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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归雪 旧事 ...

  •   朱门肃穆,晨光寂然。

      谢府门前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方才侍女匆匆奔走的动静消散殆尽,长街静谧,落针可闻。

      唯有那三个字——陆临渊。

      沉沉回荡在空气里,一遍又一遍,狠狠砸在谢晏铮心底最柔软、最尘封的角落。

      数年执念,数年空等,数年杳无音讯、生死难寻。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独坐,复盘当年那场惊天变局,推演无数种结局。他想过他身陷囹圄,想过他埋骨荒野,想过他被人暗中灭口、尸骨无存。

      他唯独不敢想,也从未敢笃定——他还活着。

      眼前的少年布衣素身,清瘦苍白,眉眼褪去年少时的张扬意气,覆满风霜沧桑,身形虽依旧挺拔,却掩不住经年亡命留下的孱弱与单薄。

      可那双眼,那骨血里沉淀的气度,那独属于他们年少并肩时的默契影子,假不了。

      分毫都假不了。

      陆临渊。

      是他失散整整三年的挚友,是他半生唯一交心、唯一并肩、唯一视作手足的人。

      僵立的身形骤然松动。

      下一刻,谢晏铮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步上前。

      往日里沉稳自持、清冷克制、万事不动声色的男人,此刻眼底的冷静彻底崩裂,翻涌着压抑数年的震惊、狂喜、酸涩、后怕。

      一步,两步。

      他快步走到陆临渊身前,不等对方再开口,长臂骤然伸出,重重将人拥入怀中。

      这一抱,迟了整整三年。

      力道极沉,极紧,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带着经年未见的思念,带着无数个日夜悬心的煎熬。

      他抱得克制,却又极尽珍重,生怕稍稍用力,这场幻梦便会碎裂,生怕眼前人再次转瞬消失,重归杳无音讯的过往。

      陆临渊身形微僵。

      数年亡命天涯,步步惊心,日日活在追杀与暗算之中,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冷暖自渡。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看淡人情冷暖、旧友过往。

      可当这道熟悉至极、安稳至极的怀抱覆落而来,当熟悉的温度包裹周身,尘封数年的酸涩与委屈,瞬间轰然决堤。

      年少并肩的岁月、朝堂并肩的荣光、一夜倾覆的绝望、千里逃亡的孤苦……尽数翻涌心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良久,终究轻轻抬起,缓缓环住谢晏铮的后背,极轻地回抱了一下。

      动作很淡,却藏尽漂泊数年的疲惫与释然。

      三年风雪,三年孤途,他终于再一次触到了人间旧暖。

      谢晏铮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藏着无数日夜的牵挂与后怕。

      “你还活着。”

      短短四字,几乎耗尽他所有气力。

      不是质问,不是探究,是劫后余生最真切的庆幸。

      “临渊,你竟然还活着。”

      这三年,朝野上下皆传他通敌叛国、畏罪潜逃,传他早已死于乱刀之下、沉尸江河。流言蜚语漫天纷飞,人人唾骂他叛臣逆子,唯有他谢晏铮,自始至终不信半分。

      他查遍朝野,寻遍南北,顶着皇权施压、权臣构陷、朝野非议,死守着一份执念,不肯相信自己的挚友会叛国,不肯接受他骤然消亡的结局。

      今日终得印证。

      他的坚持,他的等待,从来都不是一场空。

      陆临渊靠在他肩头,眼底覆着一层浅浅湿意,语气轻缓,带着历尽千帆的淡然与疲惫。

      “活着。”

      “九死一生,苟活至今。”

      简单两句,道尽三年所有颠沛。

      谢晏铮怀抱微紧,声音更沉,藏着无尽心疼:

      “这三年,你去哪了?”

      “为何半点音讯不留?为何任凭世人构陷、任由污名加身,始终不现身、不解释?”

      积压三年的疑惑,在重逢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知他品性,知他风骨,知他一生忠君为国、坦荡磊落,绝不可能通敌叛国、祸乱朝纲。

      当年那场罪名来得蹊跷,那场消失太过诡异,只是他深陷局中,权势受限,始终查不到核心真相。

      陆临渊缓缓松开怀抱,后退半步。

      晨光落在他清瘦的眉眼上,将眼底的沧桑与寒凉照得一览无余。

      他抬眸看着眼前阔别三年的挚友,看着谢晏铮眼底压不住的焦灼与关切,终于决定,将这三年所有隐瞒、所有遭遇、所有来龙去脉,尽数坦白。

      隐忍三年,漂泊三年,如今故人重逢,风波渐起,再无隐瞒的必要。

      “当年之事,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圈套。”

      他声音清淡,却字字沉重,落地有声。

      “我从未通敌,从未叛国,从未做过半分祸乱朝纲、辜负家国之事。”

