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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归雪 寻花 ...
谢府朱门肃穆,青砖铺路,庭院深深。
晨风吹过廊下的垂落藤叶,拂起细碎的光影,落得满院清宁。
苏褕踏过府前石阶,双脚落在熟悉的青石板上,一路慢行入府。
方才回城的路上,心底萦绕的、关于谢晏铮年少挚友失踪的憾事,尚且浅浅盘踞在心口,带着淡淡的酸涩与心疼。
她还想着,待见到谢晏铮,要好好陪他说说话,消解他多年独处的寂寥,往后替他分担所有藏于心底的旧伤与遗憾。
可这份温柔缱绻的念想,还未在心底沉淀片刻。
一道尘封多年、刻骨噬血的恨意,毫无征兆地猛地冲破层层桎梏,轰然砸落心头。
周嵩。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寒刃,猝不及防刺穿她所有的安稳与平和,瞬间撕裂眼前所有的岁月静好。
时隔数年,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敢回想的灭门惨状,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瞬间淹没了她所有思绪。
漫天血色,遍地尸骸。
父兄含冤跪地,族人泣血哀嚎。
满门忠良,一世清名。
最终落得一个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千古污名。
一夜之间,阖家覆灭,烟火尽绝。
偌大苏家,上至白发老者,下至垂髫稚童,无一人幸免。
唯独她一人,被忠心护卫拼死送出重围,隐姓埋名,颠沛流离,苟活于乱世尘泥之中。
这桩血海深仇,是她活在世间唯一的执念,是她支撑着熬过无数暗无天日、苦不堪言岁月的全部底气。
这些日子,她身陷剧毒缠身的绝境,生死悬于一线,又与谢晏铮解开所有心结,心意互通,沉溺于难得的温柔相守。
日子太过安稳,人心太过松弛。
她竟一时松懈,险些忘了自己背负的滔天血海,忘了那个亲手毁掉她整座江山、灭她满门、污她宗族的始作俑者。
周嵩。
当朝太傅副手,昔日她父亲一手提拔、倾力栽培、百般信任的门生。
是苏家待之如亲子、倾尽全力扶持上位的后辈。
最后,却反手构陷,罗织罪证,颠倒黑白,凭着苏家满门的鲜血与冤屈,步步高升,平步青云,坐稳了朝堂高位,享尽荣华富贵、一世荣光。
他踩着苏家累累白骨,登临青云。
他披着苏家血染的功名,安享太平。
多年来,他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受人敬仰。
世人皆赞他清正廉明、勤勉辅政、年少有为。
无人知晓,他锦绣官袍之下,藏着何等肮脏阴诡、忘恩负义的龌龊心肠。
无人知晓,他一身荣华,皆是苏家满门冤魂堆砌而成。
苏褕立在廊下,身形骤然僵住。
方才还带着温热柔软的心绪,瞬间被彻骨的寒凉与焚尽一切的恨意取代。
眼底所有的温柔、缱绻、平和,尽数褪去。
只剩下沉淀数年、深入骨髓、焚骨蚀心的冰冷杀意。
她怎么能忘。
她怎么敢忘。
阿苓替她舍命承毒,尧尧因乱世满门惨死。
世间所有的恶意与苦难,追根溯源,皆源于当年周嵩那一场狼心狗肺的构陷屠戮。
若不是他野心勃勃、恩将仇报。
苏家不会覆灭,她不会半生飘零。
世间不会多她一个血海余生的孤魂,更不会让无数稚童流离失所、命如草芥。
这数年以来,她隐忍蛰伏,步步筹谋,隐忍不发。
一来是自身身中奇毒,体弱力虚,自身难保,无力复仇。
二来是周嵩如今权柄在握,根基稳固,党羽众多,寻常刀剑、寻常计谋,根本动不了他分毫。
朝堂之上,他名声极佳,羽翼丰满,深得信任。
明杀,会落得谋逆罪名,自投罗网,污了苏家最后一丝清名。
暗杀,府宅守卫森严,身边高手环绕,寻常刺杀根本近不了他分毫。
这么多年,她隐忍等待,一边苟活求生,一边暗中筹谋,只为寻一个万无一失、一击必杀、让他身败名裂、痛彻心扉、不得好死的复仇法子。
她要的从不是简单一死。
她要周嵩偿命。
要他卸下一身荣华,撕碎所有伪装。
要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要他尝遍她苏家满门受过的所有苦楚、所有绝望、所有蚀骨剧痛。
