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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归雪 “你…很利 ...
四日风雪,步步熬命。
极北冰原的风雪终于在视野尽头渐渐稀薄。
连绵无尽的纯白冻土、层层覆雪的冰山、终年不散的寒雾,一点点向后褪去。
灰白压抑的天穹慢慢抬升,寒风不再是那种能冻裂筋骨、吞没人息的死寂凛冽。
脚下的积雪由深变浅,从没过靴筒的厚雪,慢慢化作浅浅浮雪,再到露出斑驳枯黄的硬土。
人烟、风声、地界、气息。
所有属于“人间”的痕迹,终于缓缓回来了。
出关了。
走出这片万里绝境冰原的这一刻,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许多。
连日压在心头的死寂、荒芜、孤凉,尽数褪去。
苏褕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轻喘了一口气。
这四日,太难熬。
来时孤身,尚且可控。
归途负重,步步惊心。
她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的少年,日日踏风雪、越冰坡、避冰裂、熬寒夜。
白日赶路耗损心神,夜里守人不敢深眠,体内余毒被极寒反复引动,根基持续虚耗。
此刻踏出冰原边界,脱离绝境,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丝。
身侧的黑衣少年,依旧大半重心靠在她肩头。
他经过四日静养、汤药稳住、风雪磨砺,内伤稍稍稳固,不再是起初那种随时断气的濒死状态。
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气息偏弱,却已经能勉强自主借力,不至于完全瘫挂在她身上。
为了稳妥避开沿途耳目,避免出关时遭遇盘查、追兵,苏褕临行前特意撕下披风内侧干净黑布,轻轻罩住了他的头颅。
布幅宽大,从头颅盖至肩背,严严实实遮住他的眉眼、面容、血色、伤势。
只露出一截苍白削薄的下颌,隐在布影之下,看不真切样貌,辨不出年岁身份。
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个被布罩盖住头脸、身形虚弱、依靠旁人搀扶的人影。
看不出黑衣,看不出剑伤,看不出满身血色。
这是苏褕一路最稳妥的打算。
少年身负追杀,来历凶险,一旦出关被人看清样貌、认出伤势,必然引来无穷麻烦。
她现在无心掺和朝堂纷争、江湖秘斗。
她只有一件事要做——回城、制毒、复仇、了结周嵩满门血债。
多余的纠葛,一分不沾,一事不理。
两人缓慢前行,踏着最后一截冻土长路,朝着北境关城方向缓步靠近。
关外风清,天地开阔。
不再有冰谷那种压得人窒息的死寂。
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半柱香。
就在视线刚刚能远远望见边关城楼灰黑轮廓的一瞬。
两道身影,骤然从路旁枯林阴影里闪身而出。
速度极快、身法规整、落脚无声。
绝非寻常守城杂兵。
是精锐暗卫,制式巡兵。
两人一身灰黑劲装,腰佩长刀,甲片利落,站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一落地便死死锁定前路的苏褕。
气息肃杀,戒备森严。
显然在此埋伏许久,专门蹲守出关之人。
苏褕眼底微光一沉,脚步瞬间停住。
她不动声色,指尖微紧,依旧稳稳扶着身侧少年,面上不露半分异色。
冷静、沉敛、戒备。
来了。
追杀者的尾巴,果然追到了关外。
只是看这两人制式,并非江湖门派私卫,是正经朝堂隶属的亲兵侍卫。
愈发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这少年身上的事,牵扯极深,绝非普通江湖仇杀。
两名侍卫快步上前,拦死前路。
一左一右,站位封堵,不留半分侧身退路。
为首之人目光冷厉,扫过苏褕清冷素白的衣衫,最后落在她身侧那个被黑布罩头、身形虚弱的人影上。
视线反复打量,带着极强的审视、怀疑、探究。
风雪刚停,出关之人极少。
整整一日,整片关外冻土,只走出他们两人。
没有别人。
侍卫开口,声音冷硬刻板,带着公务盘查的森严:
“站住。”
“例行盘查。”
苏褕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淡无波,不躲不避。
“方才可曾看见一名身穿黑衣、满身剑伤、浑身染血的男子,从冰原方向逃出?”
问话落下的一瞬。
苏褕心底轻轻顿了一下。
她视线微垂,扫了一眼自己身侧、被黑布盖得严严实实、正静静靠着她、呼吸浅弱的少年。
——不就是我身后背着、一路扶着、刚刚走出冰原的这个人?
她心底淡淡掠过一句吐槽。
面上依旧清冷平静,不起波澜。
她没有应声,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峰,神色淡漠,看着眼前两名拦路的侍卫。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疏离的戒备。
两名侍卫见她不答,神色愈发严厉。
目光死死盯住她身侧的人影,眼底怀疑更重。
“答话。”
“方才是否见过?”
