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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归雪 一千两银子 ...
极北冰谷的雪,从未停过。
细碎冰冷的雪沫漫天席卷,没有章法,没有温柔,只是一味凛冽地砸落、吹拂、弥漫。
整片天地都是灰白死寂的色调,寒风穿谷而过,卷起层层雪雾,遮住远山轮廓,掩去来路归途。
苏褕蹲在谷底冻土之上,指尖悬在微凉的空气里,静静看着那朵被她血气唤醒的冥罗烬。
漆黑花瓣在白雪阴影里微微舒展,细碎如烬,无声无息,却藏着世间最阴诡无解的剧毒。
血引已落,毒性已成。
这一朵绝境生花,足够她回去了结周嵩所有荣华,清算苏家满门血海深仇。
她小心翼翼取出随身带着的白玉小瓷瓶。
瓷瓶通透温润,是她一路贴身护着、专门用来封存毒材的器皿,隔绝气息、锁住药性,不漏半分煞意。
风雪吹落肩头薄雪,落雪沾在发梢,转瞬便凝成细碎冰晶,凉得刺骨。
苏褕动作极轻,指尖避开花瓣毒芯,稳稳将一簇冥罗烬完整移入瓶中,迅速封死瓶盖。
合上瓷瓶的那一刻,心底悬了数年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仇刃在手,旧债可偿。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积雪,指尖触到衣衫,一片冰凉湿冷。
连日跋涉万里风雪,体虚根基受损,寒毒反复侵体,她早已身心俱疲。眼下唯一的念想,就是尽快走出这片极北绝境,返程归城。
她要活着回去,亲手送周嵩坠入地狱。
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气血隐隐翻涌,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腥甜。
她垂眸压下不适感,敛去眼底倦色,将瓷瓶贴身藏好,稳稳系在衣襟内侧,与那本毒册相依。
收好所有东西,她抬步转身,循着来时的雪路,缓缓朝着谷外走去。
谷底风雪最盛,脚步每落一步,都要踩碎一层新落的积雪。
积雪没过靴面,冰寒顺着布料钻进来,冻得脚掌发麻僵硬。
前路漫漫,风雪无尽,白茫茫的天地间,依旧只有她孤身一道影子。
荒凉、孤寂、死寂。
这万里极北,千年寒荒,从来都是生人绝迹、鸟兽不往的死地。
除了风雪落声、寒风呼啸,再无半分杂音。
安静得近乎压抑。
苏褕早已习惯了这份死寂。
数年颠沛流离,半生孤身独行,她早就不惧孤独,不畏绝境。
只要能复仇,这点风雪苦楚,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磨难。
她稳步前行,目光平视前路,心神沉静,只一心赶路。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冰谷隘口的一瞬。
一道低沉、沙哑、带着浓重血气与极致虚弱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姑娘,留步。”
这一声,并不响亮。
气息破碎微弱,带着明显的脱力颤抖,几乎要被呼啸风雪彻底盖过。
却像一道骤然划破死寂寒谷的惊雷,狠狠钉住了苏褕所有脚步。
她浑身猛地一震。
瞳孔微缩,身形瞬间僵在原地。
心底瞬间掀起层层戒备与惊澜。
这里是极北万里绝境,无人踏足、无人存活,终年风雪封山。
她一路行来五日五夜,从关口深入冰原,穿峡谷、踏寒冰,全程不见一人一兽。
怎么可能有人?
怎么会有活生生的人声?!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不是风雪的寒凉,是人心未知的凛冽戒备。
苏褕站在漫天落雪里,背脊微绷,指尖下意识抵住衣襟内侧的短刃,全身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她沉寂片刻,敛去眼底所有波动,压下心底惊澜,动作极缓、极稳地,一点点转过身。
漫天碎雪依旧簌簌飘落。
灰白天地,茫茫雪雾。
视线穿过层层翻飞的雪沫,落在身后不远处的巨石旁。
那一方巨石巍峨厚重,半挡风雪,是整片冰谷为数不多的避风之处。
而此刻,石下阴影里,正靠着一个人。
一名少年。
他身着一袭纯黑劲装,衣料紧实利落,本该是利落飒爽的模样,此刻却彻底被血色浸透。
满身黑衣,几乎尽数被暗红鲜血染透、泡胀、凝结。
从衣襟到袖口,从脊背到腰腹,层层叠叠的血痕,新旧交错,深浅斑驳。
原本沉稳的玄色,彻底变成暗沉发黑的血红,触目惊心。
他浑身遍体鳞伤,数不清的剑伤破开皮肉,纵横交错爬满肩头、腰侧、小臂。
有的伤口深可见骨,被风雪冻得微微发白,鲜血依旧顺着伤口缓慢外渗,落在积雪上,晕开点点刺目的暗红。
风雪落在他裂开的伤口上,雪沫沾血,转瞬融化,刺骨的寒意反复啃噬伤势。
少年微微垂着头,乌发凌乱散落,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与颈间,沾满血污。
整个人虚弱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栽倒,再无气息。
可他脊背依旧微微挺直,没有彻底瘫软在地。
哪怕濒死重伤,骨子里依旧藏着一股不肯折、不肯服、不肯认输的凛冽傲气。
他靠着冰冷坚硬的巨石,浑身脱力,呼吸微弱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痛颤,胸口艰难起伏。
漫天风雪落在他单薄染血的肩头,落得极厚,像是要彻底掩埋这道濒临破碎的身影。
苏褕静静立在风雪里,隔着数步雪雾,沉默看着他。
眼底没有怜悯,没有诧异,只有极致的冷静、审慎、戒备。
绝境逢生人,绝非寻常际遇。
极北死地,重伤剑伤、黑衣染血、孤身藏匿。
来路不明,身份未知,善恶难辨。
未知,即是最大的凶险。
少年似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撑着清醒,察觉到她转身的目光,艰难抬起一点眼帘。
他的眸子极黑、极亮,哪怕失血过多、视线涣散,依旧藏着锐利锋芒,不掩风骨。
他凝着她的方向,气息破碎沙哑,一字一顿,艰难开口。
“姑娘……可否……救我?”
