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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归雪 “拦我者, ...
北境关外的风,比冰原腹地温柔些许,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肃杀。
尘土被风卷着,掠过枯黄冻土,扫过方才倒地的两具侍卫尸首。
鲜血浸透身下干硬的泥土,很快凝结成暗沉的色块,在灰白天地间格外刺眼。
苏褕扶着少年,稳步朝前走出数十丈。
脚下积雪越来越少,土地渐渐干燥,视线彻底开阔,远处关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高墙耸立,城楼肃冷,旗帜猎猎作响。
那是中土最后的边界,是人间烟火的入口。
只要进了关城,人流混杂,街巷纵横,便可暂时脱身,隐匿行踪。
可苏褕心底没有半分轻松。
相反,那股从方才杀完两人后便盘踞心头的戒备,越来越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方才那两名暗卫,绝非随意巡逻的散兵。
他们潜伏在出关必经之路,显然是定点哨探,专门盯守从冰原逃出的人。
哨探被杀,踪迹暴露,对方绝不会毫无动静。
此刻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身侧的少年依旧大半借力靠在她肩头,黑布覆头,看不清神情。
但苏褕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
不是害怕,是警惕。
哪怕重伤虚弱到极致,他骨子里的警觉和凛冽,从未散去。
他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们不会只来两个人。”
“这一队哨探死绝,不出片刻,主力合围必到。”
苏褕脚步未停,淡淡应声:“我知道。”
“你还能撑多久?”
少年沉默一瞬。
“不动武、不运力,只行路,尚可支撑半个时辰。”
“一旦动势牵扯内伤,立刻会崩血脱力。”
换言之。
接下来所有厮杀、突围、避杀,只能靠她一人。
他彻底沦为累赘,半点帮不上忙。
换做寻常人,此刻多半已经心生悔意。
平白揽下滔天祸事,带着一个必死之人,对上不知数量的精锐追兵,前路九死一生。
可苏褕神色分毫未变。
依旧清冷、平稳、步履不乱。
“那就安分靠着。”
“别乱动,别运气,别强行撑体。”
“你死了,一千两坏账,我亏得太狠。”
依旧是那一句功利至极的话。
没有温情脉脉的安抚,只有直白冷透的交易道理。
少年靠在她肩头,低低扯了下唇角。
明明身处绝境,杀机在即,心底却莫名安稳。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临危弃人的嘴脸。
唯独她,冷漠却守信,算计却坦荡,身处风波,依旧步步沉稳。
两人继续前行,速度不快,却极为稳当。
阳光浅浅铺落荒原,风掠四野,万物寂静。
约莫走出百余丈。
轰隆——
远处林间,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踏地之声。
整齐、沉重、训练有素。
不是散兵乱跑,是结阵奔袭。
人数极多。
苏褕脚步骤然一顿。
抬眸望向左侧枯林深处。
下一刻,数十道黑衣人影破林而出,整齐列阵,直奔这边合围而来。
清一色劲装黑服,腰佩长刀,袖口、衣襟处绣着极小的暗纹图腾。
制式统一,气息凛冽,眼神冰冷如刀。
足足二十余人。
人人皆是精锐。
绝非方才那两个哨探可比。
众人一出林间,瞬间呈半圆之势,封住前路、侧路、退路。
死死将苏褕和罩头的少年困在旷野中央。
合围成型,滴水不漏。
冷风卷起众人衣袍,杀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一滞。
为首一名黑衣统领,身形挺拔,气息沉厉,腰间佩刀古朴厚重,眼神如鹰隼落地,死死锁定场中两人。
他目光先扫过地上远处两具倒地哨探尸首,眼底寒意骤深。
随后视线落回苏褕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女子素衣清淡,身形单薄,眉眼清冷,看着毫无杀伤力。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只当是个寻常行路的弱质女流。
可她脚下稳立,面对二十余精锐合围,竟无半分慌乱闪躲。
沉静得诡异。
统领沉声开口,声震旷野:
“方才我麾下两人,可是你杀的?”
苏褕抬眸,淡淡对视。
不否认,不承认,只静静看着他。
无声,即是默认。
统领眼底杀意更浓。
“小小女子,胆子不小。”
“北境禁地,私藏逃犯,诛杀官差。”
“两条重罪,足够你死无全尸。”
他抬手,身后众人瞬间握刀出鞘半截。
寒光森冷,整齐划一,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束手就擒。”
“交出你身边藏匿之人,我留你全尸。”
苏褕薄唇轻启,语气极淡:
“我不交。”
简简单单三个字,利落、强硬、没有半分退让。
统领眼神一沉:“不知死活。”
他早已看出,那被黑布罩头之人,身形佝偻虚弱,重伤脱力,毫无战力。
全场唯一阻碍,便是眼前这名看似柔弱、实则暗藏杀心的女子。
只要破了她,目标唾手可得。
“拿下!”
