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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归雪 庸医无策 ...
时序更迭,转瞬半月。
都城繁华依旧,车马喧嚣,朝堂井然。
秋意日渐深沉,晚风带上刺骨凉意,卷过朱门长巷,拂过权贵府邸的琉璃飞檐,吹不散半分人间富贵盛景。
朝野上下,风平浪静。
近半月无大案、无纷争、无党派倾轧,周嵩一手维系的朝堂格局稳如磐石。他依旧是帝王倚重、百官敬畏、权压朝野的当朝太傅,是世人眼中稳居顶峰、无坚不摧的朝堂支柱。
无人知晓,这座看似稳固的权臣山岳,早已从内里开始腐朽崩塌。
无形的杀局,仍在无声运转。
自月十五那日毒香入府、青烟初燃至今,整整十五日,昼夜未歇。
十五个日夜,足够那缕隐匿在温润香气里的阴柔慢毒,悄然渗透肌理、沉淀经脉、淤堵气血,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点点啃噬周嵩的生机根本。
苏褕布下的毒,从无雷霆汹涌的爆发,无撕心裂肺的剧痛,无一眼可辨的凶险病症。
它最可怖的地方,便是润物无声,循序渐进。
初前三日,仅有晨昏片刻的轻微倦怠,转瞬即逝,连周嵩自己都只当是秋日疲乏、思虑过甚,未曾放在心上。
第七日,细微的异变悄然加深。
晨起头目昏沉,睁眼便是淡淡的眩晕,往日里清明锐利的思绪,多了几分滞涩混沌。伏案半个时辰,便胸口发闷,气息浅促,抬手执笔都会指尖微麻、力道虚浮。
依旧不痛不痒,无肿无伤,无寒热病痛,只是周身精气神,一日弱过一日。
第十日,脾胃开始衰败。
山珍海味、精致膳品摆在面前,却食不知味,反胃滞胀,每每进食少许便腹胀难安,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安寝。夜夜浅眠多梦,心神不宁,周身虚汗层层浸透寝衣,晨起浑身酸软无力,如同大病初愈。
到今日,整整半月。
积攒十五日的毒滞,彻底冲破表层肌理,沉落五脏,初显颓势。
太傅府内,已然人人察觉异样,人心惶惶,却无一人寻得出半点根源。
暮色四合,残阳褪去最后一抹余晖,沉沉夜色笼罩整座巍峨壮阔的太傅府。
主院寝殿灯火通明,暖烛高挂,铺得满室华贵温柔,锦绣床幔低垂,陈设奢华依旧,却驱不散殿内萦绕的沉沉阴郁。
往日里日暮时分必会起身处理文书、接待宾客、复盘朝局的周嵩,今日自午后归府,便卧于床榻之上,无力起身。
他半靠在软锦靠枕之上,一身宽松常服,面色是遮不住的苍白倦怠。
往日儒雅深沉、目光锐利、自带权臣威压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颓靡。眼睑沉重,眸光涣散,连端坐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短短半月,不过朝夕更迭,整个人便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下去。
面颊线条凹陷,眼底青黑浓重,唇色寡淡泛白,往日里充盈康健的精气神,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抽空、耗散。
“老爷,该进晚膳了。”
贴身管家躬身立在床榻旁,语气小心翼翼,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忧虑。
托盘之上,精致膳食摆放整齐,荤素相宜,汤品温润,皆是府中厨司依据养生膳食精心烹制的养胃佳肴,软烂易消化,最适配老者体虚之症。
可周嵩只是微微抬眼,淡淡扫过,眼底没有半分食欲,只觉心口阵阵滞闷反胃,连多看一眼食物都觉得难耐。
“撤了。”
他嗓音干涩沙哑,气息虚浮,短短两个字,便耗尽了周身仅剩的力气。
管家心头一紧,愈发焦灼:“老爷,您今日一日未曾进食,只抿了两口温水,这般下去身子如何扛得住?太医叮嘱您需进补休养,万万不可空腹伤身。”
这话已是第三日重复。
自从周嵩身子出现异样,食欲不振、夜不能寐的症状出现后,府中上下便日日规劝,日日进补,却半点成效皆无。
进补无用,休养无效,汤药无益。
所有寻常体虚的调理法子,落在他身上,尽数成空。
周嵩闭了闭眼,眉心紧蹙,心底压着浓浓的烦躁与不解。
他今年五十有二,常年养生自律,起居有度,不近酒色,不贪口腹,每日晨起调息,暮时静养,数十年如一日,身子骨素来硬朗康健。
往年冬日严寒、夏日酷暑,朝堂日夜操劳,他皆能从容扛下,从未有过半分孱弱疲态。
何以短短半月,身子便衰败至此?
