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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归雪 姓氏逢缘 ...
小院静谧,隔绝尘嚣。
窗外天光渐柔,午后的日色透过斑驳枯枝,落进院中一地疏影。
风轻轻掠过院墙,带起细微沙沙声响,外头街市的喧闹被尽数阻隔在外,院里只剩药香淡淡,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缓的呼吸。
经过一整晌的静养调息,两人状态都稍稍稳住。
少年靠在床头,半倚软垫,闭目休养内伤。
包扎好的伤口不再渗血,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孱弱,毫无血色。重伤脱力不是片刻便能挽回,经脉崩损的虚耗,需要长时间静养才能慢慢修补。
苏褕坐在桌边,垂眸静静调息片刻,压□□内躁动的余毒,稳住翻涌紊乱的气血。
方才关外血战耗损太过,小臂刀伤隐隐作痛,体内寒毒被剧烈动作牵动,反复作祟,四肢筋骨皆是一阵发酸发沉。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时,眼底的疲惫已然尽数敛去,恢复成惯常的清冷沉静。
眼下暂时安稳,追兵蛰伏暗处,没有贸然逼近偷袭。
可危机未解,前路未明。
两人身上皆是破绽。
少年重伤无力,形同废人,毫无自保之力。而她自身体虚未愈、带伤在身,若是追兵深夜突袭、多人合围,依旧凶险难测。
想要安稳撑过这段蛰伏期,必须彻底整理好周身物件,排查隐患,收好所有随身器物,不能留下半点能被人拿捏、窥探、追踪的痕迹。
苏褕抬眸,目光落在床榻边散落的那套黑衣上。
那是少年一路穿着、被鲜血浸透、布满剑伤的劲装。
衣料破损不堪,血痂层层结块,早已不能再穿,却一路随着他从极北冰原逃出生天,跟着他熬过无数追杀绝境。
衣物贴身,最容易藏零碎物件、暗记、秘信。
若是内里藏着能暴露身份、泄露行踪、引来祸端的东西,留在身边便是最大的隐患。
她开口,声音清淡平和,打破屋内沉寂:
“你的衣物我帮你整理清理一遍。”
“破损无用的我直接烧掉,贴身零碎物件我替你收好。”
“眼下你动不得,身上所有东西,不能留半点破绽。”
少年缓缓睁眼,漆黑眸子澄澈沉静,看向她时带着全然的信任。
他此刻浑身无力,连抬手都费力,更谈不上自行整理物件。一路走来,生死依托,他早已彻底放心将所有一切交由她处置。
“好。”
他轻轻应声,嗓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沙哑。
“尽数交由你处理,无需避讳。”
“我身上无半件祸主之物,亦无半分需要隐瞒的私秘。”
除却身世权争,除却朝堂棋局,他一身坦荡,无可藏,亦无需藏。
苏褕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起身走到床边,弯腰拾起那一堆破损黑衣。
衣料入手僵硬冰凉,是无数鲜血冻结、风雪浸透留下的触感。指尖抚过破碎的刀口裂痕,纵横交错的破损痕迹,每一道都对应着一场不死不休的追杀。
能穿着这身残破黑衣,从层层围杀、千里截堵、绝境冰原里活下来,已是逆天韧劲。
苏褕指尖轻轻拂过衣料纹路,心底对他过往的凶险,又多了几分真切的认知。
她将黑衣平铺在桌面,细心翻找、整理、排查。
衣襟、袖口、夹层、暗袋,一处不落,细细梳理。
破损的布条、凝固的血屑、细碎的枯草冰渣,一一剔除。无用的碎布残片尽数归拢,准备稍后焚毁,不留痕迹。
她动作细致耐心,有条不紊,不急躁、不敷衍。
越是身处险境,越要谨慎入微。
往往一桩大祸、一场败露,皆源于半点不起眼的疏漏。
翻检完衣襟与内衬,并无异常物件,没有秘信、没有暗记、没有追踪符印。
直到她指尖抚过右侧宽袖夹层。
指尖忽然一顿。
袖中夹层触感坚硬,不同于布料柔软,是一块方正、冰凉、质地厚重的硬物,稳稳嵌在暗袋之内,被布料紧紧包裹,藏得极为隐蔽。
位置极深,夹层封口细密,若非她细细一寸寸摸索,根本不可能发现。
寻常翻检、粗略整理,只会一眼略过,绝无察觉。
苏褕眸光微凝。
指尖探入夹层,轻轻拨开细密缝线,将那枚硬物缓缓取了出来。
入手微凉,质地细腻沉实,是上等玄铁精铸而成。
一方小巧令牌,方正规整,不大不沉,制式古朴肃穆,边角打磨圆润,无锋利棱角,显然是常年被人贴身把玩、随身携带的物件。