苏褕薄唇轻启,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半分破绽:
“一路出关,只我一人行路,未见旁人。”
这话半真半假。
路上确实只有她一人赶路,少年不算“路人”,是她同行之人。
话术利落,滴水不漏。
侍卫闻言,对视一眼。
眼底疑虑未消。
他们收到密令,目标重伤濒死,必定走不远,大概率会藏在出关路人身边、借路人掩护潜逃。
整片冰原四周空旷无藏,无处可躲。
眼前这女子孤身从绝境走出,身边偏偏带着一个遮头盖脸、看不清样貌、极度可疑的人影。
太巧了。
巧得蹊跷。
为首侍卫冷声再问:
“你身边何人?”
“为何遮头盖面、不露样貌?”
苏褕神色不改:“路途风寒,体弱畏寒,遮风避雪。”
简单八个字,合理寻常,挑不出错处。
可侍卫显然不信。
他们常年追查密令、缉拿重犯,心性多疑,眼光毒辣。
越是遮掩,越是可疑。
两人脚步上前半步,压迫感瞬间逼近。
“闪开,例行检查。”
“揭开布帘,查验身份。”
苏褕身形依旧稳稳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眼底最后一点平和,彻底淡去。
她不躲、不让、不闪。
态度沉默,却极为强硬。
没有半分配合的意思。
“姑娘,不要抗拒盘查。”
另一名侍卫沉声警告,语气带上威胁:
“此地为北境边关重地,缉拿逃犯,例行查验。抗拒者,以同罪论处。”
“速速让开!”
苏褕唇角没有半点弧度。
同罪论处?
威胁于她,最是无用。
她半生血海,满身隐忍,生死早已看淡。
区区边关罪名,何足畏惧。
她依旧不动,淡淡开口:
“我无过,无需查。”
一句话,清冷干脆。
两名侍卫见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彻底失去耐心。
他们奉命缉拿,死要见尸,活要拿人。
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子两句推脱,就此退去。
为首侍卫眼神一冷,不再废话。
“既然不肯配合,便是心中有鬼。”
“强行查验!”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人同时抬手,朝着少年头顶的黑布伸去。
动作极快、利落、训练有素。
指尖笔直,目标明确——掀开布帘、确认样貌、捉拿目标。
距离极近。
不过咫尺之间。
眼看指尖就要触到那层薄薄黑布。
下一秒。
苏褕动了。
她从头到脚,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前兆,没有蓄力。
就在两人伸手的一瞬。
她垂在袖中的右手,指尖轻轻一勾。
一抹冷光,无声自宽袖滑落。
寸许短匕,利落落掌,冰寒淬亮,隐于指缝之间。
速度快到极致。
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
两名侍卫目光死死盯着黑布遮罩的少年,注意力尽数在前,完全没留意眼前看似柔弱、清冷无害的女子,已然握刃在手。
下一瞬——
风起,刃落。
寒光一闪。
无人看清她如何抬手、如何出刃、如何落招。
只听见两道极轻、极细、几乎听不出的破风声响。
“咻——咻——”
两声微响,转瞬即逝。
紧接着。
原本向前探身、伸手欲查的两名侍卫。
动作骤然僵死。
抬手的手臂停在半空,身体保持着探身的姿态,瞳孔骤然涣散、放大。
脸上的厉色、冷硬、警惕,瞬间尽数凝固。
两息。
仅仅两息。
没有打斗拉扯,没有兵刃相撞,没有惨叫嘶吼,没有多余招式。
干净、利落、决绝、无声。
噗通——
第一道重物落地声响起。
左侧侍卫直挺挺朝前栽倒,重重砸在冻土之上,再无动静。
噗通——
第二声紧随而至。
右侧侍卫身躯一晃,脖颈失力,轰然倒地。
尘土微扬,落雪轻震。
两道身影,尽数伏地。
一动不动。
气息全无。
死寂瞬间笼罩整片关外空地。
风停、声静、人绝。
短短一瞬。
两名精锐巡边暗卫,倒地毙命。
死得无声无息,甚至来不及反应自己是如何中招、如何落败、如何身死。
整片天地,骤然清净。
苏褕握刃的手腕微收,短匕利落收回袖中,寒光瞬间隐没,不见踪影。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从容,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杀气躁动。
仿佛刚刚瞬杀两条人命的不是她。
仿佛她只是随手拂去了两片挡路的风雪。
她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清冷孤直,衣袂轻轻垂落,不染半点血腥。
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沉色。
两个而已。
只是前哨探子。
真正的追杀主力,定然还在后路。
对方绝不会只派两人前来。
今日这两道暗卫,不过是试探、是巡查、是出关第一道卡口。
杀了他们,只会引来更多追兵。
麻烦,才刚刚开始。