起初只是轻微困倦,他尚且能够自持,照常入宫面圣、朝堂议事、批阅奏折,在外维持着太傅沉稳康健的姿态,无人窥见分毫异样。
可越往后,身子越是不受掌控。
气力飞速衰败,心神日渐涣散,记忆力开始减退,往日里运筹帷幄、瞬息万变的权谋思虑,如今稍一动脑便头晕脑胀、心口发慌。
今日早朝,他甚至险些在帝王面前失神恍惚,应答迟疑,险些失态。
也是这一刻,他才真正慌了。
他半生权谋,半生布局,牢牢掌控朝野格局,步步为营登顶权臣之巅,最惜命、最慎身、最畏惧失控。
他手握滔天权柄,坐拥半生荣华,尚未坐稳极致权位,尚未实现毕生野心,如何能容许自己莫名衰败、无端垮身?
“传太医。”
周嵩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沉冷不安,声音带着压抑的虚弱。
他不信无病无灾,更不信自己会无端体虚衰败。
必定是秋日染恙、气血失调、心绪郁结所致。
只要太医问诊开方,调理几日,便可恢复如初。
他一生谨慎,一生设防,从不相信所谓诡异邪祟、无端厄运,只信医术调理、人力可控。
管家不敢耽搁,即刻应声退下,快步出殿,连夜遣人入宫传召太医院。
太傅乃是当朝帝师、朝堂首臣,身份尊贵无比。夜间传召问诊,太医院不敢有半分延误。
不过半个时辰,四名声望最高、资历最深的院正、太医,连夜驱车赶赴太傅府。
四人皆是太医院顶尖圣手,常年侍奉皇室宗亲、王公权贵,问诊无数,阅尽百病,医术冠绝都城。
四人齐齐入殿,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臣等参见太傅大人。”
周嵩微微抬手,气息微弱:“免礼,问诊。”
四名太医依次上前,轮流切脉、观色、察气,分工细致,沉稳专业。
殿内灯火静谧,落针可闻。
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太医定论。
管家、侍女、侍卫齐齐立在殿侧,满心焦灼,只盼太医查出症结,对症施药,让老爷早日恢复康健。
四名太医轮番诊脉三遍,两两低声商榷对照,从寸关尺脉象,到面色舌苔,到气息肌理,逐一细致查验,不敢有半分疏漏。
可越是问诊,四人眉头越是紧蹙,神色愈发凝重困惑。
一遍,两遍,三遍。
反复查验,反复商榷,反复对照。
良久,四人齐齐收手,相视一眼,眼底皆是全然的惊疑与无解。
为首的太医院院正躬身上前,神色恭谨,语气带着浓浓的困惑:“回太傅大人,臣等再三切脉查验,大人脉象平和规整,浮沉有序,虚实均衡,五脏脉象皆无病灶,六腑气血无淤无堵,周身肌理通透,无寒症、无热症、无虚损、无郁结。”
一席话落下,满殿寂静。
管家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老爷日渐消瘦、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周身乏力、日渐衰败,明明病症肉眼可见,状态一日差过一日,怎会全无病灶?
周嵩心头也是狠狠一沉,瞳孔微缩,心底的不安骤然放大数倍。
他亲身承受着周身的衰败与不适,日夜煎熬,寝食难安,绝非无病呻吟。
可堂堂太医院四大圣手齐齐问诊,竟然查不出半点病症?
