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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归雪 覆霜 ...
巷口风凉,吹得衣袂轻轻翻卷。
苏褕彻底转身,不再回望谢府的方向。
身后那一方庭院温柔、灯火安稳、有人岁岁等她归期,从此暂时与她无关。
她此刻身上压着的,是苏家百余口人命的血海沉冤,是蛰伏数年、日夜啃噬心神的恨意。
温柔太轻,安稳太暖,衬得她一身陈年血腥愈发刺眼。
她配不上那段静好,至少现在配不上。
仇人未死,旧债未清,她一日不敢安心贪欢。
街边人来人往,车马络绎,市井喧闹依旧。
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岁岁升平,无人知晓,今日这一刻,有一个背负满门血债的孤女,将要孤身踏上去往万里极北的绝路。
苏褕压下心底所有细碎柔软,敛尽眉眼间仅剩的温情。
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彻底变了。
不再是谢府里那个被温柔妥帖护着、眉眼带软的女子。
清冷、孤绝、沉静、锋利。
像一把藏了多年、终于要出鞘的旧刃。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行囊极轻,只几件换洗衣物、碎银干粮、贴身短刃,还有那本被她护了半生的毒草小册子。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将寒风挡在外头。
渡毒之后的身子依旧虚浮,经脉深处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软闷痛,体力远不如从前。昨夜连夜奔波、渡毒耗损根基,今日又一早起身赶路,气血本就不稳。
稍微走得快些,心口便隐隐发闷,呼吸浅促。
可她半点没有放缓脚步。
甚至比寻常行路之人,走得更稳、更决绝。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没有资格累,没有资格弱,没有资格停留。
周嵩一日不死,苏家冤魂一日不得安宁。
她多耽搁一日,仇人便多安稳一日。
街边车马行不少,往来都是去往各州城府的商旅马车。
唯独没有往北而去的车。
掌柜一听她要去极北寒荒,皆是连连摇头,眼神忌惮。
“姑娘,往北万万去不得。”
“出了北境关,便是无边冻土,千里无人,万里冰封,寻常车队根本不敢踏入,进去便是九死一生。”
“那边无镇无村、无路无店、无风无暖,只有风雪、冻土、野兽、冰裂深渊。别说载客,就是常年跑江湖的老镖师,也极少往北。”
有人劝她。
“好好的城里安稳日子不过,何必拿命去赌?”
苏褕只是淡淡颔首,道谢。
不多解释,不多辩解。
世人惜命,本就如此。
无人知晓她的命,本就是从地狱里捡回来的,早已经不值钱。
最后,她重金雇了一辆愿意送她至北境关口的短途马车。
车夫是个常年跑边境的中年汉子,看着粗犷,眼神老练,接过银子时还忍不住再三叮嘱。
“姑娘,我只送你到关城。”
“过了关口再往北,我绝不踏足。你若是去寻亲、谋生,听我一句,到关城就回头,千万别逞强。”
“极北那地方,不是活人待的。”
苏褕坐进车厢,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马车启程,缓缓驶离繁华都城。
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景色越是萧瑟。