短短五个字,几乎耗尽他全身力气。
话音落下,他肩头微微一颤,又是一口热血险些涌上,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血沫沾在唇角,猩红刺目。
场面凄烈,狼狈至极,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恻隐,不忍拒绝。
可苏褕只是微微蹙起眉峰。
风雪吹乱她鬓边发丝,落雪落在她睫毛上,微凉一片。
她站在原地,身姿清冷孤绝,语气平淡无波,不带半分温度,字字清晰,落于风雪之中。
“凭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
没有心软,没有迟疑,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不忍与动容。
世道寒凉,人心险恶,她半生浮沉,早已看过太多假意善意、农夫蛇心。
绝境救人,从来不是善举,是赌命。
赌对方知恩图报,赌对方心存善意,赌自己不会引火烧身。
她如今身负血海深仇,前路本就凶险未定,自身体虚未愈,根基大损,半点多余的风险都不敢赌,也赌不起。
凭什么要为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平白搭上自己的性命与筹谋?
少年闻言,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滞。
似是没料到,自己这般濒死惨状,换来的竟是一句冰冷淡漠的凭什么。
风雪簌簌作响,衬得他愈发虚弱孤凉。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忍浑身撕裂刺骨的剧痛,伤口被寒风雪沫反复侵袭,每一寸皮肉都在疯狂叫嚣疼痛。
他呼吸愈发浅促,声音沙哑破碎,却依旧固执开口:
“你救我……总没错。”
他抬着眼,目光定定看着风雪中清冷伫立的女子,带着一丝濒临绝境的执拗与笃定。
“姑娘……看着也是个好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缓。
像是绝境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把所有残存的希望,尽数押在了这初见的陌生人身上。
苏褕闻言,唇角没有半分弧度,眼底依旧清冷沉静,不起半点波澜。
好人?
她早算不得什么好人。
双手染过血,藏过毒,负过仇,隐忍半生,满身晦暗罪孽。
她只是不曾主动害人,不曾忘恩负义,不曾恩将仇报。
仅此而已。
她抬步,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地,积雪轻响。
距离拉近,她看得愈发清晰。
少年身上的伤口,尽数是锋利长剑劈刺而出的规整剑伤,刀口凌厉、力道极狠、招招致命。
绝非寻常盗匪斗殴、江湖厮杀所能造成。
这般规整狠厉的剑招,唯有军中精锐、朝堂死卫、名门嫡系追杀,才会如此决绝。
苏褕眸光微沉,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审慎,字字带着权衡。
“我救你可以。”
“但我得问清楚。”
她目光落在他满身血红的剑伤上,冷声追问。
“你这般重伤逃窜,满身凌厉剑痕。”
“万一你是犯下重罪、越狱出逃、被朝廷追杀的犯人?”
