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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禁足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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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第三日,凌渡的伤已经结了痂。
肩头那道刀伤深可见骨,换药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小周——不对,是宗门负责送饭的杂役,把药碗放在门口就匆匆走了。凌渡端起碗,看着碗底浑浊的药汤,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师尊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师尊若真的厌他,何苦冒着暴雨来救他?若真的无情,那一击为何带着那样重的杀意?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他趁守门弟子打盹,翻窗溜了出去。
他要去找师尊问个明白。
清玄仙宗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凌渡贴着山廊疾走,避开巡夜弟子的路线,一路摸向苏千秋的住处。他知道师尊素来独居,住在后山一座清静的竹院里,四周遍植青竹,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他翻过竹墙,猫腰钻进院角的竹林,刚要探头,却听见院中传来一阵说话声。他屏住呼吸,拨开竹叶,看见两个人影立在竹院廊下——一个是苏千秋,另一个,是云衍。
云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急切:“苏师弟,你告诉我实话。那卷古籍上写的煞命破解之法,是不是要以命换命?”
竹叶微动,凌渡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手。
廊下静了很久。苏千秋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师兄,那卷书你看岔了。”
“我有没有看岔,你自己心里清楚。”云衍上前一步,声音发沉,“我昨夜翻了一整夜,那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煞命之人,亲近者神魂俱裂。唯以自身神魂为引,代其受劫,方能护其周全。苏师弟,你这两年,修为不进反退,常常独自闭关,是不是……你一直在用自己的神魂,替谁扛着天劫?”
凌渡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竹影间那道月白身影,生怕错过一个字。
“师兄。”苏千秋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疲惫,“莫要再问了。此事与你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与我无关?”云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师弟,你如今神魂裂成那个样子,你跟我说无关?苏千秋,你到底在护谁?你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天大的事,我云衍陪你一起扛!”
竹院里再次陷入沉默。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良久,苏千秋轻声开口:“师兄,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师弟,就莫要再查下去。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他说完,转身往屋内走。云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
凌渡躲在竹林里,浑身发冷。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师尊在用自己的神魂护着谁?那个人……是他吗?他猛地想起自己这些年每隔一阵就会莫名心悸、昏睡、做那些关于天劫的噩梦,每次醒来,师尊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他身边,神色疲惫。
原来那些都不是巧合。
他张了张嘴,想冲出去问个明白,却发现自己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他怕。他怕问出口,得到的答案是“是”,也怕答案是“不是”。
就在这时,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是宗门急召的警钟,只有在遇到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紧接着,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山门方向传来,震得整座清玄仙宗都跟着一颤:
“天道尊者玄玑,奉天命驾临清玄仙宗,着苏千秋携弟子凌渡,即刻至大殿听宣!”
竹院里的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苏千秋指尖微顿,袖中的手悄然收紧。云衍猛地转头,看向山门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玄玑……天道尊者亲自来了?他从不轻易下山,这次是冲着谁来的?”
凌渡站在竹林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道钟声,那道宣旨的声音,提到的名字里,有一个是他自己。
天道尊者。奉天命驾临。着苏千秋携凌渡听宣。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黑衣人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煞星转世,留你不得。”又想起山巅那道俯瞰的身影。原来那个黑衣人,不过是探路石。真正的杀招,此刻才堂堂正正地,登门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竹林里走出来,一步步走到竹院门口。
苏千秋和云衍同时回头,看见他,都是一愣。
“师尊。”凌渡站在晨光里,肩头还缠着药布,眼底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弟子听见了。弟子跟您去大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若是天要收我,弟子绝不给师尊添麻烦。”
苏千秋看着他,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裂开一道极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波动。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晨雾渐散,山门大敞。玄玑尊者的车驾停在广场正中,华盖如云,随行弟子垂手而立,气势逼人。凌渡跟在苏千秋身后踏上大殿台阶,一眼便看见殿中端坐的那道身影——鹤发童颜,眉目威严,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道韵,正是天道尊者玄玑。
玄玑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凌渡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寒光。
“苏千秋。”玄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座今日来,只问一件事——你可知,你这位弟子,身负煞星命格,乃是天道不容的祸根?”
