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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归雪 归矣 ...

  •   夜色褪去,天光破晓。

      边关小城的晨雾轻薄微凉,漫过街巷屋檐,润湿青石板路。

      一宿无事。

      昨夜蛰伏暗处的暗探终究没有贸然突袭。

      想来是昨日关外一战,苏褕杀伐太盛,硬生生打散了对方的锐气,让那群禁军暗司追兵心生忌惮,不敢在城内市井之地再度强攻。

      朝堂暗卫行事最是权衡利弊、趋利避害。

      明杀不成,便会长久蛰伏、伺机而动。不会白白送死,也不会轻易放弃任务。

      一夜安稳静养,算是绝境逃亡以来,两人最踏实、最松弛的一夜。

      小院之内药香散尽,空气清冽,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驱散了连日萦绕的阴霾与血腥。

      少年靠在床头,静养整整一宿,内伤趋于稳定,紊乱的经脉渐渐平复,气息不再虚浮飘摇。虽然依旧体虚乏力,不能剧烈运力,却已然可以正常起身行走、安稳立身,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崩血脱力、形同废人的状态。

      外伤结痂稳固,淤血消散大半,性命之忧彻底褪去。

      苏褕的状态也好了许多。

      体内躁动的余毒被一宿调息稳稳压下,小臂刀伤结痂收口,不再隐隐作痛,连日血战、风雪奔波带来的疲惫被尽数抚平。

      屋内沉静安然,没有杀机,没有追猎,没有生死悬一线的紧绷压迫。

      久违的安稳,落在两人身上,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平和。

      苏褕起身推开房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市井清晨独有的烟火气息。

      街巷人声初醒,车马缓行,商贩陆续出摊,喧闹声温淡柔和,再也没有半分关外荒原的肃杀血腥。

      她立在门槛边,抬眸望向远处都城延伸的方向。

      北境关城距离京畿腹地已然极近。

      再往南行数十里,便是真正的都城地界。

      繁华王都,权贵云集,风波核心,权谋漩涡的最中央。

      她的复仇之路终点在那里,周嵩的权巢根基在那里,朝野所有恩怨纠葛、旧年秘辛,尽数盘踞在那一座繁华帝城之中。

      而谢府,便坐落于都城东隅最静谧的权贵街巷之内。

      距离此处,不过短短一程。

      近得超乎想象。

      原来辗转万里、风雪逃亡、绝境求生,兜兜转转,最后竟不知不觉,离所有故事的源头,这般贴近。

      身后传来轻微的布料响动。

      少年缓缓起身,着上一身苏褕临时为他购置的素色布衣。

      褪去了那一身染血破损、满是杀伐痕迹的黑衣劲装,换做寻常文人布衣,瞬间褪去沙场铁血、朝堂凌厉的锋芒。

      清俊面容,身姿挺拔,眉眼沉敛。

      乍一看去,温静清淡,如同寻常寒门士子,再也看不出半分曾经掌兵中枢、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帅气度。

      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的沧桑冷寂,是数年亡命、半生倾覆刻下的印记,无从遮掩。

      他缓步走到院中,立在苏褕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都城方向。

      晨光落在他苍白清俊的侧脸上,柔和了他一身寒凉孤寂。

      沉寂片刻,他轻声开口,嗓音清浅温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低缓:

      “眼下危机暂解,追兵蛰伏观望,短时间内不会再贸然出手。”

      “我们安全了。”

      短短一句话,尘埃落定。

      从极北冰原绝境出逃,一路血战突围、步步生死,终于在今日彻底摆脱即刻追猎的死局,换来片刻安稳喘息。

      苏褕微微颔首,眸色清淡:“暂时安稳,不算彻底脱身。”

      “禁军暗司奉皇命追杀,不达目的不会收手。”

      “只是入城之后,他们碍于明面律法、权贵眼线,不敢肆意妄杀,只能暗中等候时机。”

      “暗处杀机仍在,只是暂且蛰伏。”

      她向来清醒,从不因片刻安稳放松戒备。

      祸根未除,仇敌未灭,危机永远不会真正消散。

      少年知晓她所言不假,微微垂眸,轻声应道:“我明白。”

      他比谁都清楚那群人的秉性。

      经年权谋厮杀,他太懂皇权忌惮、奸臣之心。

      只要他一日不死,一日不落他们手中,这场追杀,便永远不会终结。

      晨风吹过院落,撩动两人衣袂。

      静谧良久,少年忽然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犹疑,又藏着一丝尘封多年的期许与忐忑。

      “那一千两银钱的债。”

      他忽然提起这场始于风雪绝境的交易。

      苏褕侧目看他,静待下文。

      少年抬眸望向都城方向,眼底浮起一层极深、极软、压抑数年的情绪。

      有怅然,有忐忑,有怀念,有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时光。

      “这笔银子,我有人可以代为偿还。”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尘封旧事。

      “只是时隔数年,杳无音讯,生死隔绝,我不知道……他如今,还记不记得我。”