院正继续据实回禀,字字严谨,不敢欺瞒:“大人脉象康健平稳,与寻常壮年无恙之人别无二致,无半分病态脉象。大人周身不适、神疲乏力、寝食难安之症,臣等推断,应是近日秋燥侵体、思虑过甚、心神耗损过重所致的情志虚乏,并非脏腑病灶、肉身病痛。”
另一名老太医随即附和:“正是如此。大人身居高位,日理万机,朝野思虑繁重,常年心神紧绷,积劳日久,难免心神亏虚、气机不稳。此乃心神之乏,而非肉身之疾,脉象本就无迹可查。”
“只需静心休养,少思少虑,温补安神,调理半月,便可自行痊愈,无需过度忧心。”
四人口径统一,定论一致。
情志劳损,心神亏虚,无药可治,只需静养。
这是所有医者能给出的、唯一合理、最体面、最贴合常理的解释。
除此之外,他们查不出任何病因,寻不到任何病灶,看不见任何异常。
他们行医数十年,见过百病千症,却从未见过肉身无病、脉象无疵,却日渐衰败、精气神飞速溃散的诡异症状。
明明人在日渐枯朽,身体却康健如常。
太医院众圣手,集体束手无策。
殿内气氛愈发沉凝压抑。
周嵩靠在床榻之上,听完定论,心口沉沉发堵,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悄然攀升。
他不信。
全然不信。
若只是寻常思虑过甚、心神劳损,何以短短半月,衰败至此?
何以温补无效、休养无益、日渐加重、无半分好转迹象?
他半生身居高位,数十年日夜操劳,思虑从无轻松之时,为何从前无事,偏偏如今骤然发作,且来势汹汹、日渐深重?
蹊跷。
太过蹊跷。
可他看着四名太医笃定严谨的神色,看着他们反复查验、再三商榷后依旧统一的结论,心底的疑虑又无从落脚。
无病灶、无淤堵、无病痛、无异常。
所有人、所有医术,都告诉他——他没有病。
只是累了,只是乏了,只是需要休息。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劳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寒凉,是五脏六腑被无形力量一点点抽空、蚕食、冻僵的滞闷与衰败。
日夜缠绕,无休无止。
“开药。”
周嵩压下心底所有惊疑不安,沉声道。
既然查无病灶,便暂且按心神亏虚调理。
他不信,好好休养、对症温补,会一直这般衰败下去。
四名太医不敢违逆,当即拟出温和的安神温补方子,皆是养心静气、调和气血、舒缓情志的平和药材,无烈性、无猛药,最适合权贵体虚静养。
方子稳妥、平和、万无一失。
太医再三叮嘱,切忌思虑过重,务必早睡静养,清淡饮食,静心安神。
叮嘱完毕,四人不敢久留,躬身退离太傅府。
夜色更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周嵩苍白憔悴的面容愈发阴沉可怖。
管家拿着药方匆匆去后厨煎药,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偌大太傅府,上上下下数十号仆从、侍女、护卫、管家,人人忧心忡忡,人人惊疑不定,却无一人、无半分头绪。
所有人都顺着太医的结论自我宽慰:老爷只是操劳过度,心神亏虚,好好休养便可痊愈。
无人往暗处想。
无人敢想,无人能想。
堂堂当朝太傅,府邸守备森严、层层验毒、步步设防,吃食茶水、汤药酒水、近身物件无一不查,日日排查、夜夜安防。
谁能有通天手段,在万无一失的太傅府,暗下杀手?
谁有天大的胆子,敢谋害帝师重臣、当朝太傅?