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纹路,是规整威严的官纹图腾,线条凛冽大气,制式绝非寻常江湖门派、世家私令所能比拟。
纹路庄重规整,自带朝堂官制的肃穆威严,一看便知,是正统朝堂中枢的专属令牌。
与少年方才所言“隶属中枢、掌过兵权、位列朝堂”的身份,完全吻合。
苏褕指尖轻轻摩挲正面纹路,眼底沉静无波,继续翻转令牌。
令牌背面光洁干净,没有繁复纹路,没有官制图腾。
只在正中央,深刻着一个单字。
笔锋凌厉,铁画银钩,刻痕极深,入铁三分,字迹风骨凛然,苍劲有力。
——陆。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笔沉稳,刻在玄铁令牌中央,清晰醒目,无可遮掩。
陆。
单字为姓。
苏褕的指尖骤然停住。
呼吸微滞,心底猛地一跳,像是有一根尘封许久的细线,骤然被人轻轻牵动。
周遭的风声、屋外的动静、屋内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刻尽数静默。
只剩那一个冰冷的姓氏,清晰落在眼底,沉沉砸在心间。
陆。
太巧了。
巧得猝不及防,巧得令人心底发怔,巧得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宿命牵引。
她静静捏着那枚玄铁令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深刻的“陆”字,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前些日子沈舟与她闲谈时,无意提起的旧事。
那日天气晴好,路途闲散,沈舟陪她赶路避祸,途中无事闲聊,说起都城朝堂、权贵子弟、年少旧友。
沈舟曾轻轻叹过一句。
谢晏铮年少之时,身边曾有一位唯一挚友。
那人惊才绝艳,少年成名,与谢晏铮年岁相仿,性情相投,肝胆相照,是谢晏铮半生最为信任、最为倚重、最是真心相待的知己。
两人年少并肩,共入朝堂,共涉风波,共立军功,一同从微末起身,一步步踏足高位。
情谊深重,胜似骨肉血亲。
可数年前,时局动荡,朝堂暗流翻涌,一场莫名风波席卷中枢。
那位挚友,一夜之间离奇失踪。
无迹、无踪、无音讯、无尸身。
偌大朝堂,无人知晓其下落,无人寻得半点痕迹,仿佛人间蒸发,彻底从世间抹去。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数年杳无音信,彻底沉寂于朝野风波之中。
世人皆传,此人早已死于权谋暗算、朝堂倾轧,尸骨无存。
沈舟当时提起此事,语气惋惜,带着几分怅然轻叹。
他说,那位消失的挚友,便姓陆。
陆。
一模一样的姓氏。
苏褕站在原地,捏着手中令牌,心神微微恍惚。
她从来不信什么宿命巧合,可此刻看着这枚刻着陆字的中枢令牌,心底竟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微妙震颤。
极北绝境,风雪偶遇。
千两买命,陌路结盟。
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绝境相救、利益交易、临时同盟。
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随手拾起的一名重伤逃犯,一名被皇命追杀的中枢弃子,竟极有可能是谢晏铮数年之前,莫名失踪、杳无音讯、生死不明的那位毕生挚友。
世间相逢,竟荒唐至此。
她垂眸静静看着掌心令牌,目光沉沉,思绪翻涌。
若真是他。
那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为何他年纪轻轻便能掌兵权、列中枢。
为何他风骨卓然、气度贵华、深谙朝堂权术。
为何他会被皇命忌惮、被奸臣构陷、被朝野势力联手绞杀,落得身死绝境。
也难怪谢晏铮这些年性情愈发冷沉孤僻,眼底常年覆着散不去的沉郁寒凉。
年少失友,知己永别,数年牵挂无着落,生死未知,音讯全无。
这份执念与遗憾,足以磨平少年意气,沉淀一身冷寂疏离。
苏褕沉默许久,心底万千思绪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不露分毫异色。
她素来沉稳,纵使心底惊澜迭起,神情也依旧清冷镇定,不会轻易外泄半分情绪。
她没有立刻出声追问,也没有骤然表露诧异。
真相未明之前,所有猜测,皆不可定论。
仅凭一个姓氏,一枚令牌,不足以笃定一切。
天下陆姓之人千千万万,朝堂陆氏子弟亦不在少数。
或许,只是单纯巧合。
