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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归雪 岁岁求归 ...
景朔三十年,暮秋。
时序入秋最深,寒霜压枝,木叶翻落。
整座都城被一层清寂的秋色裹覆,长街两侧的梧桐尽数褪尽碧色,金红枯叶层层叠叠铺落青砖长道,风过之时,簌簌作响,落满一城萧疏温柔。
秋阳不烈,温淡如水,浅浅铺洒朱门巷陌,将百年权贵宅邸的琉璃飞檐、雕花木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浅金。
历经冬雪春霖、盛夏秋风,转眼已是一年将尽。
距周嵩枯朽落幕、苏褕大仇得报、放下十年血海执念,悄然已近一载。
这一年的都城,风平浪静,朝堂再无滔天风波。
周嵩骤然病逝,朝野震动一时,惋惜唏嘘过后,便是新一轮朝堂洗牌。谢晏铮顺势稳掌朝局,肃清剩余党羽,拨正当年残留的细碎冤案,将污浊朝堂一点点涤荡清明。
陆临渊重回朝堂,沉冤得雪,旧名归位,辅助新政,稳守朝纲。
风波落幕,尘嚣归静。
唯独人间风月,岁岁绵长,细水长流,悄然滋生一整年的温柔执念。
一年光阴,足够寒冬回暖、春林初盛、盛夏蝉鸣、秋叶归根。
也足够那个从前满身寒戾、与世为敌、绝情孤冷的少女,慢慢卸下满身冰甲,褪去十年戾气,学着安稳度日,静守流年。
谢家府邸,坐落都城东隅,青砖朱墙,庭院深深,百年世家沉淀出的温润气度,藏尽安稳盛世的静谧。
暮秋午后,天色清和,云絮轻软,秋风穿巷,凉意浅浅。
谢晏铮一身常服,墨色衣料裁得利落干净,身姿挺拔清隽,眉目温润如玉,褪去朝堂之上的沉稳锐利,只剩世家公子的清雅端方。
他方才亲自出城,去往城郊山中的暖玉作坊。
这一年来,他惯常亲手为她挑选零碎物件。
不必贵重,不必奢华,只合她心性。
暮秋天寒,他特意挑了一块质地温润的暖籽软玉,玉性温凉不燥,冬日贴身可暖,夏日贴身可润,质地细腻纯粹,不染半点杂质,一如他心底之人。又顺手挑了几匹暮秋新出的素色软缎、几盒清淡无味的贴身香膏、数样她平日爱吃的软糯茶点。
不多,不张扬,细碎琐碎,皆是经年累月的细心。
整整一年。
从去年深秋她大仇得报、立于风雪之中轻声喃语“归乡了”那一刻起,他便打定心意,此生护她安稳,予她归处。
一年朝夕,他耐心相伴,温柔等候,从不敢急躁,从不敢逼迫。
知晓她半生寒凉、自幼无亲、常年戒备入骨,便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暖化,一点点让她习惯人间安稳、习惯有人等候、习惯被人偏爱。
旁人热烈追逐,轰轰烈烈。
他偏爱细水长流,岁岁耐心。
只求她心甘情愿,只求她放下防备,只求她终有一日,愿意回头看见长久伫立的他。
马车缓缓驶入谢府正门,落稳庭院。
谢晏铮抬手掀帘,缓步下车,手中提着两三只素色锦盒,步履从容,眉目清浅。
可刚踏入内院回廊的一瞬,他脚步骤然顿住。
眼前景象,让素来沉稳温润、波澜不惊的他,难得生出几分怔然错愕。
往日清幽静雅、整洁疏朗的内院空坪,今日全然变了模样。
偌大庭院,青石地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一排排紫檀木架、梨花木台整齐罗列,从院口一直铺至廊下,层层叠叠,满满当当。
架上台上,尽数摆放着流光璀璨的金银首饰、精致宝器、世家聘礼。
赤金打造的缠枝发冠、流云步摇、垂珠钗环,在秋日柔光下熠熠生辉,金泽温润,满目堂皇。
通透莹润的冰种玉镯、暖玉佩环、翡翠璎珞、玛瑙耳坠,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色泽澄澈,质地绝佳。
更有数十匹顶级云锦、苏绣锦缎,色彩素雅高级,月白、雾灰、浅黛、秋香,尽数是她偏爱的素净色调,无一艳俗张扬。
一箱箱整齐码放的元宝赤金、珍玩摆件、古董玉佩、世家制式聘书礼盒,层层堆叠,琳琅满目,丰盛却不乱目,华贵却不浮夸。
整座庭院,瞬间被满院金玉盛景铺满,流光满目,富贵逼人。
数十名侍女、仆妇穿梭庭院之间,步履匆匆,却动作规整,有条不紊。
人人身着统一素色工装,抬手摆放、细心整理、逐一清点、规整归类。
人声轻细,却掩不住忙碌热闹。
“快些,再快些!”