      “是皇权忌惮,是奸臣构陷,是朝堂权斗,硬生生将我推入万丈深渊。”

      三年前,朝堂格局动荡,新旧势力更迭,皇权收拢兵权,忌惮年少功高、手握重兵、深得军心的少将军陆临渊。

      彼时他年少封侯,掌北境重兵,战功赫赫,权柄极盛,风头无人能及。

      功高震主,本就是帝王大忌。

      再加上周嵩一党暗中串联朝野势力,罗织罪证、伪造密信、栽赃陷害,内外夹击,构陷他私通外敌、蓄谋兵变。

      君心猜忌,奸臣推波,朝野顺势倾轧。

      一夜之间,赫赫威名的少年将军,沦为举国唾弃的叛臣逆子。

      “他们要的从不是定罪。”

      陆临渊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刺骨的寒意。

      “他们要的,是死无对证。”

      “皇权忌惮我手握兵权、功高难制,周嵩忌惮我挡他权路、碍他谋私。君臣同厌,朝野同弃,我便成了必须被铲除的棋子。”

      那晚深夜,禁军暗司奉旨围府,查抄宅邸,屠戮亲卫,罗织罪状。

      他提前察觉异动,在旧部拼死掩护之下,强行突围,弃官弃名,隐姓埋名,一路向北逃亡。

      “我不敢留音讯,不敢归朝,不敢联系任何旧友旧部。”

      “但凡我透出半分踪迹,不仅我自身难逃一死,所有与我沾亲带故、有过交集之人,都会被顺势清算、牵连灭门。”

      他眼底覆着沉沉愧疚。

      “我不敢连累你。”

      谢晏铮是他此生唯一挚友,是他最不愿、也最不能拖累之人。

      当年局势滔天,皇权震怒,奸臣当道,但凡他与谢晏铮有半分牵扯,周嵩一党必会顺势发难,借他之事株连谢府,倾覆谢家根基。

      他消失,是自保,也是保旧友,保所有尚存良知、尚存风骨之人。

      “我一路北逃,躲追杀、避暗探、藏踪迹,辗转千里,最后被逼入极北冰原绝境。”

      冰原苦寒,无烟火、无生机,是世人弃之的荒芜死地,也是他唯一的藏身之地。

      整整三年。

      他隐于绝境,昼伏夜出,苟延残喘,靠着极强的韧劲硬生生熬了三年。

      禁军暗司从未放弃追杀,年年派人入冰原搜捕,不死不休,誓要斩草除根。

      这三年,他无数次身陷围杀,数次重伤濒死,每一次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爬回来的。

      “此次出关,是我重伤缠身、气力耗尽,本以为必死无疑。”

      陆临渊话音微顿,侧眸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苏褕,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

      “是她救了我。”

      一句话,将所有前因后果,尽数串联。

      谢晏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素衣清冷、神色淡然的女子,眼底浮起深深诧异。

      他知晓苏褕心性坚韧、身手不凡,却从未想过,她会远赴极北绝境,会在那样凶险之地,救下亡命三年、人人得而诛之的他。

      陆临渊继续坦然道来,将那场风雪交易,尽数坦白。

      “我重伤脱力,倒在冰原冻土之上,恰逢她路过。”

      “她不知我身份,不知我过往,不知我身负朝野滔天大罪,只知我重伤濒死、命悬一线。”

      “我当时无力自保,无路可逃,为求一线生机,与她做了一场交易。”

      他语气坦荡,不遮不掩。

      “我许诺她一千两白银,求她护我一命,带我出关,避过追杀。”

      “她守信重诺,一路风雪相伴,千里护我逃亡,数次为我血战追兵,数次以身挡杀,硬生生将我从绝境里带了出来。”

      一千两。

      一条命。

      一场最朴素、最直白的交易。

      可这一路的凶险、一路的血战、一路的负重前行,早已远远超出千两白银的重量。

      谢晏铮心神微震,目光沉沉落在苏褕身上,眼底藏着无尽动容与心疼。

      他从未知晓,她竟独自远赴极北苦寒之地,竟经历这般生死绝境,竟为了一场陌路交易,数次身陷杀局、浴血搏杀。

      陆临渊望着谢晏铮,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坦然的问询:

      “晏铮。”

      “这一千两银债,是我欠她的。”

      “我如今身无分文,一身狼狈,无财无物,无处可偿。”

      “我知晓你素来通透仗义,故而今日登门,想请你代为偿还。”

      话音落,他眼底带着一丝迟疑,轻声问出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对了。”

      “方才侍女一见她便慌急通报,你听闻她来,亦是仓促亲出。”

      “你与这位苏姑娘……很熟?”

