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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归雪 大仇得报 ...
秋深露重,霜落都城。
距那一缕无痕毒香潜入太傅府,整整三月。
三个月,足够春风化雨,足够草木枯荣,足够寻常人间几度晨昏。
也足够苏褕亲手埋下的那缕蚀骨慢毒,穿透肌理、烂尽脏腑、摧垮心神,将一位权倾朝野、一生谨慎、算尽人心的当朝太傅,彻底拖入无间炼狱。
无人知晓这三个月周嵩究竟熬了何等非人苦楚。
外人眼中的太傅,只是日渐清瘦、面色苍白、精神不济、疏于朝事。
朝堂百官只当他积劳成疾、年迈体虚,体恤他半生为国操劳,无人多想,无人多疑。
帝王数次问询康健,接连赏赐珍稀药材、御膳温补、安神珍宝,次次恩宠加身,羡煞朝野。
太医院太医每月数次复诊,脉象依旧平和无疵,查无半分病灶,只能反复归结为——经年劳损、心神耗竭、体虚难复。
所有人都在用世间常理,套这场根本不在常理之中的杀局。
唯有身在局中的周嵩,日夜清楚,自己承受的根本不是所谓劳损虚乏。
是折磨。
彻骨、彻底、无休无止、无路可逃的折磨。
毒香浸体三月,早已不再是最初浅浅的倦怠乏力。
毒势层层沉底,渗入五脏,啃噬经脉,淤堵气血,蚕食生机,从最初的昼间疲乏、夜不能寐,演变成全身性的枯朽衰败。
第一月,食不知味,夜眠浅碎,气力虚浮,思绪滞涩。
第二月,脾胃溃烂,反胃呕恶,滴水难咽,身形飞速枯瘦,眼底常年覆着散不去的青黑寒雾,心口时时闷痛绞痛,转瞬即逝,却日日反复。
第三月,毒入骨髓。
皮肉日渐干瘪,肌理失活,四肢百骸常年浸在刺骨阴寒之中。哪怕暖室熏炉、锦裘裹身,依旧冷得发抖,冷得透骨,冷得仿佛周身血脉都被冻僵淤死。
最可怖的是心神摧垮。
那缕阴柔毒息最擅扰神蚀志,日日蚕食理智,夜夜催生幻觉。
堂堂一代权臣,半生杀伐果断、心性坚冷、从无畏惧,如今夜夜被梦魇缠绕。
梦里尽是血色长街、满地枯骨、遍野残魂。
无数模糊的人影匍匐血泊,哭喊哀鸣,岁岁不散,夜夜不休。
他见尽十年前那场血色屠戮的惨状,见尽苏家满门被斩的凄厉景象。
那些他早已遗忘、早已不屑回顾的冤魂,日日入梦,缠他、扰他、磨他、吓他。
他开始失眠、惊悸、恍惚、疯怔。
白日理政常常失神发呆,目光空洞,喃喃自语,时而暴怒无常,时而瑟瑟发冷,心性彻底崩裂。
府中仆役侍卫人人惶恐,人人惊惧,却无人敢言,无人敢猜。
太医依旧查无病因,汤药无数,进补无数,无一有效。
所有名贵药材入腹,如同石沉大海,半点留不住他飞速流逝的生机,半点压不□□内疯狂蔓延的阴毒。
温补无用,安神无用,静养无用,汤药无用。
世间所有医术良药,在这桩无声毒局面前,尽数苍白可笑。
周嵩终于疯了。
彻底疯了。
他一生谨慎多疑,一生掌控全局,一生算尽人心、玩弄权术,从未有一日这般失控、这般无助、这般被无形之物死死凌迟。
他开始疯狂自查。
查饮食,查茶水,查汤药,查果品。
查贴身衣物,查寝殿陈设,查书房摆件。
查遍府中所有仆役侍女、侍卫管家,逐一盘问、排查、拷打。
但凡近身之人,无一幸免,日日被传召问询,夜夜被严刑盘查。
太傅府人人自危,日日有人被杖责、被关押、被驱逐、被拷问。
他疑心有人暗害,疑心政敌下毒,疑心身边藏了刺客奸细。
可查遍整座太傅府,翻遍所有起居用度,拷打遍所有近身下人,依旧一无所获。
无毒、无迹、无破绽、无凶手。
一切干净得太过诡异,干净得令人发寒。
他明明日日被折磨、夜夜被凌迟、肉身飞速溃烂、神志濒临崩毁,可偏偏找不出半分毒源、半分破绽。
看不见、摸不着、抓不住、逃不开。
这种明知自己日渐腐烂、濒临死亡,却连死因是什么、敌人在哪里都无从知晓的绝望,比千刀万剐更磨人。
他从最初的隐忍自持,到惊疑不安,到焦躁暴怒,到彻底崩溃疯魔。
短短三月,昔日儒雅深沉、气度雍容的当朝太傅,被磨得面目全非。
身形枯瘦如柴,面皮紧贴颧骨,眼窝深陷,眸光涣散浑浊,浑身暮气沉沉,宛如一具活着的枯尸。
