的妖，救了人。”

　　“那又怎样？”凌渡苦笑，“它一直在叫，一直想要出来。总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它，到时候——”

　　“那就练到能控制它为止。”苏千秋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凌渡，力量本身没有善恶。用它杀人，是祸；用它救人，便是善。你是祸是福，不由天道定，由你自己定。”

　　凌渡愣住，怔怔看着师尊。

　　他从来没有听过师尊对他说这样的话。没有苛责，没有冷眼，没有“孽徒”二字。风穿过枯林，吹动苏千秋的衣摆，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眉眼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凌渡喉头滚动，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句：“……弟子记住了。”

　　他话音刚落，枯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低哑的、带着笑意的嗓音：“好一对师徒情深。可惜，你们怕是没机会去万妖渊了。”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自枯树阴影中缓缓走出，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黑气，看不清面容。他一步一步走来，目光却越过两人，落在凌渡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玩味：“煞星，浑天珠，呵呵。玄玑老儿打的好算盘——让我看看，你是真能觉醒，还是，只能当个废物。”

　　黑气骤起，杀意铺天盖地压下来。

　　凌渡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挡在苏千秋身前。而身后，那道月白身影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退后。”苏千秋的声音平静如常，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为师来。”
　　黑袍人的黑气如潮水般倾压下来，枯林里枯枝寸寸崩裂，发出咔咔的断裂声。苏千秋一步踏出，广袖翻飞，指尖掐诀，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凭空而起，硬生生挡在黑气之前。两股力量相撞，枯林深处炸开一声闷响，地面龟裂，尘土四溅。

　　凌渡被气浪逼得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师尊的身影在金光与黑气的交界处，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看见师尊的肩头微微下沉——那是旧伤未愈、强行催动灵力时才会有的姿态。

　　“师尊！”

　　苏千秋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退后，莫要靠近。”

　　黑袍人站在黑气中央，看着苏千秋步步逼近，低低笑了一声：“苏千秋，你神魂碎了大半，还敢来拦我？当真是不知死活。”

　　苏千秋没有答话，只是再度掐诀，指尖金光凝聚成剑，一剑劈开黑气。黑袍人侧身避开，黑气凝成利刃回击，两人在枯林间交手，速度快得凌渡几乎看不清。金光与黑气交错碰撞，炸开一圈圈气浪，枯树成片倒下。

　　三十招后，苏千秋的身形忽然微微一滞——是神魂反噬，他喉间涌上一口腥甜，动作慢了半拍。黑袍人抓住这一瞬，黑气凝爪，重重拍在苏千秋胸口。

　　苏千秋闷哼一声，身形倒飞出去，撞断一根枯树，落地时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在沙土上，触目惊心。

　　“师尊！”凌渡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纵身扑出，挡在苏千秋身前，体内的魔性被怒意彻底点燃，暗红色纹路从掌心蔓延至整条手臂，周身的气场骤然暴涨。

　　黑袍人眯起眼，看着凌渡周身翻涌的暗红气流，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凝重：“煞纹觉醒……倒是比我想的更快。”

　　凌渡红着眼，一字一句：“你敢伤我师尊，我让你——死在这里。”

　　他猛地抬手，暗红色气刃凝聚，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劈下。黑袍人抬手格挡，黑气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口子，他后退两步，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好。煞星之力，果然名不虚传。”他收了黑气，退开数丈，负手而立，像是忽然失去了动手的兴趣，“凌渡，你记住了——北境万妖渊，不是你能凭蛮力闯过去的地方。浑天珠，也不是玄玑说的那回事。”

　　凌渡浑身绷紧，死死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黑袍人却不答，目光越过凌渡，落向缓缓站起的苏千秋，声音忽然带上一种奇怪的意味：“苏千秋，你拼着这条命，也要护他进万妖渊。你当真以为，浑天珠能解他的煞命？”

　　苏千秋擦去唇边的血，抬起头，看着黑袍人，声音沙哑却平静：“能解不能解，试过才知道。”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转身走向枯林深处，黑气在身后散开，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便去试吧。万妖渊底，有她等着你们。”

　　“她？”

　　凌渡想追问，黑袍人的身影却已经彻底消失在枯林深处，只剩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风里飘散。

　　苏千秋望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忽然低声说：“凌渡，你可知，这万妖渊，为何叫万妖渊？”

　　凌渡摇头。

　　“万年前，天道初定，众妖作乱，被神明尽数镇压于北境深渊之下。”苏千秋的声音很轻，“而镇压众妖的阵眼，是一位以自身为祭、坠入渊底的妖神。世人称她——无月。”

　　凌渡心头一跳，脱口而出：“无月妖神？”

　　“传说她镇压万妖，永镇渊底，万劫不复。”苏千秋顿了顿，目光落在凌渡脸上，“也有人说，她并非自愿坠渊。她是被人诓骗、被天道舍弃、被当作弃子封入渊底的。”

　　凌渡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那个黑袍人说的“她”，难道就是——无月？

　　“师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玄玑让我来寻浑天珠，那浑天珠，到底是什么？”

　　苏千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轻轻抹去嘴角残余的血迹，转身向北，声音在风里散开：“走吧。到了万妖渊，你自然会知道。”

　　凌渡望着师尊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黑袍人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疑虑。他攥紧拳头，快步跟上去。

　　两日后，北境尽头，万妖渊。

　　那是一片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裂谷，深不见底，谷口黑雾翻涌，无数妖气从渊底升腾而起，在谷口凝成一片不散的阴云。风从渊底吹上来，带着腐朽与腥甜的气息，刺得人皮肤发紧。

　　苏千秋立在谷口边缘，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深渊深处，眼底映着翻涌的黑雾，不知在想什么。

　　凌渡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忽然听见渊底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里。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渊底。

　　那声音，像极了在叫他。

　　“凌渡——”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凌渡，你来了。”

　　一道低哑的女声，从渊底深处，缓缓响起，带着万年的孤寂与说不清的悲凉。苏千秋猛地转头，看见凌渡的眼神已经变得涣散，正一步一步，向着谷口边缘走去。

　　“凌渡！”苏千秋厉声喝道，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凌渡猛地回神，额上渗出冷汗，茫然地看着师尊：“师尊……我方才听见，有人在叫我。”

　　苏千秋的瞳孔微缩。

　　渊底，那声低哑的呼唤，再次随风飘来，这一次，清晰得几乎就在耳边：

　　“苏千秋……你终于，带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