“我今日在绝境私救逃犯,便是同罪共犯。”
“我孤身在此,无凭无据,无人作证。”
“他日东窗事发,我百口莫辩,平白搭上一身罪孽,不值当。”
她句句现实,句句通透。
没有半分矫情,没有半分心软。
江湖朝堂,最是凉薄。
多少善意救人,最后反被拖累身死、污名缠身。
她吃过世道的苦,受过人心的恶,绝不会凭一时恻隐,给自己招惹无边祸端。
少年听完她的话,漆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涩的情绪。
有诧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
他似乎早已身心俱疲,连辩解、解释、澄清身份的力气,都快要彻底耗尽。
浑身伤口持续渗血,体温飞速流失,意识渐渐开始涣散,眼前风雪都变得重叠模糊。
他死死咬着牙,凭着最后一丝清明与韧劲,撑住最后一口气。
再次艰难开口,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雪里。
“我不是犯人……”
“我不负国、不负民、不负道义。”
“你救我……真的……总没错。”
语气执拗,真诚,带着绝境之人最后的恳切。
他没有华丽的说辞,没有许诺荣华,没有发誓报恩。
只反反复复一句——你救我总没错。
风雪更烈,落雪更急。
少年靠着巨石的身子,微微下滑一寸,整个人愈发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昏厥。
满身血色,满目狼狈,却依旧藏着一身傲骨,不曾卑微乞怜,不曾低头谄媚。
他求的不是施舍,是一线生机。
苏褕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眼底翻涌着无数权衡与思虑。
她看遍他一身规整致命的剑伤,看遍他宁死不屈的风骨,看遍他绝境不卑的姿态。
此人眼神清正,骨气相正,绝非奸邪盗匪、卑劣逃犯。
若真是作恶多端的犯人,绝境之中,只会伺机胁迫、劫掠、伤人,绝不会这般隐忍求活、恳切求助、不扰不逼。
他只是单纯的,走投无路,身负重伤,无处可去。
她心中的戒备,稍稍松了半分。
却依旧没有半分心软泛滥。
她从不免费救人。
半生独行,她早已明白,世间所有善意,若是无偿,大多廉价,大多惹祸。
救人是情,是善,是风险。
等价交换,才是最稳妥、最干净、最无后患的相处方式。
风雪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簌簌作响。
苏褕敛尽眼底所有思虑,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笃定、不容置喙。
“救你,可以。”
少年涣散的眼神,瞬间猛地亮起一丝微光。
濒临沉寂的眼底,骤然燃起一点生的希望。
他微微抬眸,定定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下一瞬,苏褕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让他彻底怔住的话。
“一千两银子。”
“付我一千两,我救你。”
话音落地,风雪骤停般寂静一瞬。
石旁重伤的黑衣少年,整个人彻底僵住。
瞳孔骤然放大,满脸错愕、震惊、难以置信。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恳切求助,以为换来的是一丝恻隐、一点善意、一场无偿援手。
万万没想到。
这位看着清冷孤凉、气质绝尘的女子,开口第一桩条件,竟是要一千两银子。
天价救命钱。
他重伤濒死、身无长物、孤身逃窜、一无所有。
别说一千两,此刻他连一两碎银、一块铜板都拿不出来。
少年怔怔看着风雪中的女子,眸底的震惊久久不散。
失血过多的脑子,一时竟转不过弯来。
风雪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却不及这一句“一千两银子”来得猝不及防。
他虚弱地眨了眨眼,声音带着极致的茫然与错愕,破碎轻问:
“……一千两?”
“嗯。”
苏褕点头,神色坦然,毫无半分不好意思。
“我不做无偿善事。”
“万里极北,绝境风雪,我自身体虚未愈,耗损体力、耗损药资、耗损心力救你。”
“还要带着一个重伤累赘,横穿冰原、走出绝境,平添无数凶险。”
“风险、劳力、药费、路程、祸端,尽数折算。”
“一千两,不多。”
她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分毫不让,分毫不亏。
救人不是心软,是交易。
公平买卖,等价交换。
你付我钱财,我予你生机。
从此恩情两清,互不亏欠,日后不必纠缠,不必报恩,不必牵绊。
是眼下最干净、最稳妥、最省心的方式。
少年僵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闯荡江湖、历经风波、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贪利,有人贪名,有人贪情,有人贪义。
却从未见过这般救人先开价、绝境讲买卖、清冷又现实的女子。
明明眉眼清绝、气质绝尘,像不染尘俗的山间风雪月。
偏偏行事通透世俗、斤两分明、分毫必算。
矛盾得惊人,却又真实得惊人。
他失血过多,头晕目眩,浑身剧痛难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怔怔看着她,眼底震惊未散,又添几分无奈哭笑。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虚弱的话:
“我……现在……拿不出。”
苏褕神色不变,淡淡应声:
“可以欠。”
“立字据,画押,他日脱险安稳,如数还清。”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若敢赖账,他日无论天涯海角,我必寻你讨债。”
她语气平平,却带着极强的笃定与威慑。
少年看着她清冷坚定的眉眼,感受着体内飞速流失的生机,知道自己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
不答应,必死无疑。
答应,尚有一线生机。
别说一千两,便是一万两,此刻他也只能应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风雪,压下胸口剧痛与心底错愕,轻轻点头。
“好。”
“我欠。”
“一千两……他日必还。”
一字落定,交易成立。
苏褕不再多言,抬步朝着巨石旁的少年缓步走去。
漫天风雪依旧,前路依旧苍茫。
只是这片死寂无人的极北绝境,从此多了一场陌路相逢、千两买命的因果牵绊。
她本欲孤身来去,血仇自结,不染分毫凡尘纠葛。
却没想,采得毒花、归程在即之际,偏偏在万里霜雪最深处,捡回了一个满身剑伤、来路成谜、身价千两的陌生少年。
风雪漫衣,霜寒覆骨。
苏褕走到少年身前,垂眸看着他满身血色伤痕,眼底依旧无多余恻隐。
只淡淡开口:
“撑住。”
“从现在起,你的命,暂时归我。”
“没死之前,不准擅自闭眼,不准擅自断气。”
“一千两的债,没还清之前,你死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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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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