朝野无人敢疑,府中无人敢猜。
所有人都被表层常理困住思维,死死认定:体虚便是劳损,衰败便是体弱,无病便是无恙。
唯独无人知晓,这世间最无解的杀局,从来不在饭菜汤药、不在近身刺杀、不在兵刃暗毒。
只在一缕人人熟视无睹、日日相伴、岁岁寻常的暖香之中。
同一夜色,谢府西跨院。
清寂无风,月色泠泠。
苏褕独坐窗前,一身素衣,静看天边残月,神色淡漠清冷,无半分波澜。
陆临渊立在廊下,刚刚收到暗卫传回的太傅府近况,句句如实,尽数告知。
“太傅府连夜传召四名太医集体问诊,反复查验三遍,无一人查出病灶。”
“所有太医统一定论:思虑过甚、心神劳损、情志亏虚,只需静养温补即可。现已开出安神药方,府中正在煎药调理。”
“府中上下无人起疑,皆以为只是寻常积劳体虚,只待休养痊愈。”
字字句句,尽数印证她十年筹谋的完美无缺。
陆临渊说完,转头看向窗前静坐的少女,眼底难掩震撼与唏嘘。
他见过毒术高手,见过江湖诡毒,见过朝堂暗害,却从未见过这般精妙、隐忍、无解的毒局。
无形、无痕、无迹、无查。
连太医院顶尖圣手都尽数蒙在鼓里,束手无策,只能给出最寻常、最荒唐的诊断。
彻彻底底的瞒天过海。
苏褕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毫无温度的弧度。
意料之中。
从她十年配比、亲手淬炼这副慢毒开始,结局便早已注定。
她太懂朝堂太医的行医套路,太懂权贵问诊的定式思维。
太医查毒,查的是有形之毒、烈性之毒、脏腑病灶之毒。
查的是食材汤药、酒水丹药里的外露毒素。
世人皆知防毒、查毒、验毒,皆针对入口之物、近身之器。
从无人会查呼吸之风、朝夕之香。
她的毒,不入口、不触肤、不烈发、不生灶。
借呼吸入肺,随气血沉腑,以时日蚀骨,以岁月杀人。
藏在朝夕烟火、日常习惯之中,无影无形,润物无声。
脉象无痕,肌理无疵,病灶无存。
寻常医术,永远查不出半点异样。
“安神药?”
苏褕轻声重复三字,语气带着浅浅的凉讽。
“无用。”
“温补无用,安神无用,静养无用。”
“他体内毒滞日日沉积,月月加深,根基已然松动。”
“外力调养,只能补气血、安心神,补不了被毒息蚕食的生机,安不了被阴毒淤堵的脏腑。”
“越是静养,越是久坐不动,气血流转越缓,毒息沉积越重。”
“越是安神,心神越静,感知越敏,越能察觉周身深入骨髓的疲乏寒凉。”
太医的药方、静养的叮嘱,非但无法治愈,反而会加速毒势沉淀,加重体内淤堵。
看似在调理,实则在助毒行凶。
可笑,荒唐,却又无比真实。
陆临渊轻叹一声:“这般下去,不出三月,他必然彻底垮身。”
“届时日日病痛缠身,夜不能寐、食不能进、气血枯竭、脏腑溃烂,纵然再请百名太医,亦是回天乏术。”
苏褕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眼底寒意深不见底。
“三月不够。”
她声音清淡,却藏着十年不散的执念狠戾。
“我要他熬足三年。”
“熬够我颠沛流离、苟延残喘、夜夜泣血的十年苦楚,熬够我满门忠冤、尸骨无存、无人昭雪的十年悲凉。”
“三月垮身,太过轻易。”
“我要他一年虚乏,两年病痛,三年溃烂,四年枯亡。”
“让他整整三年,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安享荣华,却日日受毒啃噬、夜夜饱受折磨。”
“看着自己权位稳固、朝野顺从、富贵不减,唯独身子一日烂过一日。”
“查不出病因,治不好病痛,求不来生路,逃不开死局。”
“被无形的病魔日夜凌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才是她隐忍十年,真正想要的结局。
不是速死,不是痛快,是漫长的、绝望的、无人救赎的慢性凌迟。
以数年苟延残喘的苦痛,抵她十年人间炼狱的孤寒。
公平,且利落。
一旁廊下,谢晏铮静静伫立,默然听完全部对话,心底五味杂陈。
他看着窗前孤冷决绝的少女,心头酸涩泛滥,疼惜难掩。
世人皆道周嵩儒雅贤德、勤政爱民、为国操劳,人人敬佩太傅勤勉辛劳。
唯有他们三人知晓。
这位人人称颂的当朝太傅,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点点偿还十年前欠下的血海血债。
他今日承受的每一分疲乏、每一寸衰败、每一夜难安,都是十年前苏家百余口冤魂的血泪反噬。