“凤钗归一箱,步摇归一箱,玉佩单独摆放,不可混放!”
“锦缎仔细叠好,边角捋平,不许有半分褶皱!”
“老爷吩咐,今日务必全数规整妥当,件件清点无误,半点疏漏不得!”
侍女长低声催促,语速极快,眉眼间带着几分郑重急迫。
一众侍女闻声,动作愈发利落迅速,不敢有半分怠慢。
秋风穿院,卷起锦缎边角,金光流转,玉色莹莹,满院皆是盛大隆重的气息。
谢晏铮立在院口,指尖提着手中细碎锦盒,微微凝眉,眼底满是不解与茫然。
谢家素来低调清贵,百年世家从不张扬奢靡。
府中素来清净雅致,极少这般大张旗鼓、堆满金玉聘礼、热闹忙碌的景象。
今日这般阵仗,太过突兀,太过隆重。
全然不似寻常府中整理库房、清点首饰的模样。
这般丰盛规整、分门别类、制式严谨,分明是——纳聘求娶的规制排场。
他心头微疑,脚步轻抬,缓步走入院中。
刚走近廊下,一道儒雅温和的笑声便从花榭处传来。
谢父一身宽松家常长衫,鬓角微霜,气度雍容沉稳,立于廊下,负手看着满院聘礼,眼底满是笑意盈盈,不见半分威严,只剩长辈的欣慰与促狭。
他转头看见立在院口、微微怔然的谢晏铮,眉眼笑意更浓,缓步走上前来。
“回来了?”
谢父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谢晏铮收回目光,敛去眼底错愕,微微颔首:“父亲。”
他目光再次扫过满院琳琅金玉,依旧疑惑不解,轻声问询:“府中今日为何这般忙碌?这些首饰聘礼……是何用意?”
他心底隐隐有微弱猜测,却不敢确定。
聘礼规制齐全、丰盛郑重、制式严谨,皆是世家正妻迎娶的最高规格,绝非寻常赏赐、寻常备货。
谢父看着自家儿子素来温润沉稳、万事从容,此刻难得露出几分懵懂怔然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笑意温和,却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通透与促狭。
“你这孩子,素来聪慧通透,今日倒是愚钝得很。”
谢晏铮眉眼微抬,眸中依旧带着浅浅疑惑。
谢父望着满院暮秋暖阳,望着满院堆叠整齐的金玉聘礼,转头看向自家独子,语气从容笃定,字字清晰,缓缓开口。
“为父问你。”
“你心悦苏褕,喜欢那姑娘,可有一年了?”
一句话轻轻落地,不重不响,却精准落在谢晏铮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
他身形微顿,心头轻轻一颤。
心悦苏褕。
是啊。
整整一年了。
从去年深秋,风雪之夜,她大仇得报、满身释然、轻声念着归乡那一刻,他便彻底动了心。
一年朝夕,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他默默等候,温柔陪伴,岁岁相守,从未变过。
他从不敢逼迫,不敢唐突,不敢惊扰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岁月。
只愿一点点暖她,一点点等她,等她敞开心扉,等她接纳人间温柔,等她愿意接纳他。
一年光阴,不长不短,足够深情沉淀,执念深种。
谢晏铮垂眸,眼底温柔缱绻,轻轻应声:“是。”
“整整一年。”
语气平静,却藏着沉淀一载的深情。
谢父看着他这般温柔隐忍、默默付出、迟迟不往前一步的模样,无奈摇头,笑着轻叹。
“既然喜欢,整整一年了。”
“为父且问你,追到了吗?”
他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调侃,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温和无奈。
“我的好儿,你性子太稳、太柔、太克制。”
“喜欢便去争,心悦便去求,执念便去圆满。”
“一年了,朝夕相伴,温柔守候,日日惦念,夜夜牵挂,你就这般慢悠悠陪着,半点不着急?”
谢晏铮微微抬眼,眸中带着浅淡无奈与温柔执拗:“她半生寒凉,刚得安稳,我不愿逼她。”
他怕唐突,怕惊扰,怕让她再度生出戒备、退回冰冷壳中。
他宁愿多等几年,多守几载,也要她心甘情愿,万般情愿。
谢父闻言,更是哭笑不得,无奈摇头,随即抬手指向身后满院琳琅盛大的聘礼,语气笃定,一语道破所有谜底。
“你不着急,为父替你急。”
“你不主动,为父替你张罗。”
“傻孩子,这般好的姑娘,历尽半生苦楚,熬尽十年风雪,如今尘埃落定、一身安稳,正是该被人迎娶、被人珍视、被人捧在手心一辈子的时候。”
“你既心悦她,想护她一生安稳,想予她一世归处,迟迟不告白、不求娶、不定名分,难道要让她无名无分、这般永远陪着你?”
