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横滨孤儿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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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桌子，坐上去吱呀作响的椅子，带豁口的碗里盛了半碗飘着几丝腌萝卜的汤。
房间里整齐的排着卧铺。没有床，木头是奢侈品，铁更是。现在国家正值战争期间，资源没有富庶到可以浪费在让孤儿们睡的舒坦上。
院长妈妈说孩子们要学会知足。
她总是这样说，说很多人连死后安眠的地方都没有，而叶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得以在一方柔软，干净，没有虱子和炮火的地方好好休息，这可是很多人梦都不敢梦的好日子。
院长妈妈总是这样，总是絮絮叨叨的。
叶坐在床上发呆时，她小声嘀咕；孩子们在院里提土玩时，她嘟嘟囔囔；政府的车到了，给孤儿院发放配给的食物时，她长吁短叹。
最后院长妈妈死了，在去银行的路上被炸弹炸没了半个身子。
她手里还捏着倒卖政府配给的婴儿用品得到的钱。
八月一日叶没有看到院长妈妈的身体，但是叶看到了饿的在半夜哭的婴儿，第二天没了气，看到隔壁床的孩子跌倒在台阶上，半个脑袋陷了进去。
以及第二天难得的冒了点油腥气的汤。
或许院长妈妈说的没错。
叶是要做一个感恩的孩子。
俯首叩拜，感恩这个极好的时代，感恩这个伟大的国家。
或许八月一日叶最该感谢的是上天，给了自己一副好皮囊。
一头漂亮的赭色长发，一双湛蓝的，仿若纯度极高的蓝宝石般的眼睛，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
“太美丽了！”
“简直是恩赐！”
“天皇大人在上！”
拍摄人员这样说着，在八月一日叶的脸上涂满铅磨的粉，整理鬓发，然后在水龙头下不厌其烦的搓洗着双手。
一排排的，从各个孤儿院里精心挑选出的孤儿面对着镜头，列着还算整齐的队伍，向士兵和军官们敬礼。
拍摄间隙，叶缩在角落里，听着工作人员讨论着这些士兵和军官。
“辛苦您了，森卫生科长先生。”
“不辛苦，能看到这些可爱的孩子也让士兵们更加有动力去作战。”
“您真是太客气了…”
参与拍摄的是356步兵师团，即将去常暗岛完成作战任务。刚刚和负责人说话的是他们的随行医师，森林太郎，东京大学医学部毕业生。
长相帅气，年轻有为，大家是这样评价的。
“喂，你在看什么？”
带着护士帽的女生顺着叶的目光，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皱了皱眉头。
“你好。”
叶转头。
过膝的墨蓝色长裙，白色的围裙，以及带呈品字排列红色小方块的护士帽。
是被应征上战场的“白衣观音”。
“你是军医实习生？”
女孩自顾自的坐在了一旁。
“你说，他们怎么就那么喜欢那个怪大叔…嗯？当然！我叫与谢野晶子。”
似乎是很为自己的身份而骄傲，女孩的声音昂扬极了。
“你知道吗？昨天，昨天我还在日式点心店工作，然后森医生，就是那边那个人，强行把我征用到了军队。”
强行征用一个孩子干什么？
“嗯…那你应该很厉害喽？”
“当然，我可是想要多救人才上战场的，森医生说我有特别的才能，毕竟我可是有异…”
“找到你了。该走了，晶子。”
与谢野晶子未尽的话语被打断。
是森卫生科长，也是女孩口中的森医生。
被男人打断了发言，女孩气哼哼的嘟囔了两句，随后起身，整理裙摆，拍拍灰尘，跟在男人身后离开了。
异什么？
异于常人的天赋？
不过…因为想要多救人才上的战场吗。
那她一定能得偿所愿吧。
毕竟在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受伤的人。
…
刷啦。
一整盆冷水，从头上浇下。
身上的衣服被扯掉，一群孩子被赶进浴室。水不是太冷就是滚烫，一盆盆的从头顶浇下。工作人员拿着薄薄的木片，用力的刮着孩童的皮肤，刮到水落地时尚且清澈，刮到皮肤发红发烫。
就算不小心用力过猛把皮肤刮掉一块也没关系，只要脸蛋白净，完整就好。反正衣服一遮摄像头也拍不到。
洗净后，新的拍摄任务又开始了。
穿军装，面带微笑，敬礼。
新的军队，新的照片，新的负责人。
不变的只有照片上的其乐融融与笑脸。
照片源源不断的被拍出来，登在报纸上，送到战场上，让士兵们知道他们的努力是有成效的，哪怕是孤儿也很尊敬军人。
他们过得很好。
有的孤儿被工作人员打破相了，就会在伤口上糊一层厚厚的铅粉。第二天，抹过铅的伤口就会化脓，溃烂，再用更多的铅粉补救。
反复反复，直到伤口扩大腐烂，发出难闻的气味，万能的铅粉不再起作用。这时候，就会有新的孤儿再送来，把旧的赶出去，继续新一轮拍摄。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很多孩子撑不到这一步。他们往往会早早的因为急性铅中毒死去，然后工作人员集中把尸体扔出去。
不过八月一日叶知道，丢尸体的人私下里会偷懒。毕竟只是丢个尸体而已，干嘛跑那么远，很累不说，还会被人阴阳怪气借着丢垃圾的机会偷奸耍滑。
只要让人明面上看不到尸体就好了。