苏褕微微垂眸,看向地上两具尸体。
没有波澜,没有不忍,没有迟疑。
乱世行路,绝境求生。
对方拔刀相向、伸手逼查、欲拿她人问罪。
她自保杀人,天经地义。
她从不主动作恶,却从不姑息凶险。
谁挡她的路,谁扰她的仇,谁逼她绝境,她便杀谁。
这世道,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心软者死,迟疑者亡。
她要活着回去复仇,就必须手硬、心冷、决绝。
片刻静默。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地上尸首一眼。
转而缓缓侧身,看向身侧被黑布罩头的少年。
自始至终,少年安静靠着她,没有动、没有出声、没有挣扎。
方才那极速瞬杀的一幕,他尽数看在眼里。
隔着一层薄薄黑布,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清晰看见他微微绷紧的肩线。
他全程沉默,没有惊讶,没有诧异,没有出声阻拦。
仿佛早已料到她出手,仿佛早已习惯这般生死杀伐。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低哑,却多了一丝极深、极沉的意味:
“你……很利落。”
没有指责,没有惊惧,只有一句平静的评价。
利落。
太过利落。
一个寻常独居、行走绝境的女子,出手狠绝、招招致命、瞬杀精锐暗卫,招式干净得近乎残酷。
绝非普通寻常百姓、山野女子该有的身手心性。
她的底子、经历、过往,绝不简单。
苏褕淡淡回视,语气平静无波:
“挡路者,杀。”
“很正常。”
少年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们是冲我来的。”
“连累你了。”
他终于坦诚。
这一路追杀,这层层卡口,这关外埋伏,尽数是因他而起。
若不是遇上他、救了他、带他出关,她本可安安稳稳、无人阻拦、无人盘查,顺利回城。
是他,硬生生给她平静的复仇前路,添上了满路风波。
苏褕闻言,只是轻轻蹙了蹙眉。
“无妨。”
“交易而已。”
“救你的风险,我一早算过。”
她从不是天真善举,救人之前,早已想好所有代价、所有后患、所有风波。
风险本就包含在那一千两银子的价码里。
她不亏。
也不冤。
说完,她不再纠结此事。
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将身侧虚弱无力的少年缓缓放下,轻柔平放于干净无雪的冻土之上。
动作极稳、极轻,避开他所有伤口,不让他二次拉伤崩裂。
让他静静躺好。
少年乖乖顺从,没有逞强,没有起身。
他清楚此刻局势凶险,自己重伤无力,一旦再起冲突,只会彻底拖累她。
他能做的,只有安静蛰伏,不添乱、不拖累。
安置好少年,苏褕站直身子。
抬眼望向空旷前路、远处城楼、四周枯林。
风声轻轻吹过旷野,卷起地上细碎尘土。
她目光锐利、沉静、审慎,扫视四周每一处阴影、每一处藏点、每一条退路。
寂静。
死寂。
暂时没有第二批追兵赶来。
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必会有人寻迹而来。
这两人死在这里,痕迹明显、血迹不散、尸首显眼。
不出半个时辰,第二批、第三批追兵,必然抵达。
此地不宜久留。
必须立刻走。
苏褕低头,静静看着躺着的少年。
语气清淡直白:
“此地暴露,不能停留。”
“追兵很快就到。”
“我带你走。”
少年轻轻应声:“好。”
他全然信任,全然托付。
生死前路,尽数交她之手。
苏褕不再多言。
俯身,重新小心将他扶起,稳稳架住他的重心,继续搀扶前行。
黑布依旧盖头,掩去所有破绽。
两人再次迈步,朝着关城方向,稳步前行。
身后两具尸首静静卧在冻土之上,无声无息,成为这片关外冻土最新的亡魂。
前路看似安稳,实则杀机四伏。
苏褕心底极为清醒。
今日瞬杀两名暗卫,只是开端。
她救下的这个少年,背负的风波,远比她想象的更大、更险、更沉。
她本想孤身复仇,不染纷争。
却因一场千两交易,硬生生踏入了另一层朝野风波、秘辛权谋、生死棋局。
风从关外吹来,拂动她素色衣袂。
清冷孤影,搀扶着隐秘重伤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向人间城关。
身后是冰原霜雪、满地尸痕。
身前是人世风波、无尽杀机。
她眼底沉静如初,无半分悔意。
管他风波万丈,管他前路多险。
她的仇,她的命,她的路。
她自己走,自己扛,自己了结。
谁挡前路,谁便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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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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