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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归雪 提亲 ...
景朔三十年,暮秋下旬。
风落长林,霜凝晚巷。
连日晴好的秋阳温软如水,日日铺洒都城朱楼黛瓦,将整座京城衬得静谧安然。周嵩身死落幕、朝堂风波肃清将近一载,曾经翻涌不息的朝野浊浪尽数沉淀,乱世余烬扫尽,盛世余温绵长。
人间风波已定,山河岁岁安稳。
唯独风月情长,熬得人心温软,沉得岁月厚重。
自昨日谢府内院摆满满堂聘礼、谢父一语点破心意、决意成全婚事之后,不过一夜之间,谢家上下尽数规整妥当。
百年世家,最重礼数,尤是婚娶纳聘、登门提亲,半分潦草不得。
昨日忙碌整日的侍女仆妇,将所有聘礼再三清点、分类、归置、封箱。
三书齐备,六礼周全。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步礼制一应俱全,制式端正,规制顶格,是世家迎娶正妻最隆重、最体面、最无可挑剔的礼数。
一箱箱赤金足两、官铸元宝,沉沉叠放,光色温润;一排排凤冠霞帔、钗环步摇、玉佩璎珞,件件精工,无一凡品;数十匹顶级云锦苏绣,尽数是苏褕素爱清雅色调,月白、雾青、浅黛、秋霜,温柔端庄,不染艳俗。
谢父连夜核对礼单,一笔一划,亲自过目,唯恐漏了半分诚意、半分周全。
他半生为官,阅人无数,深知苏褕这一生太苦、太孤、太缺珍重。
旁人提亲,是门第相当、权势相合、俗世匹配。
谢家提亲,是救赎归途、以余生偿她半生寒苦。
第二日,天光初亮,秋阳澄澈,风息温柔。
谢府车马早早备妥,驷马安车,车幔素锦镶金边,沉稳端庄,不张扬、不浮夸,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端重体面。
一箱箱聘礼有序装车,层层堆叠,整齐稳妥。仆从列队,举止有度,进退有礼,无半分喧哗躁动。
谢晏铮晨起更衣。
褪去平日朝堂常服、闲居布衣,一身规整世家公子吉服。
月白锦袍,暗绣流云纹,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清隽,眉目温润端方,眼底沉淀着一整年隐忍克制、未曾外露的深情郑重。
一年朝夕相伴,春夏秋冬,四季流转。
他从不敢急,不敢逼,不敢惊扰她来之不易的安稳。
她自血海尸山来,十年炼狱,满身冰甲,戒备入骨,对人世所有温热皆持疏离,对所有亲近皆存防备。
他便慢慢暖,慢慢等,慢慢陪着她磨平戾气、散尽寒凉、接纳人间烟火。
如今风波尽散,冤仇了结,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恨意缚身、与世为敌、孤绝冷戾的少女。
她会安静看秋叶落枝,会小口吃软糯茶点,会在无风的傍晚静坐院中看云,会对周遭温柔人事淡淡颔首。
她慢慢活成了寻常少女的模样。
而他,隐忍等候一整年,也终于等到了可以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站在她身前,许她一生安稳的这一日。
临行前,谢父立于府门,再度叮嘱,语重心长。
“今日登门,不求速成,不求立允。”
“只求赤诚坦荡,心意分明。”
“你要让她知晓,今日提亲,不是世家联姻的权衡,不是俗世匹配的将就。”
“是你一年真心、岁岁执念、此生唯一的认定。”
“她受过世间最深的恶,便最懂真伪冷暖,最惧虚假敷衍。”
“切记,以诚待人,以心示人。”
谢晏铮垂眸颔首,声音笃定沉稳:“儿子谨记。”
“此生唯一,别无二心。”
一语落定,再无动摇。
车马缓缓启程,驶出谢府朱门,穿过落叶长街,朝着城西小院而去。
城西小院,是这一年苏褕定居安身之所。
不大,不奢,清幽僻静,院墙低矮,种着几株老梧桐,秋深叶落,满地碎金,安静得近乎与世隔绝。
风波过后,她不愿居于繁华权贵之地,不爱车马喧嚣、人声鼎沸,便择了这处小院独居。