      话音落下。

      苏褕心头轻轻一动。

      刹那之间,她心底已然隐隐猜到了答案。

      天下能让他坦然托付银钱、甘愿登门相求、又让他这般忐忑期许、害怕被遗忘之人。

      天下能与他年少并肩、肝胆相照、共享年少荣光、共踏朝堂风云之人。

      唯有一个。

      那个数年离奇失踪、生死不明、让谢晏铮耿耿数年、念念难安、遍寻不得的挚友。

      她握着袖中那枚刻着“陆”字的玄铁令牌,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沉静。

      果然。

      这笔债,他要找的还债之人,是谢晏铮。

      世间缘分,牵绊纠葛,从来都隐秘又荒唐。

      一场绝境相救,一场千两交易,最后兜兜转转,竟是要落于谢府门前,落于旧友之手。

      苏褕没有点破,没有追问,只是神色清淡,平静应声:

      “无妨。”

      “记与不记,去看看便知。”

      “横竖离得不远。”

      少年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感激,又有一丝释然。

      “好。”

      “便去一趟谢府。”

      一句应答,敲定前路。

      不为还债,不为银钱。

      实则是漂泊数年、亡命天涯、隐姓埋名的他,心底藏着的一场无人知晓的执念。

      他想再见一见,那位年少并肩、共踏风雨、被他抛下数年、无故失联的唯一挚友。

      哪怕时隔经年,哪怕物是人非,哪怕对方早已将他遗忘。

      收拾简单行装,锁上小院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僻静客栈,踏入清晨的都城街巷。

      越往南行,市井越是繁华。

      青砖长街,楼阁林立,车水马龙,往来皆是锦衣行人。

      京畿腹地的盛景,绝非北境边城可比。烟火鼎盛,权贵云集,风气雍容,步步皆是人间繁华。

      苏褕步履从容,神色沉静,行走在喧闹长街之中,依旧清冷孤绝,不为周遭繁华动色。

      少年伴在她身侧,步履轻缓,神色淡淡。

      数年未曾踏足都城故土,眼前盛景依旧,街巷如故,可人事早已全非。

      曾经的少年意气、并肩同游、朝堂风华,尽数湮灭于数年权谋风雨、亡命漂泊之中。

      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一路无话,两人步履安稳,不多时,便行至都城东隅。

      这片街巷静谧清雅,高墙深院,古树垂荫,无市井喧闹,无车马嘈杂。

      是京中顶级权贵府邸聚集地。

      而街巷最深处,那一座朱门青砖、府庭恢弘、清雅肃穆的府邸,正是谢府。

      远远伫立,飞檐黛瓦,高墙巍峨,门前石狮肃穆,门庭干净规整,静谧庄重,自带世家权臣的沉稳气度。

      数年未见,府邸依旧分毫未变。

      一如当年,安静立在风雨都城之中。

      少年立在谢府长街尽头,远远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朱门,脚步微微顿住。

      心底沉寂数年的情绪轰然翻涌。

      怀念、酸涩、怅然、忐忑、愧疚,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堵在心口,沉沉压人。

      整整数年。

      他隐姓埋名,亡命天涯,躲追杀、避权谋、藏踪迹,不敢踏足都城半步,不敢与旧人有分毫牵扯。

      今日,是他倾覆离朝之后,第一次重回谢府门前。

      第一次距离他年少唯一的知己,这般近。

      近在咫尺,一门之隔。

      苏褕静静停在他身侧,不多言,不催促,安静等候。

      她懂这份沉寂数年的波澜。

      良久,少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步上前。

      走到朱漆府门前,他抬手,轻轻叩响门环。

      “咚、咚、咚。”

      三声轻叩,沉缓稳重,落于静谧门庭,清响悠长。

      片刻之后,府门侧开一道细缝。

      一名青衫侍女探头而出。

      侍女眉眼温顺,衣着规整,是谢府伺候多年的近身侍女,见过京中无数权贵访客。

      她本是习惯性抬眸迎客,目光随意一扫,先落在门前素衣清俊的陌生少年身上,随即微微下移,落在身侧的苏褕脸上。

      下一瞬。

      侍女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猛地一怔。

      脸上的从容温顺瞬间僵住,眼底浮起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认得她。

      怎么会不认得。

      苏褕。

      这个名字、这张清冷眉眼、这股独特沉静的气质,在谢府萦绕许久,是主子心底最特殊、最牵挂、最时常惦念之人。

      主子时常独坐庭院,沉默远眺,偶尔低唤这个名字,沉默良久。

      府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许久未见,她忽然出现在谢府门前,让侍女猝不及防,心神大乱。

      侍女僵在原地一瞬,全然忘了迎客礼数。

      来不及细想门前陌生少年是谁,来不及探究两人为何同行,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朝着府内疾走而去,语速极快,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颤:

      “主子!主子!快出来!苏姑娘在门外!苏姑娘回来了!”