因果轮回,从无偏差。
只是这轮回,由她亲手执刀,亲手缔造。
谢晏铮轻声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半月已过,毒势初固,接下来会愈发难掩。”
“再过一月,他体虚乏力之症会彻底外露,朝堂百官皆能察觉异样。”
“周嵩心性多疑狠戾,久病无解,必然心生猜忌,暗中排查自身起居、饮食、近身所有物件。”
他思虑周全,深谙周嵩多疑本性。
位极人臣者,最惜命,最多疑,最畏惧无端祸患。
一旦久病不治、日渐衰败,必然会疯狂排查一切隐患。
苏褕淡淡抬眼,神色毫无波澜:“让他查。”
“任凭他查饮食、查汤药、查器物、查仆从、查近身所有人。”
“查遍太傅府上下,查遍朝野人脉,查遍所有明面上的隐患。”
“他查一万遍,查一年,也查不出半分毒源。”
她的毒,藏在他数十年不改的习惯之中,藏在他日日珍视的安神暖香之中。
是他自己亲手点燃,日日吸入,夜夜沉淀。
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最无解的杀局。
最信赖的习惯,便是最致命的坟墓。
无人能查,无人能破,无人能解。
谢晏铮看着她胸有成竹、冷静到极致的模样,无奈纵容,轻声道:“我会让人全程盯住太傅府动向,但凡他有半分排查异动、暗查举动,第一时间告知你,替你扫清所有潜在破绽。”
“朝堂之上,我亦会稳住局面,替他遮掩病态异常,不让朝野过早猜忌,不打乱你的节奏。”
他不干涉她的复仇,不更改她的杀局,只默默为她兜底所有风雨,护住她所有退路,替她铺平所有前路。
哪怕手段阴暗,哪怕颠覆朝堂,哪怕助她暗杀权臣,他亦心甘情愿。
他知她十年孤苦,知她血海深冤,知她此生唯一执念便是血债血偿。
世间亏欠她的所有公道温柔,他无力尽数弥补,便只能护她这场复仇圆满落幕。
陆临渊也郑重颔首:“我负责暗线排查,扫清都城内外所有异动,盯死凝香堂所有人员动向,杜绝任何意外破绽。”
“绝不许任何人,破坏你筹谋十年的棋局。”
明暗两局,彻底相辅。
谢晏铮稳朝堂,陆临渊护暗线,苏褕执杀局。
三人并肩,一稳权、一护路、一诛仇。
夜色渐深,月色西斜。
太傅府内,安神汤药已然煎好,色泽温润,药香清淡,看着无比稳妥康健。
周嵩依言服下汤药,闭目静养,试图借着药力安神休憩。
可汤药入腹,非但没有舒缓心神,反而让胸口滞闷更甚,周身寒凉更重。
那缕无形的阴毒气息,借着汤药温补的气血流转,更快、更猛地沉落五脏六腑,死死扎根、肆意蔓延。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眼到天近四更,依旧毫无睡意。
周身酸软无力,脏腑隐隐发沉,心口惶惶不安,莫名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明明身处暖室锦被之中,却如同卧于寒潭冰窟,从内到外,凉透骨髓。
他睁着双眼,望着头顶锦绣床幔,心底第一次生出无边的茫然与惶恐。
他掌控朝野半生,算计人心半生,布局天下半生,从未有一日,像如今这般失控、迷茫、无助。
查无病因,医治无效,日渐衰败,束手无策。
看不见、摸不着、挡不住、治不好。
黑暗之中,这位权倾朝野的一代权臣,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来自心底的恐惧。
他不知自己招惹了什么,不知自己身中何险,不知自己前路如何。
只知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无声无息、无可逆转地腐烂、崩塌。
而这场无人能解、无人能破、无人能察的漫漫死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半月蚀骨,仅仅是开端。
往后岁月,日日磨心,夜夜蚀骨,岁岁诛魂。
他的荣华、权柄、地位、性命,终将在一缕温柔暖香之中,缓缓溃烂,尽数归零。
而谢府窗前的少女,静静望着城东沉沉夜色,眼底无喜无悲,无快无慰。
十年隐忍,十日落子。
她有的是耐心,陪他慢慢熬,慢慢耗,慢慢偿还所有血债。
天道迟缓,公道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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