只是这巧合,太过微妙,太过戳中旧事伏笔。
她指尖轻轻收好令牌,动作轻柔稳妥,将这枚暗藏惊天隐秘的玄铁令牌,收入自己贴身衣襟内侧,妥善藏好。
此物太过关键。
是身份铁证,是过往凭证,是牵扯朝堂旧年秘辛、牵扯谢晏铮过往执念的关键物件。
不能再交由少年随身携带,太过危险,一旦落入追兵之手,身份彻底曝光,后患无穷。
由她保管,最为稳妥。
收好令牌,她继续低头有条不紊整理剩余零碎物件。
除去几枚普通碎银、一枚简易打火石,再无其他东西。
所有物件尽数排查完毕,无隐患、无暗记、无追踪痕迹。
那些破损血衣,她拢作一叠,放在墙角,待入夜无人之时,彻底焚尽销毁,不留半点残渣。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身,走回床榻边。
少年依旧静静靠着软垫闭目休养,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面色依旧苍白孱弱,周身气息安稳平和。
他似乎并未察觉她方才短暂的失神怔愣,亦未察觉她收走令牌的细微动作。
屋内安静依旧,药香浅浅萦绕。
苏褕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清俊苍白的眉眼之间。
细细望去,依稀能从他凌厉风骨、清冷眉眼间,捕捉到几分年少惊才绝艳、意气风发的模样。
若是不曾遭遇构陷暗算、权争屠戮,他本该是朝堂最耀眼的少年权贵,身居高位,前程无量,与谢晏铮并肩而立,稳坐中枢风云。
何其可惜,何其可悲。
一步踏错,半生倾覆。
沦为弃子,亡命天涯,九死一生。
良久,苏褕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方才心底翻涌的惊澜从未存在。
“方才整理衣物,在你袖中寻得一枚令牌。”
她淡淡出声,直白坦诚,不隐瞒、不试探、不拐弯。
“玄铁官令,背刻单字——陆。”
少年闻言,闭合的眼眸骤然一颤。
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了一下,原本平稳的呼吸,在这一刻极细微地乱了半拍。
极轻、极淡,若非苏褕心神极致集中,根本无从察觉。
他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立刻应声。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那份平静安然的氛围,悄然被打破,隐隐浮起一丝复杂晦涩的暗流。
过了数息,少年才缓缓睁开眼眸。
漆黑深邃的眸子定定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深、极沉、极难察觉的情绪。
有错愕,有怔忡,有微涩,有沉寂,还有一丝尘封多年、骤然被掀开的旧念与怅然。
那是埋藏心底数年、从不对外人展露、从不对外人提及的过往。
是他尘封的姓名,是他抹去的身份,是他舍弃的半生。
逃亡以来,他隐姓埋名,弃官、弃权、弃名、弃字。
一路亡命,一路蛰伏,从不外露任何过往凭证,从不留下半点身份痕迹。
这枚令牌,是他唯一贴身带在身上的旧物。
是他年少入仕、执掌兵权的初始凭证,是他唯一留存的、属于从前的念想。
他藏得极深,封得极严,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人发现,此生都不会再有人提起。
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场陌路相逢的交易里,被她寻出,被她点破。
少年目光沉沉看着她,沉默许久,才缓缓轻轻点头,嗓音低沉微哑,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
“是我的。”
他没有否认,没有遮掩,没有推脱。
坦然认下这枚令牌,认下这个姓氏。
“陆,是我的本姓。”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彻底印证了苏褕心底所有的猜测。
真的是他。
真的是谢晏铮失踪数年、杳无音讯、生死未知的那位毕生挚友。
苏褕心底轻轻一沉,万千情绪掠过,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所有巧合,所有微妙,所有莫名的宿命相逢,在此刻尽数落地生根。
她神色依旧清冷,语气平直无波:
“你从前的名讳,可是不愿提及?”