城中的青瓦楼台、杨柳繁花、市井烟火,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入目逐渐变成枯黄野草、荒土坡地、萧瑟长风。
风越来越冷,吹进车厢,带着刺骨的凉意。
原本尚且温和的秋日天光,渐渐变得苍白、稀薄、毫无暖意。
车厢颠簸,一路摇晃。
苏褕靠在车厢壁上,闭目调息。
她必须抓紧每一分时间养气稳脉。
渡毒那一夜,她强行承接阿苓数月淤毒,根基大损,心脉偏弱,稍有劳顿便气血紊乱。
若是寻常时候,至少静养半年方能缓缓复原。
可她现在没有半年时间。
恨意压心,日夜焚骨,她多等一日,心绪便多煎熬一日。
她闭目静坐,呼吸绵长,一点点稳住紊乱的气血。
脑海之中,一遍遍翻着那本小册子最后的记载。
冥罗烬。
极北冻土,万里冰封,风雪不绝。
花开如烬,漆黑无声,遇血方生,入体无痕。
最缓、最毒、最无解、最折磨人的花。
最适合周嵩。
那个人一生爱权、爱名、爱荣华、爱体面。
他最惜自己的羽翼、最惜自己的声名、最惜自己来之不易的高位荣光。
若是一刀杀了他,太痛快,太便宜。
苏褕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不要他痛快。
她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衰败。
看着自己身体一日日空枯,脏腑一日日腐坏。
看着名医束手、汤药无效。
看着旁人惋惜他积劳成疾、天不假年。
看着他一生权谋、半生高位,最后落得一场无声无息、无人看懂的溃烂惨死。
死得狼狈、死得憋屈、死得不明不白。
这才是他欠苏家满门的报应。
一路奔波两日两夜。
中途几乎没有好好歇息。
车夫只在驿站短暂停驻、换马、进食。
苏褕极少下车,吃得极少,睡得极浅。
短短两日,本就苍白的面容,又清瘦了几分,唇色愈发浅淡。
旁人看着只当她是体弱多病、不耐路途劳顿。
只有她自己清楚,体内余毒时不时隐隐躁动,经脉酸痛绵延不绝,每一次颠簸都在磨她本就脆弱的根基。
可她硬生生咬牙扛住,一声不吭。
第三日清晨。
马车终于抵达北境关城。
关城荒凉肃杀,城墙厚重古朴,常年被北风吹得冷硬灰白。
此地已是中土最北端的边界,再往外,再无城池,再无人烟。
关口驻守兵卫森严,寒风猎猎,吹得旗帜作响。
天地辽阔,荒凉无际。
抬眼望去,北方天际一片灰白,看不到尽头,只有层层叠叠的寒雾与远山冰雪轮廓。
车夫停下车,回头郑重道:“姑娘,只能到这了。”
“再往北,真的没人敢走。你若是后悔,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褕掀帘下车。
脚踩在关外冷硬的土地上,风瞬间裹着刺骨寒凉扑上来,穿透衣衫,侵入皮肉。
她微微站稳身形,轻声道:“多谢相送。”
结清车资,目送马车掉头南归。
车轮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来路尽头。
一瞬间。
喧闹、人声、车马、烟火,尽数没了。
偌大天地,只剩她一个人。
孤身立在关口之外。
身后是故土人间。
身前是万里霜寒。
风极大,吹得她发丝乱飞,衣袂猎猎作响。
极北的风,不同于江南、都城的风。
不柔、不暖、不润。
是干冷、凛冽、粗暴、割人的。
吹在脸上,像细刀轻刮,久立便面皮发僵、指尖冻凉。
苏褕抬头望向北方无边无际的冻土寒雾。
视野空旷得令人心慌。
没有路。
没有标识。
没有村镇。
没有行人。
茫茫天地,一片荒芜雪白与枯黄冻土交织。
真正的绝境。
小册子上写:冥罗烬不生凡尘,只生极北无人冻土深处,需越三重冰原、过两道冰封峡谷,方能抵达花地。