一声令下。
四名黑衣侍卫率先出列,提刀直扑而来。
刀锋雪亮,直逼门面,招式狠厉,毫不留情。
旷野无遮挡,无路可退。
苏褕眼底寒意微起。
她没有慌,没有乱。
先是极轻、极稳地将身侧少年缓缓平放至地。
动作轻柔,避开所有伤口,让他安稳靠在一处土坡边,避开厮杀中心。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
单薄素衣立在狂风旷野之间,孤身一人,面对二十余持刀精锐。
少年静静躺着,黑布覆面,看不清神情。
只能死死攥紧掌心,压抑体内翻涌的血气。
他不能动。
一旦他强行起身,伤势必崩,只会彻底拖累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看着,看着这名为了一千两银钱,硬生生替他挡下漫天刀兵的陌生女子。
四名侍卫刀锋将至,劲风扑面。
刀势迅猛,角度刁钻,封死左右闪避空间。
寻常女子,面对这等阵仗,早已腿软失神。
苏褕却在刀锋近身的一瞬,身形骤然轻侧。
身子极薄一转,堪堪避开正面刀芒。
刀风擦着她肩头衣料劈落,斩空一寸地皮,尘土飞溅。
下一瞬,她袖中短匕滑掌而出。
寒芒一点,亮彻白日。
没有花哨招式,不炫技,不拖招。
只有快、准、狠。
噗嗤——
匕首精准划破一人手腕经脉。
鲜血喷涌,长刀脱手落地。
那人惨叫未落,苏褕侧身旋步,肘锋一顶,直击他心口穴位。
闷响一声。
那人浑身一僵,直直倒地,瞬间失去意识。
前后不过两息。
解决一人。
剩余三人刀势接续袭来。
三面合围,刀锋交错。
苏褕脚步游走,身形飘忽,在三道刀影之间辗转腾挪。
她自幼研习毒术,顺带练的护身步法,不求刚猛,只求刁钻诡谲、闪避极致。
数年绝境求生,无数次生死一线,磨出了最冷静的杀法。
不硬拼力气,只破破绽。
不正面招架,只寻致命。
又是两息。
寒芒再闪。
两声轻响。
两人持刀的右臂尽数被匕首划破筋脉,长刀落地,痛跪在地。
仅剩最后一人,见同伴瞬息倒地三人,眼底终于浮出惊惧。
他咬牙提刀,拼死横劈而来。
苏褕眸光微冷,侧身避过的同时,指尖一弹。
袖中藏着的细小毒针,无声飞出。
细如牛毛,无色无味。
精准刺入他颈侧软穴。
那人动作骤然僵死。
浑身力道瞬间抽空,直直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四人均灭。
全程不过数息。
快到剩余二十余名黑衣侍卫,甚至来不及上前接应。
旷野死寂一瞬。
所有人瞳孔微缩,心底震颤。
看似柔弱的女子,身手竟凌厉至此!
统领脸色彻底沉冷下来,眼底再无半分轻视。
“倒是藏得一手好本事。”
“难怪敢私藏重犯,擅杀哨探。”
他抬手,沉声冷喝:
“全员上前,结阵围杀!”
“不必留活口!”
一声令下。
剩余十六名黑衣侍卫,瞬间结成杀阵。
刀光连片,寒芒森森,齐齐朝着场中那道单薄素影碾压而来。
阵杀之势,远比单打独斗凶险百倍。
层层推进,步步锁死,不留闪避缝隙。
风卷刀气,肃杀漫天。
土坡边躺着的少年,浑身骤然绷紧。
他隔着黑布,看着那道被漫天刀阵围困的纤细身影,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慌乱。
她体虚未愈,根基受损,连日风雪耗损,本就不该再战。
此刻强行抗下全员杀阵,必然伤身。
他低声咬牙:“小心!”
苏褕没有回头。
风声、刀声、踏地声,尽数入耳。
她心神凝至极致,眼底只剩冰冷的战意。
她不能败。
她也败不起。
她若败,必死。
她若败,身后少年必死。
她若败,冥罗烬难保,血海深仇无人可偿,苏家满门冤屈永世不得昭雪。
无数重担压肩,她没有退路。
刀阵压身,八方围死。
苏褕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前冲。
不避、不闪、不退。
主动破阵。
短匕翻飞,寒芒点点,游走在刀光缝隙之间。
刀刃相撞的脆响密集响起。
叮!叮!叮!