无侍卫环绕,无仆从簇拥,无世人窥探,清净自在,岁岁安然。
一年来,她褪去满身杀伐戾气,褪去终年不散的冷戾疯绝,活得清淡、安静、松弛。
晨起煮茶,午后观叶,暮时听风,闲来翻书。
十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无风无浪的盛世人间,缓缓松弛落地。
今日午后,天朗风轻,秋阳正好。
苏褕一身素色布裙,乌发简单挽起,只簪一枚素玉小簪,静坐院中石桌旁。
石桌上摆着一壶温茶、半卷闲书。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翻书页,神情安静恬淡,眉眼无波无绪,一身清冷温柔,再无半分当年嗜血复仇、与世为敌的孤寒戾气。
十年前,她日日枕戈待旦,夜夜泣血难眠,眼底只剩血海深仇、人间炼狱。
十年后,她眼底只剩秋风落叶、清茶闲书、岁岁安然。
大仇得报,冤魂归乡,执念落地,枷锁尽脱。
她终于活成了属于自己的模样。
院中梧桐叶落簌簌,轻响细碎,风声温柔,岁月悠长。
这般安稳日子,是她熬尽十年血泪、赌上一生换来的,来之不易,珍贵万分。
她不求富贵,不求权位,不求盛名,不求热闹。
只求余生清净、无冤无仇、无恨无劫,静静度日,安稳终老。
院外街巷静谧,无人往来,常年冷清。
直到一阵沉稳车马声,由远及近,缓缓停在巷口。
马蹄轻落,车轮碾叶,声响清浅,打破小院经年的寂静。
苏褕指尖微顿,翻书的动作轻轻停下。
她素来敏锐,感官极强,十年亡命蛰伏练就的警觉,早已刻入骨髓。
即便如今身处安稳人间、再无凶险祸难,细微异动依旧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抬眸,目光淡淡望向院外。
巷口车马端庄规整,仆从有序,气度清雅,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是谢府的车。
下一瞬,轻缓脚步声走近巷口。
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院门之外。
谢晏铮立在秋风里,一身月白吉服,温润端方,眉目清俊,眸光沉沉,落着化不开的温柔郑重。
他并未直接推门而入,而是立在院外,微微停顿,恪守礼数,尊重她所有的清净边界。
一年相伴,他从不会贸然闯入她的天地,从不强行靠近,从不逾矩冒犯。
苏褕静坐院中,抬眸静静看着他。
秋阳落在他肩头,温柔绵长,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干净,澄澈坦荡。
这一年来,他便是如此。
永远温和、永远克制、永远尊重、永远守护。
她冷时,他不扰。
她静时,他不闹。
她需要时,他永远都在。
无人知晓,这一年她看似淡漠疏离、无动于衷,实则心底尽数清楚、尽数明白、尽数记着。
她知晓他日日惦记,事事顾她。
知晓他春夏秋冬、岁岁朝夕,默默护她周全、替她挡尽余波、为她安稳人间铺路。
知晓他待她的心意,纯粹赤诚,无半分功利、无半分敷衍。
只是她不敢信,不敢接,不敢碰。
半生寒凉,十年孤绝,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万事自渡。
情爱温柔、岁岁相守、人间归处,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她怕温热是幻,怕安稳是梦,怕深情易散,怕最终又是一场空。
怕自己贪恋人间温柔,最后再度跌落炼狱、遍体鳞伤。
所以她始终克制、始终疏离、始终平静,将所有动容、所有悸动、所有柔软,尽数藏在心底深处,不露分毫。
院门口,谢晏铮目光落于院中少女清淡安静的眉眼之上,心头温软沉沉。
许久,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有礼,恪守分寸。
“褕儿,我可否入内一叙?”