      清脆急促的声音穿透庭院,一路向内传开。

      门庭之外,瞬间恢复安静。

      少年闻声,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苏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他未曾想到,她竟与谢晏铮熟稔至此。

      谢府侍女,一眼便认得出她。

      苏褕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她与谢晏铮本就相识,过往交集虽浅,却也算旧识。被府中人认出,不足为奇。

      院内脚步声急促渐近。

      沉稳、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不过数息,一道挺拔修长的玄色身影,大步穿过回廊庭院,行至正门。

      谢晏铮一身常服墨色锦袍,身姿清挺,眉目深邃。

      他本在书房处理公文,听见侍女慌急禀报,心神骤然一乱,几乎是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即刻赶来。

      连日心底隐隐牵挂、暗自惦念之人,骤然现身门前,让他素来沉稳冷静的心绪,难得生出几分失控的仓促。

      行至门口,他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的,便是立在门外的苏褕。

      眉眼清冷,身姿孤挺,素衣不染尘,依旧是他记忆里那副沉静淡然、与世疏离的模样。

      心底积压许久的惦念与牵挂,在看见她的这一刻,悄然落地,微微松动。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苏褕身侧的陌生少年身上。

      少年布衣素身,清俊苍白,身形挺拔立在晨光里,眉眼沉敛安静。

      明明是一张数年未见、看似陌生的面容。

      可谢晏铮的目光落在他眉眼之间,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深、极熟悉、深入骨髓的亲切感。

      说不清道不明。

      明明面容清减、神色沧桑、褪去了年少意气,明明数年隔绝、杳无音讯、生死两隔。

      可那眉眼轮廓、那骨相气度、那沉静站姿,像刻在心底最深的烙印,任凭岁月冲刷、时光打磨,也绝不会认错。

      熟悉。

      太过熟悉。

      熟悉得让他心口骤然一紧,呼吸微滞。

      熟悉得让他沉寂数年的心湖,轰然掀起万丈惊澜。

      陌生的皮囊之下,藏着他刻骨铭心、遍寻不得、牵挂数年的故人影子。

      谢晏铮的脚步,骤然顿住。

      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年,眼底覆上层层震惊、疑惑、不敢置信。

      他凝望着对方,喉间微紧,音色低沉微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

      一句问话,堪堪启唇,却不知该如何问起。

      想问你是谁。

      又想问……是不是你。

      数年执念,数年牵挂,数年杳无音信、生死未知,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门前氛围骤然凝滞。

      风停、声静、人默。

      苏褕静静立在一侧,默然看着眼前一幕。

      看着故人隔世相逢,看着咫尺相望、两两无言。

      她知晓,接下来,便是尘封数年的旧局揭晓之时。

      少年迎着谢晏铮震惊探究、熟悉深切的目光,静静伫立原地。

      数年漂泊隐忍,数年隐姓埋名,数年避于暗处、不敢相见、不敢相认。

      此刻站在故人面前,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刻意疏离,尽数轰然崩塌。

      眼底积压数年的怅然、愧疚、思念、沧桑,尽数翻涌而出。

      他望着眼前数年未见、依旧挺拔沉稳、眉眼清冷如故的旧友,唇瓣轻轻微动。

      时隔经年,他终于对着这张熟悉的面容,缓缓道出自己尘封数年、弃之不用的真名。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得极重,砸在寂静门庭,砸进谢晏铮心底。

      “晏铮。”

      “我是陆临渊。”

      三字真名,如惊雷落地。

      轰然炸响在谢晏铮耳畔,炸碎数年迷雾,炸开所有尘封过往。

      陆临渊。

      这个名字。

      这个他年少并肩、肝胆相照、日夜相伴、刻骨铭心的名字。

      这个消失数年、杳无音讯、他踏遍朝野、寻遍南北、苦寻不得、以为永绝人间的名字。

      骤然重现,骤然回响耳畔。

      刹那之间,谢晏铮浑身一震。

      整个人僵立原地,瞳孔骤然放大,眼底所有的沉稳、冷静、镇定,尽数碎裂殆尽。

      只剩下极致的、猝不及防的滔天震惊。

      面色一瞬煞白,心神巨震,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数年悬念,数年执念,数年牵挂,数年寻而不得的遗憾。

      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眼前憔悴清瘦、沧桑沉静的布衣少年。

      就是他以为早已殒命权谋风波、尸骨无存、永别人间的——陆临渊。

      他失踪数年、杳无音讯、生死未知的毕生挚友。

      时隔经年,绝境归来,重新立于他眼前。

      门庭死寂,风息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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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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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