她力道不及常年练武的精锐侍卫,便巧卸力道,借力打力。
对方刀势刚猛,她便以柔破刚,寻隙刺脉、挑筋、破穴。
每一招,都不贪命,只废力。
封手腕、废腿力、破肩劲。
短短数息,又是三人刀落力散,惨叫退阵。
可对方人多势众,杀阵不散,源源不断施压而上。
刀光越来越密,合围越来越紧。
一缕刀锋不慎擦过她小臂,划开一道浅浅血口。
猩红血珠瞬间渗出,染红素白衣袖。
痛感传来,细微却清晰。
苏褕眉头未皱半分,眼神愈发冷静。
越是激战,她越是沉稳。
可体内躁动的余毒,已然被剧烈动作彻底引动。
经脉发酸发疼,心口闷胀眩晕,气血翻涌不休。
眼前偶尔一瞬发黑,体力飞速透支。
她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再耗下去,必崩。
不能拖。
必须速战速决。
苏褕眸光骤然一厉。
下一瞬,她不再保守闪避。
身形骤然压低,匕首贴地旋扫。
趁众人阵型紧凑、下盘不稳之际,一招破底!
数人重心失衡,齐齐踉跄前倾。
就是这一瞬破绽!
寒芒骤起,连点数处要害。
闷哼连声,数人接连倒地。
短短片刻,场上倒地之人过半。
鲜血浸染整片旷野冻土。
剩余几名侍卫眼底终于生出惧意。
眼前这女子,根本不是寻常武人。
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清冷温柔的皮囊下,藏着最狠绝、最冷静的杀心。
统领见状,眼底杀意暴涨。
他不再旁观,骤然提刀亲自冲上。
他的刀,远比众人更沉、更猛、更利。
一刀劈落,带着破风巨响,直劈天灵。
是绝杀之势!
苏褕回身格挡。
短匕撞上重刀。
铛——!
剧烈震响震得耳膜发疼。
一股巨力顺着兵刃直冲掌心,震得她手臂发麻,气血瞬间翻涌。
喉间涌上浓烈腥甜。
她强行咽下,不退反进。
借对方刀势下压的一瞬,身子骤然贴近。
近身搏杀,是她最擅长的距离。
统领招式刚猛,却不够刁钻。
苏褕指尖飞快,匕首一转,贴着对方刀脊滑上,直逼虎口。
统领吃痛,握刀力道一松。
就是此刻!
苏褕侧身旋转,手肘狠狠撞向他心口死穴。
砰!
一声闷重撞击。
统领整个人猛地一颤,连连后退数步,心口剧痛翻腾。
不等他稳住身形,苏褕已然贴身追上。
寒芒抵喉。
一寸之差,封死性命。
全场瞬间死寂。
剩余残存侍卫,全员僵在原地,无人敢再动分毫。
谁也没想到。
二十余精锐合围,竟被一名孤身女子,硬生生击溃、碾压、翻盘。
刀阵破散,死伤遍地。
统领被制,命悬一线。
风卷残尘,吹遍满地尸影刀痕。
苏褕微微喘着粗气,小臂血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体内余毒翻涌不止,经脉阵阵抽痛,体力彻底透支。
她站得笔直,握着匕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寒刃死死抵着统领咽喉,声音清冷落于风里:
“退。”
“全部退离。”
“再拦前路,尽数杀绝。”
统领咽喉抵着冰凉刃尖,眼底又惊又怒,死死盯着她:
“你可知你护的是谁?”
“你今日护他,便是与整个朝堂势力为敌!”
“你区区一介民女,扛得起这般滔天祸水?”
苏褕眼神冷淡,毫无波澜:
“与我无关。”
“我只知,你们拦我前路。”
“拦我者,杀。”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她不管朝堂纷争,不管权斗秘辛,不管他是谁、得罪谁、牵扯谁。
她只守自己的交易,自己的路,自己的仇。
谁挡,谁死。
统领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冷绝,心底莫名一寒。
他忽然明白。
这女子是真的不在乎后果。
她是真的敢在这里,当着所有追兵,一刀了结他的性命。
僵持数息。
他咬牙沉声:“撤!”
残存侍卫满心忌惮,不敢多留,纷纷收刀后退。
片刻之间,旷野追兵尽数退至远处林间,遥遥对峙,不敢再贸然逼近。
危机暂时暂缓。
苏褕缓缓收刃。
短匕回袖,寒芒隐去。
她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转身快步走回土坡边。
看向静静躺着的少年。
少年依旧乖乖躺着,一动不动。
只是那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了他全程的揪心与紧绷。
苏褕蹲下身,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却依旧冷静:
“能走?”
少年轻轻应声,嗓音低沉沙哑:
“能。”
“我可以撑。”
他方才全程看完整场厮杀,心知她耗损过重,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合围缠斗。
不能再拖累她分毫。
苏褕不再多言,伸手将他扶起,重新架住他的重心。
两人再次迈步,朝着关城方向而去。
身后林间,无数视线死死锁定两人背影。
追兵未退,杀机未消。
只是一时被她铁血手段震慑,不敢轻举妄动。
风卷血尘,一路向前。
她携一身轻伤、满身疲惫,护着一个来路莫测、身负滔天秘辛的少年。
踏着满地厮杀痕迹,一步步,走进人间城关风波里。
前路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
她本一心只赴血海仇局。
却因千两一诺,硬生生卷入了一场席卷朝野、明暗难辨的巨大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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