没有贸然推门,没有随性靠近,依旧是一年来始终不变的尊重与克制。
苏褕静静看他片刻,眸色清浅无波,轻轻颔首:“可。”
声音清淡温柔,无风无浪。
谢晏铮抬手,轻轻推开院门,缓步走入院中。
秋风随他身影入内,卷起满地碎叶,轻轻旋落,无声无息。
仆从尽数停在院外,无人跟随,无人打扰,留足二人清净天地。
院中只剩他们两人,一静一站,一坐一立。
秋阳温柔,叶落轻响,茶烟袅袅,岁月静好。
谢晏铮行至石桌前,并未随意落座,身姿挺拔端正,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郑重坦荡。
苏褕合上书,置于石桌一侧,抬眸看他,轻声问:“今日怎的过来?”
往日他皆是傍晚闲暇悄悄来,带些她爱吃的细碎点心、温润物件,安静陪她片刻,从无这般白日正装登门、礼数周全的模样。
今日的他,太过郑重,太过端重,太过不同。
谢晏铮望着她清淡无波的眉眼,心底沉淀一整年的深情,此刻尽数坦荡铺开,再不隐藏、再不克制。
他垂眸,声音温润低沉,字字清晰,句句赤诚。
“今日登门,不为闲叙。”
“我有正事,寻你。”
苏褕眸心微凝,指尖轻轻收拢,面上依旧清淡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何事?”
谢晏铮目光牢牢落在她眼底,不避不躲,坦荡纯粹,一字一句,郑重开口,掷地有声。
“我来提亲。”
短短三字,落于秋风小院,轻缓却厚重,温柔却震心。
一瞬间,院中落叶轻响尽数静止,茶烟袅袅停滞,风声悄然息止。
天地仿佛一瞬寂静。
苏褕浑身微僵,眸心轻轻一颤。
素来无波无绪、清淡安稳的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动容与怔然。
提亲。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不懂俗世礼数。
她清楚这两个字代表的分量、代表的心意、代表的余生承诺。
不是随口好感,不是一时欢喜,不是暧昧试探。
是堂堂正正、三书六礼、世家正娶、余生相守。
是名正言顺、岁岁不离、一生笃定。
她抬眸静静看着他,一时失语。
谢晏铮看着她眼底极淡的波动,继续缓缓开口,将一年隐忍、一年等候、一年深情,尽数娓娓道来。
“自去年暮秋,风雪夜归,你尘埃落定那一刻起,我心悦你,整整一载。”
“四季更迭,春去秋来,我从未动摇。”
“这一年,我未曾轻易告白,未曾贸然惊扰。”
“只因你半生太苦,十年太寒,好不容易挣脱血海枷锁,得一世安稳,我不愿以私心,扰你清净,逼你牵绊。”
“我愿等你自愈,等你释怀,等你接纳人间,等你放下过往。”
“可等候愈久,心意愈沉。”
“我不愿再让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飘零无归。”
“我不愿你余生岁岁,依旧独自渡风、独自听雨、独自看尽春秋。”
他微微俯身,目光温柔恳切,字字赤诚,无半分虚假敷衍。
“苏褕。”
“我以谢家百年世家之名,以我毕生真心为聘。”
“三书六礼俱全,满堂盛聘为证。”
“今日郑重登门,求娶于你。”
“不求一时欢愉,只求余生相守。”
“不求门第相当,只求岁岁安然。”
“我愿以余生岁月,替你补尽半生寒凉,抚平十年伤痕。”
“此后风雨我挡,山河共渡,清贫共守,荣华共享。”
“你无需再戒备、无需再隐忍、无需再孤身硬扛世间所有风霜。”
“入我谢门,便是我谢家正妻,一世安稳,一世珍重,一世无忧。”
字字句句,温柔厚重,坦诚滚烫。
将他一整年藏于心底、隐于行动、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执念,尽数摊开在她眼前。
院中风静,秋阳温柔。
苏褕静坐石前,身形依旧清淡安稳,面上依旧无大喜、无大动,克制如初。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震动万千。
十年人间炼狱,她见尽世间极恶、人心诡诈、虚伪算计、凉薄自私。
她从不信真心,不信长久,不信无条件的珍重与偏爱。
她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有仇、有恨、有孤寒、有漂泊,不会有温柔、不会有等候、不会有这般赤诚坦荡、毫无所求的深情相待。
从前所有人畏她、惧她、避她、恶她。
畏她狠戾,惧她复仇,避她孤寒,恶她一身戾气与血色过往。
无人懂她的苦,无人惜她的痛,无人念她的难。
唯独谢晏铮。
知她寒凉,懂她隐忍,惜她孤苦,敬她坚韧。
不惧她过往血色,不嫌她孤身无依,不图她分毫外物。
只愿护她余生安稳,予她一世归处。
他明知她双手沾过血、心底藏过恨、熬过人间最黑的夜。
却依旧待她温柔如初,珍重如初,赤诚如初。
这般心意,太重、太真、太滚烫。
滚烫到让她常年冰封的心底,一寸寸融化、一寸寸柔软、一寸寸发酸。
可她依旧不敢接。
十年孤身,早已习惯无依无靠。
骤然有人许诺余生、许诺安稳、许诺一生偏爱,她惶恐、怯懦、不敢笃定。
她怕这温柔是镜花水月,怕这真心转瞬即逝,怕自己贪恋过后,再度一无所有。
于是她依旧克制,依旧隐忍,依旧将所有动容深藏眼底。
良久,她轻轻抬眸,眸心清浅平静,声音淡淡轻轻,听不出起伏。
“你可知我过往?”