比如边上那个半干的湖，多理想的抛尸点位。
每次结束拍摄时，叶总会觉得湖水又涨了一点，不清楚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
不过，孤儿的尸体大概已经铺满湖底了吧。
所以那个叫晶子的女孩如果想救人的话，为什么一定要上战场呢。
看呐，死人到处都是。
其实八月一日叶本以为自己的“工作”会再持续一阵子。
不知是哪位伟人说过，工作就是狗屎；也不记得是哪位天才提出，钱难挣屎难吃。
虽然严格意义上说八月一日叶是志愿者。
这不是工作，也没有钱拿。
但是谁在乎呢。
好像有人提出过一个理论，二十一天可以形成一个伴随终身的习惯。不清楚和叶一同前来拍摄的孩子在短短十天内有没有长出一半习惯的萌芽，但是这份工作的确伴随他们到了生命的尽头。
怎么不算伴随终身呢。
至于叶的失业…
准确来说，主要责任还是负责人。
为了进一步鼓舞士兵们的士气，电视台推出了一个新的节目——儿童访谈。
主持人仿佛过玩家家酒一样问孩童一些宏大的，完全不可一言以蔽之的问题，收获童言童语的爱国回答，再转播给士兵们，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
其实这档节目应该是提前背好答案，依照模板端坐在录音棚里一问一答的。
但是可能是这几天拍摄过于顺利，让负责人脸色通红，像喝了酒一样醉了。他们决定让孩子们保持睡眠不足，尚未清醒时也能说出爱国言论，足以印证对国家的爱深入人心。
叶不知道这能不能鼓舞士兵。
谁会愿意听小孩子含糊不清的回答？
但是这让叶闯了祸，还是大祸。
人神智不清时就不该说话。
言多必失，更何况困倦的时候。
那天，前面的孩子都顺利的完成了问答，工作人员志得意满的把收音设备放到了八月一日叶的面前。
“你觉得日本是什么？”
叶是怎么回答的呢？
“腐烂的军国主义毒瘤。”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说完叶瞬间就清醒了，负责人的脸也更红了。但是令人遗憾的是，这档节目还是实时转播的，所以无论愿不愿意，这样糟糕透顶的回答已经转播了出去。
既然事实无法改变，就只能通过惩罚犯错的八月一日叶来进行补救了。
八月一日叶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负责人高高举起的木棍，上面钉了三颗带锈痕的铁钉。
…
“啊！”
忽然响起的尖叫声把在一旁舔爪子的三花猫吓了一跳，不过好在只是女主人在打偷吃腌菜的老鼠，这里还安全得很。
今天实在是一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无风无雨，非常适合去街上走走，无论是四条腿的生物还是两条腿的生物都很适合。
趴在墙头上的是一只罕见的公三花。
它把自己身上的毛上上下下舔了一遍，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的沿着墙头散步。猫的嗅觉可是很灵敏的，差不多是人的四百倍。所以三花猫可以在空气中辨认出数不清的气味。臭袜子味，烤热的硬饼子味，新泡好的腌菜味，还有…
血腥味。
浓烈的，如同最顶尖的美酒般醇厚的血腥味。
三花猫的瞳孔放大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轻巧的从墙头越下，一束白光闪过，三花猫化成了一个中年男性的形态，穿着考究的长风衣，手持手杖，头戴小圆帽，头发的颜色与三花猫的花色完全吻合。
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血腥味逐渐扩大，直到依靠人的鼻子也能嗅到与猫形态时相同的气味。
这里大概是一个战时宣传基地——即服务于军方，通过报刊，广播等方式为战争制造舆论，煽动民族情绪的相关从业者基地。
男人一向不喜欢这种地方，但是他只是一个文人，左右不了这个国家统治者的想法，只能自欺欺人般的刻意回避。
但这不代表他乐于看到眼前的场景。
男人沉默的从口袋中掏出了翻盖手机。
几声嘟嘟声后，电话接通了。
“稀客啊，难得打电话给我啊，夏目漱石。”
“种田火山头，好久不见。”
“好了，有什么事吗？这种时候给人打电话可不是你的风格。”
“…滨咲町。”
报完地名，合上翻盖手机，男人，现在应该称呼他为夏目漱石了，抬头看向眼前的一片惨象。
东倒西歪的无头尸体，爆裂一地的血迹与脑浆，不难看出来，死者均为头部整个爆裂而亡。
绕开地上的血渍，男人小心翼翼的探查着里面的情况。昂贵的拍摄器材与童装尺码的军装均被血糊透，无法开机，唯一能够查看的只有妥善安置在铁皮柜中的拍摄资料与干净胶卷，但显而易见，这对查明真相毫无用处。
广播被人为掐断了。
收音机开着，接听周边的无线电波。
夏目漱石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穿着军服的孩童向士兵敬礼，负责洗照片的人大概是死在了工位上，干涸的脑浆与血液遮住了孩童的脸。
…
收音机终于收到什么了，开始唱起歌来。
“吾皇盛世兮，千秋万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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