话音落下,清晰通透。
谢晏铮浑身一震,瞳孔微怔,心底那点隐隐的猜测,瞬间彻底落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满院整齐盛大的金玉聘礼,喉头微滞。
谢父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笑意深沉,字字郑重,彻底揭晓今日盛大阵仗的缘由。
“这满院首饰、金玉、锦缎、聘礼。”
“不是库房清点,不是府中备货,更不是随意摆设。”
“是谢家,为你备下的——求娶聘礼。”
“正统世家最高规制,三书六礼,样样齐全,金银首饰件件精心挑选,锦缎彩礼皆是顶格配置,无一敷衍,无一潦草。”
“我的好儿。”
“你迟迟不追,迟迟不求,那为父便替你铺好所有路。”
“当然是用来——求娶苏褕。”
最后五字,落得铿锵温柔,笃定圆满。
轰的一声。
谢晏铮心底最后一丝平静彻底碎裂。
怔然、错愕、震颤、动容,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他立在原地,手中还提着方才亲手为她挑选的零碎软玉锦盒,浑身微僵,眸中盛满难以置信的温柔震动。
他从未想过。
自己隐忍克制、默默守候一整年的心意,素来深藏心底、不轻易惊扰的执念,竟被父亲看得一清二楚。
更从未想过,素来通透沉稳、万事从容的父亲,会这般干脆利落、大张旗鼓,提前为他备好整全套最高规制的世家聘礼。
满院暮秋暖阳,温柔洒落。
满院金玉流光,璀璨夺目。
皆是为她而备。
皆是为了迎娶她一人。
谢父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动容与怔然,继续温声细语,缓缓道来,字字皆是父辈最深的成全与疼爱。
“为父看着你这一年。”
“看着你日日惦念,事事顾她,事事以她为先。”
“看着你春夏秋冬、岁岁朝夕,默默守在她身侧,护她安稳,予她清净,替她挡尽风雨,容她慢慢自愈,慢慢安稳。”
“为父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从无差错。”
“你对这姑娘的心意,深到骨子里,藏在眼里,落在行动里,瞒不过任何人。”
“一年了,足够试探,足够等候,足够温柔铺垫。”
“再等下去,便是迂腐,便是辜负。”
谢父语气诚恳,温柔郑重:
“她命苦,自幼满门倾覆,十年孤寒炼狱,世间亏欠她太多。”
“你既心悦她,便该给她堂堂正正的名分,给她风风光光的迎娶,给她世人皆羡的安稳归宿。”
“无名无分的陪伴,太委屈她。”
“我谢家百年世家,清清白白,家风端正。”
“今日备好满院盛聘,三书六礼俱全,彩礼丰盛隆重。”
“不是张扬,不是铺张。”
“是告诉世人,苏褕将来入我谢家门,便是谢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娶的正妻。”
“是我谢家上下,满心敬重、满心珍视、满心成全。”
“往后无人敢轻辱她,无人敢怠慢她,无人敢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寒凉。”
暮秋风软,轻轻拂过庭院。
簌簌落叶,温柔飘落廊前。
满院金玉流光,映得谢晏铮眼底温柔翻涌,滚烫动容。
他素来克制隐忍、情绪浅淡,此刻心头却被一股盛大、温暖、厚重的成全,填得满满当当。
一年等候,一年温柔,一年隐忍。
原来不止他一人默默坚持。
原来他的深情,有人看懂,有人成全,有人鼎力相助。
谢父拍着他的肩头,眼底笑意温厚,语重心长:
“为父不求你轰轰烈烈,不求你一时新鲜。”
“只求你往后一生,待她始终如一。”
“她从前无人撑腰,无人庇护,半生飘零无归。”
“入我谢家,便是我谢家掌上儿媳。”
“你若真心爱她,便用余生护她、疼她、惜她、宠她。”
“弥补她半生寒凉,抚平她十年伤痕,让她往后余生,岁岁安稳,年年无忧。”
谢晏铮垂眸,眼底盛着千般温柔、万般郑重。
他望着满院为她而备的盛大聘礼,心底积压一整年的执念与深情,终于彻底破土而出,坦荡盛放。
他微微躬身,对着父亲深深一揖,声音温润坚定,字字铿锵。
“儿子谨记。”
“此生若娶她,必以真心相待,余生不负,岁岁不离。”
“予她名分,予她归处,予她一世安稳,护她一生无忧。”
谢父闻言,满意颔首,眉眼笑意深深。
“既如此。”
“择日便登门提亲。”
暮秋暖阳正好,满院聘礼琳琅。
一年漫漫守候,终于等到风起叶落、岁月安稳,等到繁花将绽、婚期将至。
他追了她整整一年。
如今,万事俱备,聘礼周全。
只待一人点头,只待佳人应允。
只待那个熬过十年炼狱、终得归乡的少女,愿意往后余生,与他岁岁相守,落地为家。
秋风温柔,秋叶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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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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