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难清》冻白

4、气息 交错

　　床头手机震了两下，应之宜伸手摸过去，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辩论群里发了条通知，今晚研讨会的时间。她锁了屏翻了个身，本来还想再躺一会儿，却听见窗外雨点声音越来越密，只好坐起来。

　　出门的时候只拿了把折叠伞。走到半路雨势变大，伞面被砸得噼啪响，裤脚湿了一小截。

　　研讨会的地点换到了图书馆二层。应之宜顺着指示牌走上一段楼梯，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裴因坐在长桌最里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头发低低地束在脑后，露出整段脖颈的线条。应之宜走到长桌另一头坐下。

　　图书馆侧门外，禾疏低着头看手机，刚拐过墙角就迎面撞上一个人。对方扶了她一把，手稳稳地按在她肩膀上。禾疏抬头，对上一张很温和的脸。

　　“没事吧？”那人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禾疏站稳了，抓了抓头发，怎么又撞到人了。“没事没事。”她赶紧说，“对不起，我没看路。”

　　“没关系。”那人说。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没撞着吧？”

　　“没有。”禾疏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句“谢谢”，继续往前走。

　　那人也往同一个方向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图书馆的台阶，禾疏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发现身后的人一直跟着，拐弯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对方也正好看了她一眼。

　　到了研讨间门口，禾疏伸手推门，身后的人几乎同时停住。她回过头，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禾疏愣了半秒，“你也来这儿？”

　　那人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推门进去。禾疏走在前面，目光扫了一圈，看见应之宜坐在靠墙的位置，便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应之宜觉得她有点眼熟。

　　女生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边露出一颗小虎牙。

　　“好巧。”她压低声音，“又见面了。”

　　应之宜想起来了。那天在食堂撞到她的人。

　　“我叫禾疏。”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很轻，“你呢？”

　　“应之宜。”

　　禾疏“哦”了一声，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再多说，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张纸推到应之宜面前。上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我们真有缘。

　　应之宜低头看了一眼。禾疏朝她眨了下眼。

　　就在这时候，长桌另一面传来声响。裴因手里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在安静的研讨间里很清楚。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面前的材料上。

　　禾疏也听见了，偏头往裴因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把资料翻到下一页，没再往应之宜这边靠。

　　研讨会开始。应之宜低头记着重点，她总感觉在裴因那个方向有视线落在自己这边，但每次抬头，裴因都在看材料。

　　会议接近尾声时，温回言看了一眼时间，把手里的资料合上，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她朝屋里几个人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剩下的你们听裴老师安排。”

　　说完她就披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剩下的人继续。裴因把手里的材料翻过一页，最后做了几句总结，说完之后便合上材料，抬眼看了一圈。

　　“今天就到这儿。”

　　这时的时间已经快接近八点了。屋内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应之宜把笔记本合上，也准备起来跟着走。

　　禾疏还在旁边收拾东西，拉上书包拉链，侧过身看了应之宜一眼，朝她摆了摆手。

　　“走啦。”她说，语气很轻快，“下次见。”

　　应之宜朝她点了下头。禾疏背上书包，先往门口走了。

　　“应之宜。”

　　她停下。

　　裴因把材料合上，抬眼看她。“我没带伞。麻烦你送我一下。”

　　应之宜看了一眼四周，人差不多走光了，只剩她们两个。她点了点头，走到门口，从门边的伞架里抽出自己的伞，拿在手里。

　　两个人一起往下走了段楼梯。裴因走在前面，应之宜跟在后面。走到出口的时候，裴因先推开门，侧过身等她。

　　应之宜走出来，撑开伞。裴因走到伞下，肩膀挨着她的手臂。雨比来时小了一些。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伞不大。裴因走得很近，手背贴上了应之宜的手背，没有挪开。

　　应之宜也没有动。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俩人走到一段没有路灯的路边时，旁边的草丛忽然动了一下。一道黑影从里面窜出来，从两个人脚边掠过。裴因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应之宜那边偏过去，肩膀撞进她怀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应之宜也顿住了。她下意识低头，想去确认怀里的人怎么样。

　　裴因正抬头。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鼻尖几乎蹭到一起。呼吸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空隙里交叠，温热的，带着彼此的气息。谁都没有动。

　　裴因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睫毛垂着，目光从应之宜的眼睛移到嘴唇上，停住了。应之宜低头看着她，手还举着伞，半边肩膀被雨淋着也没顾上。

　　那只猫早就跑没影了。周围安静得只剩雨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裴因没有退开。她的手还抓在应之宜手臂上，指尖微微收了一下，时间定格几秒后。裴因先站直身子，把衣服拢了一下。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应之宜重新迈开步子。裴因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比刚才近了一点。手背偶尔碰到，又分开。

　　办公楼出现在前面。裴因在楼前的台阶下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应之宜收了伞。裴因站在她面前“谢谢，你回去吧。”

　　她转身上了台阶。

　　应之宜把伞重新撑好，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雨已经很小了，细得几乎感觉不到。

　　回到宿舍，她把伞晾在阳台，洗了澡，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点进微信时发现又多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很简约的黑白照片。没有备注。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通过。对面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我是负责你这组的指导老师。”

　　紧接着又是一条。

　　“裴因。”

　　应之宜点进那个黑白头像。主页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新号？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然后重新拿起来，打了几个字。

　　“知道了。”

　　对面没有再回。

　　应之宜盯着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林微微从洗手间出来，手机来了电话。她看了一眼屏幕，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

　　应之宜躺在床上，听见阳台那边传来很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词"你别管了"。林微微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压着，像是在忍些什么。

　　说了几分钟，她推门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钻进了被子里。

　　应之宜看出来她的心情不太好，识趣的没有过多询问，翻了个身面朝墙。心里想着明天可以带她出去吃顿好的安抚一下。

　　就这么想着。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声逐渐均匀下来。

　　街角外的一家清吧，里面的人很少。吧台后面只留一盏暖黄的灯，温回言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一眼看见了靠窗卡座里的人。

　　裴因一个人坐在那儿。头发垂在肩侧，有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指间夹着一支细烟，烟头一点红光明灭。烟雾很淡，慢慢往上飘。她靠在卡座里，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回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裴因抬了下眼，看清是她。眉头很轻的动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温回言朝吧台招了下手，点了杯和裴因一样的，“看你一个人坐这儿，过来陪陪你。”

　　“不用你陪。”
　　“那我坐远点？”

　　裴因瞟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抬手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慢慢溢出来，散在脸侧。温回言笑了一下，也不在意。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温回言偶尔说一两句闲话，裴因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

　　温回言喝到一半，忽然开口“其实你专门来这里，”她顿了一下，“就是为了她吧。”

　　裴因没有看温回言，也没有反驳，温回言没再追问，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裴因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酒喝完，拿起包。“不早了。”

　　“要走了？”温回言朝她摆了下手，“路上小心。”

　　裴因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门合上，带进来一小股夜里的凉气。

　　温回言一个人坐在卡座里，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把杯子放回桌上。放得略有些重，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她盯着那点酒渍看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