路途无指引、无路标、无踪迹。
全凭草木地势、风雪风向、冻土纹路辨认方向。
稍有差错,便是迷路冻死、坠入冰裂深渊、葬身风雪。
寻常江湖高手,尚且不敢贸然深入。
何况她如今体虚未愈、根基受损、内力不稳。
可她没有半点退缩。
她抬手紧了紧行囊系带,指尖抚过怀中贴身的小册子。
抬步,向北。
一步一步,踏入无人之境。
起初半日,脚下尚有硬土枯草,偶尔能看见一些耐寒矮丛。
越往北走,草木越少。
风越来越寒,天越来越低,视野越来越白。
地面渐渐覆上薄雪。
薄雪慢慢变厚,从浅浅覆雪,变成没过鞋面的积雪。
空气冷得发痛,呼吸出来的气息皆是白雾,转瞬被寒风吹散。
天地间只剩风声。
呼呼作响,终年不息。
单调、空旷、孤寂。
走到日暮时分。
四周彻底变成雪白世界。
千里冰封,万里霜寒。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冻得坚硬,踩上去咯吱作响。
远山尽是皑皑白雪,连绵无尽,看不到边界。
天光昏暗下来,暮色压境,寒意骤然倍增。
气温低得吓人。
苏褕指尖早已冻得发僵,耳廓发麻,脸颊冰凉。
她体质本就偏寒,又经渡毒伤根,畏寒更甚从前。
行走半日,体力消耗极大,气血隐隐翻腾,喉间时不时涌上一丝极淡的腥甜。
她立刻停下脚步,靠着一块覆雪巨石,闭目调息片刻。
强行压□□内躁动的毒势。
不能急。
越急越乱。
越乱越容易反噬。
她要活着走到花地,要亲手采下冥罗烬。
绝不能倒在半路。
闭目调息一刻钟,气息稍稍平稳。
她睁开眼,望向白茫茫的前路。
天色已经快要全黑。
极北的黑夜来得极快,也极可怖。
夜间风雪更烈,气温更低,视野全黑,极易失温迷路。
她必须寻一处避风之地过夜。
借着最后一点微光,她四处查看,终于在巨石后侧寻到一处浅浅的背风雪凹。
不算山洞,却能稍稍遮挡狂风暴雪。
她清理干净积雪,坐下休整。
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小口慢咽。
干粮冰冷,入口发硬,难以下咽。
可她没有挑剔的资格。
能果腹、能撑住体力,便是万幸。
夜色彻底降临。
极北的夜,黑得纯粹、彻底。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虫鸣,没有半点活气。
只有狂风呼啸,风雪簌簌落雪的声响。
风声凄厉,穿谷而过,像无数哭声在旷野回荡。
孤身一人处在这无边绝境里,人心最易慌、最易怕、最易崩溃。
可苏褕的心,异常平静。
甚至比在繁华人世间更稳。
这里安静。
安静得足够让她把所有陈年旧事、所有血海过往,一一翻出来,细细数、细细记。
她盘腿静坐雪凹之中,任由风雪在身外肆虐。
脑海里再次浮现苏家覆灭那一日。
那日也是秋冬寒凉。
天色阴沉,风声萧瑟。
她在家中庭院练字,檐下桂香浅浅。
父兄尚在堂中议事,族人笑语温和。
不过半日功夫。
铁骑围府,官兵封锁,利刃出鞘,罪名落下。
通敌叛国。
四个字。
毁了百年苏家。
她记得父亲被押出府门时,依旧脊背挺直,眼底清正,无半分愧色。
她记得兄长死死攥着拳头,目眦欲裂,却百口莫辩。
她记得府中老仆、侍女、稚童、老者,一个个跪地哀嚎,血染青石。
满城风雨,满门冤屈。
而构陷这一切的周嵩。
当日一袭青衫,立于人群之外,眉眼温和、身姿端正,仿佛清正君子。
无人知他眼底藏毒、心底藏奸。
无人知他踩着恩师满门血泪,铺自己的青云坦途。
多年来,他身居朝堂,步步高升,受人敬重,仕途坦荡。
他活得风生水起。
她活得颠沛流离。
凭什么。
凭恶人长命、善人绝嗣?
凭忘恩负义者荣华不尽、忠良世家尸骨无存?