殿内骤然一静,落针可闻。无数目光齐齐落在凌渡身上,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凌渡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没有后退一步。
苏千秋立于殿中,广袖垂落,声音平静如水:“弟子知道。”
“知道,还敢将他留在身边?”玄玑眸光微沉,“煞星长成,必祸乱三界。你身为师尊,不思清理门户,反倒百般庇护——苏千秋,你是要逆天而行吗?”
殿内的空气,一瞬间绷到了极点。
凌渡的心沉了下去。他闭了闭眼,正要开口请罪,却听苏千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清晰,一字一句:
“天道不容他,那是天道的错。弟子既为他师尊,便护他到底。”
满殿哗然。
殿中哗然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却被玄玑一声轻咳尽数压了下去。他端坐高台,目光落在苏千秋身上,眼底的寒意非但没有加重,反而慢慢敛去,化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好一句天道不容他,是天道之错。”玄玑缓缓开口,“苏千秋,你这话,本座记下了。”
他站起身,华服曳地,一步步走下高台,停在凌渡面前。凌渡浑身紧绷,下意识攥紧了拳,却见玄玑只是俯身,在他面前停了三息,目光扫过他眉宇之间那道隐隐泛红的印记,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煞纹……已经开始显形了。”玄玑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凌渡和近旁的苏千秋听得见,“三个月。本座给你三个月,去寻一件东西。若寻得到,便证明你煞星之命尚有天意可用,本座可留你性命;若寻不到——”
他顿住,目光越过凌渡,落向苏千秋:“届时,本座便请苏仙尊,亲自废了这孽徒的修为。”
苏千秋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凌渡心头一凉,随即又涌起一股怒意。他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却被苏千秋抬手拦住。
“尊者要他去寻什么?”苏千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上古遗落之物,名曰‘浑天珠’,相传藏于北境万妖渊底。”玄玑负手而立,“此物乃天道初开时遗留的混沌之力,若能得之,煞星之命便可逆转。若是寻不到——那便是天意如此,煞星命该当绝。”
他说完,不再看二人,转身走向殿外,声音远远传来:“三个月后,本座在此等他。若他逃了,本座便踏平清玄仙宗,一个不留。”
车驾远去,满殿寂静。
凌渡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猛地转身,看向苏千秋:“师尊,弟子去北境。弟子一定把浑天珠带回来,绝不让师尊为难。”
苏千秋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两半碎玉符,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北境万妖渊,凶险万分,你去便是送死。”
“那弟子也不能连累师尊!”凌渡声音发急,“玄玑说了,找不到,他要师尊亲手废了弟子——弟子宁可死在万妖渊,也不要师尊动手!”
苏千秋终于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眸子里,是一种凌渡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被他隐藏了很久的东西。他缓缓道:“为师陪你去。”
凌渡一愣:“师尊……”
“万妖渊不是你能独闯的地方。”苏千秋转身,月白道袍掠过殿门,声音淡淡飘来,“三日后出发。你且回去收拾行装,养好伤。”
凌渡站在原地,望着师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师尊,和他记忆中那个冷漠疏离的人,越来越不像同一个人了。
三日后,清玄仙宗山门外。
云衍牵了两匹灵驹,等在路边,见二人出来,目光在苏千秋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只把一只包袱递过去:“里面是伤药和干粮,够你们路上用。北境凶险,师弟,你……小心。”
苏千秋接过包袱,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苏师弟。”云衍忽然又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我又翻了那卷古籍。煞星命格虽主祸乱,但古籍残页上还有一句话,被水渍浸得模糊,我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来——”
他顿住,看着苏千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煞星非祸,乃天劫之钥。煞星觉醒之日,便是天道重序之时。’”
苏千秋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师弟,这中间或许另有隐情。”云衍压低声音,“玄玑要凌渡去寻浑天珠,未必真是为了救他。你要当心。”
苏千秋沉默片刻,翻身上马,声音平静:“我知道了。”
“驾——”
两骑扬尘,向北而去。凌渡策马跟在师尊身侧,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宗门山门,又看向前方那道月白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一去,他们之间那些隔着冰山的距离,终于要开始融化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山的那一刻,清玄仙宗后山,那道曾俯瞰山门的黑影缓缓睁开眼,望着北方的天际,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浑天珠……呵。”
“玄玑,你倒是会挑地方。万妖渊,那可是她沉眠之地啊。”
黑影低笑一声,身形消散在风里,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