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声沉耳》烬观渡

7、岩下碎光 研学队

　　研学队伍沿着山间步道继续向前，林木茂密，阳光穿过枝叶切割成零碎光斑，落在青灰色的岩石上。

　　导游站在一块巨大的层理岩前讲解地质构造，同学们围在四周，有人举手机拍照，有人低头记录笔记。苏念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认真记下导游说的知识点。

　　顾之衡站在人群外围，离她不远。他刻意和人群保持距离，避开喧闹的人声，左耳捕捉着断断续续的讲解声，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苏念侧脸上。

　　宋屿就陪在他身侧，一直悄悄留意他的脸色。

　　“等下自由活动半小时，别走远，就在这片岩石区。”导游说完，便让大家分散活动。

　　人群散开。苏念独自走向旁边一处低矮的岩穴，岩壁上布满细密的结晶，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她蹲下身，拿出相机，想要拍下岩壁的纹路。

　　脚下地面凹凸不平，她放低重心，专注地调整镜头参数，没有听见身后轻缓的脚步声。

　　顾之衡慢慢走到岩穴入口，停在阴影里。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看着她。

　　“这里的岩石属于变质岩，结晶是云母。”他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传到她耳中。

　　苏念回头，看见他站在洞口，身形被树荫半掩。“你也过来了。”她弯了弯眼，“我在拍这些晶体，课本上只见过图片，亲眼看见才觉得好看。”

　　顾之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岩壁：“云母片很脆，不要用手去抠，一碰就碎。”

　　苏念立刻收回正要触碰岩壁的手指，笑了：“还好你提醒我。”

　　她继续低头拍摄，随口和他闲聊：“你好像什么都懂，地理、物理、数学，样样都厉害。”

　　“只是看书看得多。”顾之衡的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落在相机上的指尖。

　　岩穴里安静，外面远处传来其他同学的说笑声，隔着一层岩石，变得模糊。右耳依旧沉寂，世间所有细碎声响，都由左耳独自承载。这一刻，他能听见的，只有苏念温和的说话声，还有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感慢慢浮上来，像一张薄网，轻轻裹住心脏。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指尖轻轻攥紧，压下那阵不适。

　　“你要不要也拍一张？”苏念抬眼，把相机转向他。

　　顾之衡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轻轻摇头：“不用。”

　　他不习惯入镜，更不愿在她的镜头里留下身影。倘若日后他不在了，照片会变成扎人的念想。他不该留下这么清晰的痕迹。

　　苏念没有勉强，收回相机，继续观察岩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宋屿的呼喊声：“顾之衡！这边！”

　　顾之衡侧过左耳，听见朋友的声音。他看向苏念：“我过去了。”

　　“好。”苏念点点头，重新低头看向岩壁。

　　顾之衡转身离开，走出岩穴，宋屿快步迎上来，眉头紧锁。

　　“你单独跟她待这么久，不怕身体出状况？”宋屿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无奈，“刚刚看你脸色又发白了。”

　　“还好。”顾之衡轻声应答，目光依旧留恋地回望岩穴方向。

　　“顾之衡，”宋屿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你不能一直这样。越靠近，越放不下，最后只会更痛。你明明清楚自己的情况。”

　　顾之衡垂着眼，看着脚下青苔遍布的石阶，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我知道。只是想多看一会儿。”

　　仅仅是多看一会儿，就足够支撑他熬过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夜晚。

　　半小时的自由活动很快结束，导游吹响哨子召集所有人集合。苏念合上相机，跟着大部队继续往前走。路上她几次下意识回头，寻找那个清瘦的白色身影，看见顾之衡跟在队伍后侧，宋屿一直陪在他身旁。

　　下山返程时，天色渐渐向晚。

　　回到大巴车上，大家都有些疲惫，不少人靠着车窗闭目休息。苏念翻看着相机里拍下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停留在那张云母岩壁的照片上。照片角落，恰好捕捉到岩穴入口一道浅淡的影子，是顾之衡。

　　她盯着那道模糊的剪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大巴一路驶回学校，天色已经暗下来。下车的时候，宋屿扶着顾之衡，两人走在后面。顾之衡下车时脚步微顿，短暂地扶住车身稳住身形。

　　苏念看见了，心里悄悄记下，他好像总是容易疲惫。

　　当晚，顾之衡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窗外暮色沉沉。

　　“研学，山间岩穴。她拍云母，眼底有细碎的光。她问我要不要拍照，我拒绝了。
　　我不能留下照片。不能留下可供怀念的凭证。
　　刚才拉住她的那一刻，心脏骤然抽痛。宋屿劝我远离。道理我全都明白。
　　可看见她差点摔倒的瞬间，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
　　原来喜欢是不受控制的本能。”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指尖轻轻按压胸口，绵长而安静的隐痛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