往日权臣威压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怯懦、疯癫、绝望与惶恐。
他怕黑、怕静、怕梦、怕独处。
白日必须满堂灯火、众人环绕,稍有寂静便浑身发冷、惊悸发抖。
夜里不敢合眼,一闭眼便是漫天血色、遍野冤魂、索命哀鸣。
他熬不住了。
彻彻底底熬不住了。
权柄、富贵、地位、名声,所有他毕生追逐、毕生紧握的东西,在无尽的痛苦折磨与死亡恐惧面前,尽数成空。
他不再入朝理政,不再过问朝堂事宜,终日困守寝殿,坐立难安,寝食俱废,被无形的毒息日夜啃噬生机。
太医院全员束手,帝王数次惋惜唏嘘,朝野百官暗自叹息,皆叹太傅操劳过度、油尽灯枯,天不假年。
无人知晓,这是十年血仇,终得清算。
这日深冬寒夜,霜风呼啸,落雪零星。
太傅府主院寝殿,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昏沉,映得满室华贵锦绣,阴森惨淡。
殿内暖炉炽盛,室温滚烫,却暖不透床榻上那人半分寒凉。
周嵩卧于锦被之中,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打颤,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呼吸微弱断续。
三个月的无声凌迟,早已将他的肉身与心神彻底摧垮。
此刻的他,生机彻底枯竭,五脏六腑尽数被毒息蚀烂,经脉寸断,气血耗尽。
他睁着浑浊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头顶锦绣床幔,眼底布满血丝,盛满极致的恐惧、不甘与绝望。
脑海之中,血色幻影重重叠叠,无数冤魂盘旋嘶吼,声声索命。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终于看清了。
看清那年年少孤女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眼神,看清那些被他亲手屠戮的苏家忠良冤魂不散,看清这三年日夜纠缠他、折磨他、啃噬他的,从来不是政敌暗算,不是世间邪祟。
是债。
是他亲手欠下的、十年未偿的血海孽债。
“是苏家……是苏家……”
他气息微弱,喉咙咯咯作响,浑浊的眼珠疯狂颤动,喃喃疯语,字字泣血。
“冤魂索命……是冤魂索命……”
他一生害人无数,构陷忠良,屠戮无辜,从不信天道轮回,不信鬼神报应。
可到临死这一刻,他终于信了。
原来世间真的有报应。
原来那些被他碾碎的清白、被他屠戮的性命、被他辜负的天理,从没有消散。
只是蛰伏暗处,隐忍十年,静静等着他一步步登临顶峰,等着他安享荣华,等着他自以为万事安稳,再一朝倾覆,万劫不复。
他查遍天下,防尽世人,机关算尽,缜密一生。
终究防不住自己种下的滔天恶孽。
“我错了……我知错了……”
枯朽沙哑的哭声破碎在寒夜之中,卑微又可笑。
权倾朝野一辈子,高傲自负一辈子,冷血狠戾一辈子。
临到终局,只剩无尽的忏悔与恐惧。
可太晚了。
迟来的忏悔,一文不值。
蚀骨毒势彻底爆发,最后一缕生机被彻底啃噬殆尽。
他瞳孔骤然涣散,浑身剧烈抽搐一瞬,随即彻底僵冷。
呼吸断绝,心神寂灭。
一代权臣,一朝帝师,祸乱朝堂十年、屠戮忠良满门的罪魁祸首,
没有轰轰烈烈的刑场处决,没有身败名裂的公开清算,没有一刀毙命的痛快落幕。
只在无尽的折磨、疯癫、恐惧、绝望之中,枯朽溃烂,无声惨死。
死在自己日日熏燃的暖香之中,死在自己毕生贪恋的荣华富贵里,死在自己亲手种下的无间孽局之下。
风雪落窗,烛火倏然熄灭。
喧嚣散尽,折磨终结。
太傅府灯火犹存,富贵依旧,可那一手遮天的权臣,彻底化为一具冰冷枯尸。
同日,谢府西跨院。
庭院落雪,静无人声。
寒风穿过廊下,吹动素色帘幕,拂起少女单薄的衣袂。
苏褕独立窗前,静静望着远处城东太傅府的方向。
无人传信,无人通报。