“我双手沾血,心性冷戾,曾与世为敌,曾执念疯魔。”
“我无门第可依,无家世可凭,无亲人可仗,一身孤孑,半生斑驳。”
“你谢家百年清贵,门风端正,我配不上。”
不是拒绝,是怯懦,是自卑,是不敢奔赴。
谢晏铮闻言,眼底温柔更甚,无半分迟疑,无半分退却。
他轻轻摇头,目光笃定滚烫。
“我知。”
“我尽数知晓。”
“知晓你从尸山血海来,知晓你十年孤寒无人渡,知晓你曾经冷戾决绝、执念深重。”
“可我爱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瑕、俗世体面的苏褕。”
“我爱的,是熬过万般苦难、依旧心底存善、坚韧通透的你。”
“是受过世间极恶、却从未害人无辜、只讨血债公道的你。”
“是满身冰甲、眼底温柔、孤绝坚韧、独一无二的你。”
“你的过往我不嫌弃,你的伤痕我来抚平,你的孤寒我来消解。”
“世间旁人如何看待,与我无关。”
“门第匹配、俗世流言、世人眼光,我从不在意。”
“我在意的,从来只有你。”
他步步坦诚,句句真心,破开她所有自卑怯懦、所有顾虑防备。
苏褕眸心微颤,心底温热层层蔓延,酸涩翻涌,几乎压不住动容。
她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细碎波动,声音依旧清淡克制:
“婚姻大事,不可轻率。”
“你我相识一载,相伴一载,终究时日尚浅。”
谢晏铮看着她小心翼翼、步步设防的模样,心头温软又心疼。
他知晓她不是不喜、不是不愿、不是无情。
她只是太怕、太怯、太不敢相信人间温柔。
他不逼她应允,不催她答复,只温柔退步,予她足够余地、足够时间、足够安稳。
“我不轻率,亦不急躁。”
“今日提亲,不求你即刻点头应允。”
“只求你知晓我心意,看懂我执念。”
“我可以等。”
“一年不够,便两年。两年不够,便三年。”
“你何时心安,何时愿意,我便何时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光迎娶。”
“我予你的心意,不急一时,只争一世。”
秋风簌簌,落满青石庭院。
少年公子立在秋风里,一身温柔赤诚,余生皆许,岁岁等候。
少女静坐秋阳下,眼底隐忍动容,心底冰雪渐融。
她依旧没有应声,没有点头,没有许诺。
可心底那片荒芜十年的空地,早已被他岁岁年年的温柔等候,悄悄种满暖阳。
大仇得报,冤魂归乡是她前半生的归途。
而他,或许会是她后半生的归途。
风起叶落,秋阳温柔。
满堂盛聘为证,赤诚真心为凭。
一场蓄势一载的深情提亲,无逼无迫,只有余生漫漫、岁岁等候。
她未点头。
可他已然笃定。
此生非她不娶,余生非她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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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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