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横滨孤儿求 ...
-
八月一日叶回到了孤儿院。
虽说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工作人员的殴打下逃离的，但是叶的衣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撩开衣服，没有摸到伤口，也没有按到淤青。
环顾四周，陌生的住宅，陌生的街道，叶怎样都找不到熟悉的拍摄场地。
但是不远处能看到熟悉孤儿院。
那就回孤儿院吧，没什么好纠结的。
因为院长妈妈的离世，孤儿院被指派了一个新的院长。新的院长也是女的，但是她不让孩子们叫她院长妈妈，说自己不想年纪轻轻被一群孩子喊妈妈，这是极荒谬的。
“好的，松下小姐。”
大家这样喊道。
松下小姐是个很安静的人。
她从不说话，也不怎么露面，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任凭孤儿们在外面疯跑。
听说她曾经是一个体面人家的女儿，受过教育，有自己的未婚夫，会刺绣，会唱歌。她从不在外抛头露面的工作，因为她宣称这是极荒谬的。
但是她还是出来工作了。
因为未婚夫另寻了新欢，父母把遗产都留给了她的弟弟，松下小姐不得不出来养活自己。
她父母的旧友给她找了做孤儿院院长的工作。
“荒谬至极。”
松下小姐这样说道。
似乎是格外偏爱荒谬这个词语，当她知道上任院长中饱私囊，私吞政府拨下来送孤儿去上学的钱时也是这样说的。
于是，八月一日叶被送去上学了。
这次松下小姐没有说荒谬了。
因为轮到八月一日叶开始说荒谬了。
经过入学测试，八月一日叶被送去上了小学四年级，年龄自然被登记为了九岁。扪心自问，叶并没有写的很好，但是仍成为了孤儿院里年级最高的那个。
日本的教育事业要完蛋了。
但是不得不承认，不用去和过分低龄儿童一起上学实在是一大幸事。
同时，四年级时学校会发放报纸。虽然数量有限，两个班级共享完整的一期，但毕竟孩童对玩耍的兴致远胜过看报，于是八月一日叶得以独占这份“奢侈品”。
此乃第二大幸事。
值得注意的是，报纸上常年刊登儿童刊物，并标注长期募集作品。通过撰写并投稿一些具有儿童特色的小故事或诗歌，八月一日叶赚取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不多，一篇三百字的小故事五百日元。
但是对于孤儿院的孩子来说是一笔巨款。
松下小姐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开始为未来学费尝试赚钱是极其荒谬的。
她拿走了叶的日元，说是代为保管。圆圆的日元被存在了喝牛奶的玻璃瓶里，每次松下小姐都当着八月一日叶的面把日元丢进去。
最初的时候被扔进去的日元总是转啊转，过了很久才停下来；然后日元慢慢多了起来，扔进去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等到玻璃瓶快被装满，放入日元时便不再发不出声响，安静的躺在瓶口处。
日元装满了一瓶又一瓶。每装满一瓶，松下小姐就会在瓶口塞上一个橡木塞，再系一条细线，挂上写有数字的标牌。
装满日元的牛奶瓶被统一放在窗台上，闪亮，夺目，像童话里仙女的佳酿。
只是没人能饮下它。
那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或者一个过分湿润的雨天，八月一日叶记得那天学校没有小测。
一枚炸弹被扔错了地方，落到了孤儿院，像一个突兀的，不请自来的客人。
八月一日叶去上学了，逃过一劫。
孤儿院是木质结构的，被炸弹烧的很干净。八月一日叶在废墟里找到了破碎的牛奶瓶，细线和标牌被烧干净了。日元散落了一地，被冲击波压的薄薄的，亮亮的。
八月一日叶以为硬币会被高温融化的。
“…荒谬至极。”
松下小姐一定也会这样说的。
她总是这样说。
警署姗姗来迟。
他们表达了适量的歉意，恰到好处的遗憾，井然有序的慰问了逝者，整理好了生者的资料，并让还活着的孩子收好东西去新的孤儿院。
八月一日叶只带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书包，叶背在身上。
另一个是叶自己缝的小布袋，叶放在口袋里。
小布袋里装满了日元。
薄薄的，闪闪的日元。
…
八月一日叶被送去了新的孤儿院，因为距离原因学籍转到了新的学校，也有了新院长。
新的院长很严肃，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直接叫他院长。
他管理孤儿院很有一手，但凡有事，无论是非对错，双方都会被狠狠处罚。同时，他在孤儿院设立了计分制度，鼓励告密，对告密者从不吝啬加分，无论那是否是真相。
也好。
八月一日叶决定叫新院长老蘑菇。
因为他梳了很标准的蘑菇头。
八月一日叶不讨厌新的孤儿院。
新的孤儿院是教堂改造的，据说有上百年历史。整栋建筑由石头和玻璃组成，看来不会重蹈上个孤儿院连灰都没留下来的覆辙。用餐处与集体宿舍的窗是彩绘玻璃，一块一块拼接成粉色和蓝色的几何花朵。地上奢侈的铺满了瓷砖，冬冷夏凉。
这里甚至还有一个图书馆。
一个庞大的，堆满各类文学书籍的图书馆。书架间与地上堆满了书籍，甚至在书堆旁还摆放了小梯子可以供儿童攀爬，方便拿取。