可她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感知得到那纠缠十年的滔天恨意,骤然松脱。
感知得到那压在她骨血里十年的沉沉寒冰,瞬间消融。
感知得到,那个屠戮她满门、毁她一生、害她十年炼狱漂泊的罪魁祸首——
死了。
熬尽三年毒磨,受尽日夜凌迟,心神俱溃,肉身枯朽,绝望而亡。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再无半分苟延。
十年仇,今日结。
十年恨,今日消。
十年夜夜梦魇、日日煎熬、岁岁孤寒,今朝终得圆满落偿。
她静静伫立在风雪之间,素来冰封寒凉、无波无澜的眼底,第一次盛放出极致、纯粹、滚烫的笑意。
不是狰狞狂喜,不是暴戾快意。
是极轻、极软、极干净,沉淀了十年血泪、十年孤苦、十年执念的温柔欢喜。
眼底寒霜尽数褪去,只剩澄澈释然的亮,是熬尽地狱、终见归途的光。
漫天落雪落在她发间肩头,温柔无声。
她望着沉沉夜色,望着那座覆灭仇人的巍峨府邸,唇瓣轻轻翕动,嗓音极轻、极缓,带着哽咽般的温柔,一遍一遍,喃喃低语。
“归乡了。”
“归乡了。”
十年漂泊,十年炼狱,十年无家可归。
她背负满门冤魂,踏遍山河风雪,熬尽人间至苦,赌上此生所有,只为今日这一刻。
仇人终朽,血债终偿,冤魂可安,逝者可归。
她漂泊十年的满门忠魂,终于——
可以归乡了。
身侧廊下,谢晏铮与陆临渊静静伫立,无人出声打破这份寂静。
二人望着窗前少女单薄孤冷的背影,望着她眼底那抹来之不易、耗尽半生才换来的澄澈欢喜,心底五味杂陈,酸涩万千。
无人知晓,这两句轻飘飘的“归乡了”,藏着她多少血泪、多少孤寒、多少隐忍、多少濒死挣扎。
旁人十年是青葱年少、安稳度日、阖家欢愉。
她的十年,是尸山血海、颠沛流离、枕戈泣血、与世为敌。
她绝情、她毒舌、她冷戾、她怨世。
从不是天性凉薄。
是这世间从未给她半分温柔,从未让她有过半分归途。
如今,大仇得报,孽债清算。
风雪停歇,阴霾散尽。
她的人间,终于迎来第一缕干净的光。
陆临渊轻轻轻叹,眼底释然:“十年沉冤,终得雪。”
朝堂棋局尚在,权党余孽未清,可最大的罪魁祸首,已然无声枯朽、葬身寒夜。
谢晏铮目光牢牢落在少女身上,眼底盛满无尽的疼惜与温柔纵容,低声道:
“此后,再无长夜煎熬,再无血海缚身。”
“你不必再孤身涉险,不必再执念缚己。”
“从今往后,风雨有人挡,归途有人候,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夜色寂寂,落雪无声。
太傅府的惊天死讯,会在明日破晓,席卷整个都城。
朝野震动,百官哗然,帝王惋惜,世人唏嘘。
人人皆叹天妒贤臣,人人皆惜太傅早逝。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天定寿尽、积劳枯朽的落幕,是一位孤女隐忍十年、以血养毒、以命复仇、亲手布下的无解天局。
无人知晓,今夜风雪之中,一场绵延十年的血海恩怨,彻底落幕。
无人知晓,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孤魂,终于亲手超度满门冤魂,送他们安然归乡。
苏褕依旧立在窗前,眼底笑意浅浅,澄澈干净。
积压十年的戾气、怨恨、寒冰、疯戾,尽数随仇人枯朽而消散。
周身常年萦绕的与世为敌的寒意,悄然褪去。
风雪温柔,夜色安然。
她轻声望着漫天落雪,再一次极轻喃语:
“归家了。”
十年炼狱,终尽。
冤魂归故里,孤女脱尘枷。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被血海深仇捆缚、被人间寒凉逼得绝情毒戾的孤魂。
从今往后,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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