少年垂眸,视线落在空空的掌心,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寒凉与沧桑。
“旧事无味,不提也罢。”
“从前姓名、从前身份、从前权位、从前风光,早已是过往云烟。”
“自被构陷追杀、逐出朝堂、定为叛臣的那一日起,我便舍弃所有从前。”
“如今的我,无官、无职、无名、无身份。”
“只是一个苟延残喘、亡命逃生的罪人罢了。”
他语气清淡,听不出悲喜,却藏着无尽的落寞与苍凉。
年少登顶,一朝倾覆。
从云端跌入泥沼,从权贵沦为逃犯,其中跌宕苦楚,外人无从知晓。
苏褕静静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的全名,没有追问他与谢晏铮的过往,没有追问当年失踪的全部真相。
她懂分寸,知进退。
他人尘封的旧伤,不愿揭开的过往,不必强行窥探,不必刻意深挖。
知晓根由,知晓牵连,知晓彼此宿命羁绊,便已足够。
她只需要清楚,自己救下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到底牵扯着怎样的风起云涌。
“我替你收好了。”
苏褕淡淡开口。
“令牌太过惹眼,极易暴露身份,不宜再随身携带。”
“放在我这里,最为安全。”
少年抬眸看她,眼底带着浅浅真诚:“多谢。”
一句多谢,轻却重。
谢她细心,谢她稳妥,谢她看破不问,谢她分寸有度。
历经数年人心险恶、朝堂凉薄、权谋背叛,他早已见惯世人趋炎附势、打探秘辛、攀附过往。
唯独她,冷静通透、知世故而不世故,看破隐秘却从不多探,知晓牵绊却从不多言。
守分寸,懂边界,清冷坦荡,干净利落。
苏褕微微颔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往已矣,多说无益。
当下最要紧的,是安稳蛰伏,养好伤势,避开追杀,静待时机。
“你安心休养。”
“物件我尽数收好,隐患全部清除。”
“今夜我守院,你可放心入眠,无需紧绷戒备。”
少年看着她清冷沉静的侧脸,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一场风雪相救,一场千两交易,一场宿命相逢。
他本以为只是陌路过客、临时牵绊。
却未曾想,竟遇上这般通透、沉稳、靠谱、值得托付性命之人。
他轻轻应声:“好。”
屋内重归静谧。
一人卧床静养,闭目调息,稳住内伤。
一人静坐桌边,凝神守院,戒备四方。
窗外天光缓缓下沉,暮色一点点浸染院落。
无人知晓,这间偏僻客栈的小小独院之中,藏着一桩尘封数年的朝堂旧秘。
无人知晓,被皇命追杀、亡命绝境的陆姓少年,正是当年谢晏铮苦寻不得、牵挂数年的毕生知己。
一场极北风雪的偶遇,一场千两买命的交易。
悄然串联起数年的空白过往,串联起朝堂隐秘的恩怨情仇,串联起数人宿命纠缠的余生。
苏褕静坐窗前,看着渐沉的暮色,心底思绪微凉。
她本只为复仇归来,只想了结一己血仇,只想手刃周嵩,洗净苏家冤屈。
却阴差阳错,救下谢晏铮失踪多年的挚友。
前路风波,自此愈发纠缠,愈发错综。
她不知道这场宿命相逢,未来会带来何等变数。
是助力,是风波,是牵绊,还是更深的权谋漩涡。
她唯一清楚。
从今日知晓这个隐秘开始,她的前路,再也不止孤身复仇。
她无意间握在手中的,是两段尘封的过往,两份沉重的执念,一场横跨数年的朝堂旧局。
夜色渐浓,风影轻摇。
暗处的杀机依旧蛰伏,远处的追兵未曾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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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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