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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新帝登基,辞阙归边 先帝崩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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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崩逝的第七日,举国大丧。
京城内外遍悬白幔,寒风吹得纸幡簌簌作响,乾清宫前的御道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跪伏,白衣白冠,哀声遍野。灵堂之内,香烟缭绕,梓宫前跪着新君沈砚泽,一身重孝,脊背挺得笔直。
苏清鸢跪在他身侧,素服簪花,脸上没有泪痕,只眉眼间沉得像化不开的霜。
她看着梓宫上 “大行皇帝” 的牌位,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白幔,这样的哀乐,苏家满门被抄斩那日,刑场上也是这样一片素白 —— 只不过那时的白,是血染过的白。
一晃数年,先帝也走了。
当年构陷苏家,他未必不知情,只是默许了沈砚辞的手笔。后来平反封赏,也不过是帝王权衡。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把江山、把幼主,托付给了她。
“苏大人,节哀。”
首辅张嵩低声提醒,见她出神,怕她失了仪。
苏清鸢微微颔首,收敛思绪。
人死如灯灭,恩怨也该散了。
她现在是顾命大臣,得稳住这朝局,对得起先帝托孤,也对得起苏家世代忠良的名头。
大丧过后第三日,登基大典。
奉天殿上,钟鼓齐鸣。沈砚泽身着十二章衮龙袍,一步步踏上丹陛,坐在了那把龙椅之上。少年天子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沉肃,扫过阶下百官,不怒自威。
而所有人的目光,总有一半落在御座左侧的人身上。
苏清鸢一身紫袍金带,腰悬先帝御赐尚方宝剑,立于丹陛之上,位列百官之前。按祖制,顾命大臣本不该立此高位,可先帝遗诏特意吩咐:“镇国公持剑上殿,代朕监国。”
满朝文武,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太子党刚除,朝局初定,北疆兵权尽在她手。别说持剑上殿,就算她真的要权,也没人敢拦。
苏清鸢神色平静,仿佛感受不到满殿的目光。她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阶下的金砖地面。
曾几何时,她也是站在这里,以苏家大小姐的身份,受封诰命,那时满心满眼都是沈砚辞,以为是良人佳偶,一生一世。
后来再站在这里,是罪臣之女,披枷带锁,听候发落。
如今第三次站在这里,已是镇国公、顾命大臣,手握生杀大权,看新帝登基。
世事翻覆,恍如隔世。
大典过后的第一次常朝,便起了波澜。
先是御史中丞林文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镇国公苏大人功盖朝野,乃国之柱石。然身兼顾命辅政、北疆大都督两职,军政统摄,权柄过盛。自古边将权重,易生尾大不掉之患。臣恳请陛下,留苏大人在京辅政,解其北疆兵权,另派大将镇守。”
话音刚落,又有两三名老臣出列附和。
“臣附议!苏大人留在朝中,辅佐陛下,胜过远在边关。”
“是啊陛下,北疆虽定,兵权不可不防啊。”
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人人都知道,这是老生常谈的 “功高震主”。先帝在时,尚有猜忌,如今新帝初立,老臣们更是怕苏清鸢权势太盛,压过皇权。
沈砚泽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没说话。
他当然信苏清鸢。
可他也知道,帝王之位,从来不是 “信” 字就能坐稳的。群臣的顾虑,也不是全无道理。他若是一味维护,反倒落个 “宠信功臣、不顾朝纲” 的名声。
他正思忖着怎么开口,阶下的苏清鸢却先动了。
她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亮,传遍大殿:“陛下,诸位大人所言,甚是有理。”
满殿皆是一愣。
没人想到,她会主动接下这话。
苏清鸢继续道:“臣本是边将,粗通武略,不懂朝政。留在朝中,只怕误了军国大事。北疆初定,草原诸部新附,互市新开,千头万绪,非得熟悉边情的人坐镇不可。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去顾命辅政之职,即日返回北疆,镇守边陲。”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语气平稳:“至于大都督之权,北疆军马,皆是朝廷兵马,臣不过代陛下镇守。陛下若要换人,臣随时可以交割。只是当前边情初稳,换将恐生变故。待臣把诸事理顺,陛下再派新人接任即可。”
这话一说,阶下老臣反倒愣住了。
他们本来是想削权,做好了苏清鸢反驳、甚至发怒的准备。
没想到她不仅不恋栈,还主动请辞辅政,连兵权都摆出可以交的姿态。
反倒显得他们这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砚泽心中暗叹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苏卿说哪里话。北疆重任,非卿不可。辅政之职,卿若觉得繁杂,便暂卸了也好。但大都督之职,绝不可辞。北疆军政,仍由卿便宜行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朕信卿。”
三个字,不重,却掷地有声。
阶下老臣们面面相觑,也纷纷躬身:“陛下圣明。”
一场看似要掀起轩然大波的权争,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消弭于无形。
没人再提削权的事。
主动交了内廷权,一心守边关,功高而不居,权重而不傲。再揪着不放,就是朝臣刻薄了。
退朝之后,沈砚泽留苏清鸢在御书房议事。
内侍奉了茶,便都退了出去,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大小姐,委屈你了。” 沈砚泽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朝中老臣迂腐,朕……”
“陛下言重了。” 苏清鸢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功高震主,本就是大忌。臣主动请辞,正好安了众人的心,也省了陛下的麻烦。”
“再说,”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宫墙,“臣本就不属于这里。京城再好,也不如边关自在。”
沈砚泽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志不在朝堂,可真要走,心里又空落落的。
从江南赈灾初见,到刑部翻案,再到北疆大捷、京城定乱,一路走来,她都是他最稳的依仗。如今她要回北疆,就像少了主心骨。
“朕知道留不住你。” 沈砚泽苦笑一声,“只是北疆路远,诸事小心。粮草军械,朕会让人按月送去,谁敢克扣,你直接上奏。朝中若有大事,朕八百里加急召你。”
“臣遵旨。” 苏清鸢微微颔首。
“对了,” 沈砚泽忽然想起什么,“天牢里那两个…… 你走之前,要不要去见最后一面?”