凭什么。
风雪呼啸入耳,寒意侵骨。
苏褕坐在风雪深处,眼底一点点凝起极沉、极冷的光。
她不怨天道不公。
她只信——冤有头,债有主。
天道若不偿,她便亲手偿。
今夜她孤身万里霜寒,吃尽风霜苦楚,不是命苦。
是为来日血债血偿,铺一条必经之路。
一夜风雪,未曾停歇。
苏褕几乎没有真正入睡。
只是浅息、调息、稳脉。
夜深最冷之时,她数次冻得浑身发僵,手脚发麻。
体内余毒被极寒引动,经脉隐隐作痛,一阵阵寒意从内而外透出来,比外头风雪更冷。
可她死死咬牙扛住。
不言苦,不喊累,不退缩。
天微亮时,风雪稍稍停歇。
天地一片雪白干净。
清晨极北的天光苍白稀薄,冷冷洒遍冰封大地。
苏褕起身,拍落满身积雪。
浑身僵硬酸痛,体力透支严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可她抬眼望向北方深处,眼神依旧坚定。
继续走。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日复一日,风雪随行。
越往北,地势越险。
平坦冻土变成起伏冰坡,再变成连绵冰山。
地面布满暗冰、冰裂、雪坑。
雪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冰缝,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她数次险之又险避开暗藏雪坑,脚底打滑、身形踉跄,冷汗浸透内里衣衫。
每一次惊险,都靠极强的定力与沉稳心性稳住身形。
无人相助,无人搀扶,无人提醒。
所有凶险、所有抉择、所有生死一瞬,全靠自己一人扛。
中途有数次毒势隐隐躁动,心口闷痛、气息紊乱、眼前发黑。
她便立刻停步,寻避风处静坐调息,压下反噬,稳住心脉。
每次调息完毕,她都会拿出那本小册子,反复核对地势、风雪、冻土纹路。
确认方向无误,再继续前行。
册子是她唯一的路标、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底气。
第五日。
穿过两道冰封峡谷。
风雪更烈,寒意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四周再无半点杂色,整片天地纯白死寂。
走到此处,已是寻常人绝对不可能抵达的极北深处。
苏褕脚步渐渐放缓。
她知道,快要到了。
冥罗烬生长之地——三重冰原最深处,一片终年阴寒、风雪不散的低凹冰谷。
小册子记载:此地阴气极重,冻土漆黑,雪色偏灰,花开烬黑,隐于白雪之间,极难分辨。
她顺着地势缓缓下行。
越往谷底,越是阴寒。
风不似外头呼啸狂烈,却沉、冷、滞。
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谷底积雪极厚,脚下软陷,行走更为费力。
苏褕一步步缓慢深入。
目光锐利,细细扫过整片谷地。
半晌。
她终于在一片灰白冻土之上,看见一簇极不起眼、近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小花。
花极小,瓣细如碎烬,颜色漆黑无光。
隐在白雪阴影里,若不细看,完全会被风雪忽略。
冥罗烬。
找到了。
这一刻。
连日赶路的疲惫、冻痛、透支、险死生还,尽数值得。
苏褕静静站在风雪谷底,望着那一片孤生于万里绝境的毒花。
心头百味杂陈。
世间至毒,生于至寒。
最阴最煞的花,长在最无人问津的绝境。
一如她。
世间最深的恨,藏在最温柔的皮囊下。
无人知她温软眼底藏着灭门血海。
无人知她安稳背后卧薪尝胆数年。
风雪簌簌落下。
她缓步上前,蹲下身。
指尖极轻靠近花瓣。
微凉、极薄、似有若无。
册子所言不虚——遇风则隐,遇血则盛。
寻常触碰,几乎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唯有融入血气,方能激活毒性,养出最纯粹、最无解的冥罗煞毒。
苏褕从怀中取出短刃。
指尖微微一用力。
刃尖轻轻划破指腹。
一滴温热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在这终年冰封、万物死寂的寒谷里。
一滴热血,坠落漆黑花瓣。
下一瞬。
原本黯淡细碎、近乎无形的黑色小花。
骤然微微盛放。
漆黑花瓣悄然舒展,似从沉睡中苏醒。
极淡极淡的一缕黑气,顺着血息缓缓升腾,转瞬又隐入花间,无声无息。
毒成引。
花成活。
复仇之刃,自此成型。
苏褕静静看着这一幕。
眼底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沉定的冷。
周嵩。
我万里风雪孤身至此。
受尽寒苦、历尽绝境、透支根基、以身引毒。
从今往后。
你余生岁岁,日日皆偿。
我带绝境毒花归你人间。
你用余生腐朽还我苏家满门清白。
这场债。
终于要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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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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