      一句问询,轻缓落地。

      却让门前气氛,悄然一转。

      谢晏铮收回望向陆临渊的目光,所有重逢的狂喜、释然、震动,尽数敛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化不开的心疼与缱绻。

      他转头,目光牢牢落在苏褕清冷单薄的身影上,声音低沉温柔,带着独属于她的纵容与在意。

      何止认识。

      何止是熟。

      这世间万千人,唯有她,是他挂在心尖、念在心底、时时牵挂、久久难忘之人。

      他寻她、盼她、念她,从不是一朝一夕。

      谢晏铮缓步走向苏褕,步伐极轻,目光细细描摹她清瘦的眉眼、沉静的侧脸,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怜惜。

      “何止认识。”

      短短四字,藏尽千般心绪,万般牵挂。

      语气低沉温柔,却重逾千斤。

      陆临渊微微一怔,瞬间了然。

      原来并非寻常旧识。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缺席的岁月里,这位救他于死地、护他于绝境的清冷姑娘,早已在谢晏铮心底,占下无人可替的分量。

      而此刻的谢晏铮,早已无暇顾及旁人与旧事。

      他所有心神,尽数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他只知道,她孤身远赴极北绝境,千里涉险,浴血护人,一路颠沛流离,步步生死相随。

      她看着永远清冷沉静、无波无澜,仿佛万事压不垮、风雨打不倒。

      可他清楚,她也只是血肉之躯,会疼、会累、会怕、会疲惫。

      一想到她独自一人闯那苦寒死地,一想到她数次浴血厮杀、以身挡刃,一想到她拖着伤病之身,负重护着一个陌生重伤之人逃亡千里,谢晏铮心底便阵阵发紧,疼得发涩。

      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肩头、单薄的小臂,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嗓音带着克制的紧绷:

      “你跑了这么远。”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后怕。

      “一路从都城远赴极北,风雪千里,绝境涉险,你怎么敢?”

      他从不是苛责,只是纯粹的心疼。

      心疼她孤身涉险,心疼她从不言说苦难,心疼她永远默默扛下所有风雨。

      不等苏褕开口回应,他目光骤然定格在她小臂那道被衣袖遮盖、刚刚结痂的刀伤上。

      布料之下,浅浅伤痕隐匿,看似不起眼,却逃不过他细致的目光。

      他眉心骤然一蹙,眼底瞬间覆上沉沉冷色与疼惜。

      “你受伤了?”

      话音落下,他动作轻柔,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轻轻抬手,微撩她的衣袖。

      动作极轻、极缓,生怕力道过重,扯痛她的伤口,惊扰于她。

      衣袖微抬,那道寸许长、刚刚结痂、边缘泛红的刀伤,清晰显露眼前。

      刀口不深,却极为刺眼。

      是关外血战,为护陆临渊、挡下追兵刀锋所留。

      谢晏铮看着那道浅浅伤痕,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酸涩发沉。

      他抬眸看向神色依旧淡然、仿佛这点伤势不值一提的苏褕,嗓音压得更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意:

      “还有别处伤吗?”

      “一路上,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他一句句问,句句皆是心疼。

      苏褕垂眸看着他,神色清淡,语气平静无波:“无妨,小伤而已,不碍事。”

      于她而言,皮肉伤势,早已是寻常。

      数年血海沉浮,生死见惯,这点刀伤,实在不值一提。

      可她越是淡然,越是轻描淡写,谢晏铮心底便越是酸涩难忍。

      他太懂她。

      她向来如此,再苦再痛、再难再险,从不会对外言说半分,永远独自隐忍、独自扛下。

      谢晏铮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疼惜,稍稍平复心绪。

      下一瞬,他抬眸,认真看向她,语气认真,带着几分审慎的关切:

      “你这般千里奔波、冒险救人,还甘愿背负厮杀凶险……”

      “是不是很缺钱?”

      一千两银债,一场生死交易。

      他下意识以为,是她囊中窘迫,急需银钱度日,才会不惜远赴绝境、以身涉险,接下这场九死一生的买卖。

      若是寻常人,千两白银虽多,却绝不足以让人以命相搏、浴血千里。

      他不由得猜想,她定是处境艰难、手头拮据,才会铤而走险。

      一问落地,门前氛围温柔又酸涩。

      陆临渊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眼底终于彻底看懂所有牵连。

      看懂了谢晏铮眼底独有的偏爱与牵挂,看懂了苏褕清冷外表下的善良与信义,看懂了这场风雪相逢背后,暗藏的万般温柔与宿命牵绊。

      晨光铺落朱门长街,微风轻拂衣袂。

      三年沉冤旧事,一朝尽数坦白。

      千里风雪相救,此刻终得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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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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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