真是奢侈。
但是很明显，大部分的孤儿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拥有如此大一笔财富，会来图书馆看书的人寥寥无几。
不对，应该说除了叶只有一个。
是一个和院长梳着一模一样发型的男生。
叫他小蘑菇吧。
况且，他和老蘑菇一样，执拗，安静，不苟言笑，在传闻里还是最有可能继承老蘑菇位置的人。
就叫他小蘑菇吧。
小蘑菇是一个很好的看书搭子。
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噪音。图书馆里从来不会响起无用的交谈声，只有窸窸窣窣的，难以避免的翻页声。
八月一日叶很满意小蘑菇这个阅读搭子。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八月一日叶的钱不出所料的被偷了，老鼠会趁着叶睡觉时摸走两枚硬币，第二天再偷偷买糖吃。叶睡眠不沉，但是从未被惊醒过。如果不是有数钱的习惯，恐怕一年内都发现不了。
真是一只聪明的老鼠。
于是，理所当然的，为了减少损失，沉没成本，八月一日叶把自己的钱交给小蘑菇来代为保管。作为代价，小蘑菇会收取百分之五的代管费。
有够黑心的。
但是叶别无选择，这是目前的最优解。
毕竟小蘑菇年龄不小，在孤儿院颇有威望。
在零星的交流中，叶拼凑出来来小蘑菇的经历。小蘑菇曾经也是这个孤儿院的，被老蘑菇带大。后来，小蘑菇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出去加入了帮派，想要混个名堂。
只是很可惜，命运从未眷顾他，和他一起出去的伙伴都死了，只剩他一个。
于是，小蘑菇回来了，孤身一人，栖息在角落与图书馆中，成为了孤儿院里最沉默寡言的雕像。
“往好处想，”叶开口说，“你还能活着回来。”
“…你的意思是你见过很多死人吗。”
小蘑菇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
像一块被打磨后的石头。
“啊，我不清楚。”
叶思索了一下。
“同龄人我见过的死了一百多个，大人的话少一点，五六十个。”
“的确不算多。”
小蘑菇没吱声。
只是自那天起，小蘑菇再也没和叶谈论过这个话题。
在叶小学毕业那年，小蘑菇正式成为了新院长，全面接管了老蘑菇的工作。
因为老蘑菇死了。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战争结束，却未能阻止帮派之间的混战。孤儿院里的孩子像蛆一样繁殖，增加，到处都是，但是政府并没有增加给孤儿院分配的食物与资金。
尽管汤已经稀的与清水无异，米饭里也掺满了树皮与泥土，孩子们的肚子还是瘪瘪的，嘴里一直喊饿。
为了防止全孤儿院的人被活活饿死，老蘑菇带着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出去购买食物。
老蘑菇的运气实在是差劲，远不如小蘑菇。
在采购的途中，老蘑菇他们不小心被帮派之间的混战波及，子弹如樱花般纷飞，打烂了他们的身体，以及手中还没花出去的钱。
听警察说，老蘑菇的肠子流了一地。
像春天结束时花瓣铺成的绒毯。
于是早早被认定为是接班人的小蘑菇接替了院长的位置，并且对八月一日叶代保管服务费的抽成抽的更狠了，从百分之五涨到了百分之十。
八月一日叶很支持开源节流。
如果开的源头不来自于叶就更好了。
自八月一日叶上初中后，能参加的比赛也多了起来，当然，赚钱的渠道也是。
日本对中国文化的痴迷无论何时都很显著，报纸上也有多多的“悬赏翻译”小活动。一般都是报纸方提供几篇古文，参赛者们将其翻译成日语，进行投稿，排名靠前的人会有不低的奖金。
“所以代管费…”
男人双手托腮，端坐在院长室的办公桌后。
“不可能。”
八月一日叶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看似无辜的小蘑菇，哦不，现在应该叫他院长大人。
“涨到百分之十已经很过分了，这是我上高中的学费，再继续涨下去就算出门把钱扔河里我也不会再交给你了，亲爱的院长大人。”
“以及——”
八月一日叶认真观摩了一下账单详情。
“为什么你从我这里新鲜压榨出来的十万日元转头就拿去修栏杆和墙了？”
“…你可以出去了。”
小蘑菇挥了挥手，权当做逐客令。
叶觉得孤儿院的维修账单真是荒谬至极。
仿佛虚构了一只在不停搞破坏的野兽。
不，或者说…
八月一日叶回忆了一下小蘑菇的教育手段。
真是和老蘑菇学了个十成十啊。
大概是曾经混过黑的缘故，暴力程度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把人拴上链子关地下室，逼着人把钉子钉进自己的脚，以及连扇好几个耳光…
说起来…
八月一日叶停下了脚步。
…上面这些教育方式的主角好像都是同一个人来着？
叶记得那是一个白发的孩子，但不是白化病。
小蘑菇不会搞发色歧视吧，叶赭色的发色也很特殊，不过认识好几年了，小蘑菇除了剥削叶的钱包也似乎没干什么过分的事情。
不过那个倒霉的主角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中什么。
“中…中…”
视线角落似乎有白色一闪而过。
“…中岛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