苏清鸢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砚辞,苏晚柔。
两个刻在她前半生里的名字,两个毁了她一生的人。
如今一个是废太子,一个是废妃,终身监禁天牢,永不见天日。
“不必了。” 她淡淡开口,“恩怨已了,见与不见,都一样。”
真的不必了。
恨过,怨过,拼过命,报过仇。
到如今,他们在天牢里苟延残喘,她在边关手握重兵,早已是云泥之别。
再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沈砚泽点点头,没再劝。
他懂她的骄傲。
三日后,启程。
苏清鸢没让百官相送,只带了两百亲卫,天不亮就出了城。
可到了十里长亭,还是看见了乌泱泱的人群。
有普通百姓,有军中旧部,还有当年受过苏家恩惠的老人,自发等在那里,捧着干粮、清水、绣帕,等着送她一程。
“苏将军!您还回来吗?” 有小孩子挤在前面,脆生生地问。
苏清鸢勒住马,看着人群,心中微微一动。
她从地狱爬回来,本是为了报仇。
没想到,走到最后,得了这么多人的拥戴。
“会的。” 她微微点头,声音放轻了几分,“边关安稳了,本将就回来。”
说罢,她调转马头,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队伍缓缓向北而去。
她没回头。
身后百姓的声音渐渐远了,京城的城墙也渐渐隐在了晨雾里。
行至半日,路过一处山岗。
苏清鸢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晨雾散去,紫禁城的角楼隐约可见。
那里有她的爱恨,有她的恩怨,有她满门的鲜血,也有她平反的荣光。
如今,都留在身后了。
“将军?” 亲兵低声询问。
“没事。” 苏清鸢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赶路。”
马鞭轻扬,马蹄加快。
京城的是非,从此远去。
一路向北,走了近二十日。
越往北,风越烈,空气里的黄沙味越重。
路过云谷口时,苏清鸢特意停了半日。
当年的伏击战场,早已长满了荒草,风吹过,沙沙作响,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喊杀声。山壁上的箭痕还在,只是淡了许多。
周猛跟着她,挠挠头道:“将军,末将还记得,当年您在这里一枪挑了耶律烈,那叫一个威风!”
苏清鸢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山谷。
死了太多人了。
苏家的兵,北狄的兵,都埋在了这黄土之下。
如今边境太平,也不枉他们死这一场。
“走吧。” 她调转马头,“回白狼关。”
到白狼关那日,正好是黄昏。
城头的士兵远远看见队伍,立刻吹响了号角。
林傲带着一众将领,早早等在城门口,个个脸上都是笑意。
“将军!您可回来了!”
“都还好?” 苏清鸢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一边往城里走,一边问。
“都好!” 林傲快步跟上,“互市越来越红火,草原各部都安分。就是前几日,西边的哈里部和赤塔部为了争草场,闹了点小冲突,末将让人暂时劝住了,就等您回来定夺。”
“嗯。” 苏清鸢点头,“明日传两部首领来青河城。”
说话间,一行人走上城头。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关外的茫茫戈壁。远处的互市点,炊烟袅袅,牧民赶着牛羊往回走,商队的铃铛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安宁又祥和。
苏清鸢扶着城头的砖,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还是这里好。
没有朝堂的勾心斗角,没有君臣的猜忌权衡。
只有风,只有沙,只有守不完的疆土,和护不完的百姓。
“将军,您刚回来,先回府歇息吧。” 林傲道,“部落的事,不急。”
苏清鸢摇摇头,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际。
“不急不行。” 她淡淡道,“耶律真虽败,北狄未灭。草原各部,看似归附,实则各怀心思。咱们得趁着太平,把规矩立起来,把根基打牢。”
“传令下去,三日后,各部首领齐聚青河城,商议草场划分、互市规矩。还有,各营加紧操练,不可松懈。斥候加派一倍,往北再探三百里。”
“是!”
林傲抱拳领命,心中安定。
将军回来了,北疆就稳了。
苏清鸢站在城头,迎着晚风,深深吸了口气。
大仇得报,朝局已定。
可这不是结束。
守好这万里河山,护得四方太平,让苏家的风骨立在北疆,让边关再无战火,让百姓永享安宁。
这才是她要走的路。
路还长着呢。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头的青砖上,笔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