要他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为苏家上下百余口人命,血债血偿。
此前她身中剧毒,自身难保,只能暂且压下恨意,先求自保。
如今,她借着阿苓舍命相护、又以自身精血渡毒归源,虽根基受损、体虚难愈,却彻底稳住了性命,摆脱了濒死绝境。
她活下来了。
那就该还债了。
旧仇蛰伏数年,今日一朝惊醒,焚骨灼心,再难压制。
苏褕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冰冷僵硬。
眼底风起云涌,杀意凛冽,席卷周身。
寻常刀剑杀不了他。
寻常刑罚辱不了他。
那她便用最隐秘、最阴柔、最无解的法子。
以毒偿血,以花索命。
念头落下的瞬间,苏褕眸光一沉。
她抬手,抚向自己贴身衣襟内侧。
那里,始终贴身藏着一本薄薄的线装小册子。
册子古朴陈旧,纸页微微泛黄,边角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发亮,看得出来被珍藏了许多年。
这是她从孩童时期,便寸步不离、随身携带的物件。
是她年少安居苏府、尚且阖家安稳、无忧无虑时,亲手抄录、亲手整理的花草毒解册。
苏家世代书香,不止通晓经世治国之道,亦深谙草木药理、毒花秘术。
家中祖辈偏爱山野草木,穷尽半生游历山河,记录天下奇花异草、毒材解药。
这本册子,便是她幼时跟着祖父、父亲习得药理毒术,日日闲暇时亲手誊抄汇总而来。
世间寻常花草、山野平凡草木、幽谷罕见奇株、极地绝生毒花。
所有可入药、可解毒、可制煞、可夺命的花草材质、生长之地、毒性强弱、炮制之法、搭配秘术、无解剧毒,尽数记录在册。
年少时她只是当作闲趣所学,闲来翻阅,随心记录。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本伴随她整个年少安稳岁月的小册子,会成为她屠尽仇敌、了结血海深仇的唯一利刃。
多年颠沛流离,她丢过钱财,丢过信物,丢过身份,丢过所有身外之物。
唯独这本册子,无论何等绝境、何等狼狈、何等生死关头,她始终贴身珍藏,从未有过半分遗失。
这是她年少唯一的念想,是她阖家安稳最后的念想,亦是她今日复仇雪恨的唯一依仗。
苏褕指尖微颤,小心翼翼从衣襟内取出那本陈旧的小册子。
册页轻薄,触手温凉,带着常年贴身携带的温度。
她抬手,缓缓翻开纸页。
一页页泛黄纸页翻过,密密麻麻皆是她年少清秀工整的小楷。
字迹稚嫩却端正,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百草、百花、百毒、百解。
相生相克,相辅相成。
寻常药草可愈百病,寻常毒草可扰心神。
而最深处最后几页,记录的皆是世间极罕见、极阴诡、生长于绝境之地的无解毒花。
那些花草,不生凡尘,不入俗世。
只长在极寒极地、荒芜险峰、无人踏足的绝境深山。
寻常人终身难见,医者闻所未闻,毒者无从寻觅。
自然也就无人能解,无人可破。
苏褕指尖快速扫过纸页,心绪沉静,目光锐利如锋。
她要找一种毒。
一种无色无味、入体潜伏、循序渐进、无药可解的奇毒。
不必即刻毙命,却能慢慢腐其脏腑、蚀其心脉、耗其气血、毁其神志。
让周嵩堂堂高位权臣,在无人知晓的时日里,日渐衰败,日夜受毒痛啃噬。
看着自己一身荣华尽数消散,看着自己身体日渐腐朽,看着自己苦心筹谋的一切,一点点崩塌毁灭。
最后,在无尽痛苦、无尽绝望、无人知晓的孤寂之中,凄惨死去。
死得肮脏,死得狼狈,死得不值一提。
这才配得上他欠下的满门血债。
指尖一路下滑,最终稳稳落在最后一页。
纸页之上,寥寥数行字迹,记录着一种极为罕见的极地毒花——冥罗烬。
【冥罗烬,绝境毒花。
生于极北寒荒万里冰封之地,冻土千尺,终年风雪,寸草不生,唯此花独存。
花开漆黑,瓣如碎烬,遇风即隐,遇血即生。
性极寒,毒极烈。
无色无味,无形无迹。
入体潜伏七日,无声无息,不扰起居,不伤皮肉。
七日之后,渐蚀脏腑,慢腐经脉,日削气血,夜吞心神。
发作缓慢,循序渐进,似寻常虚损病痛。
医者诊之,皆以为体虚劳疾、积劳成疾,无从辨毒,无从下药。
逐月衰败,逐年腐朽。
全程清醒,全程感知。
眼睁睁看着自身衰败坏死,日夜承受骨蚀心枯之痛,无药可解,无方可救。
唯极地寒荒独有,凡尘无栽,中土无生。
需亲赴极北绝境,踏万里风雪,破冰采花,方可制煞。】
短短数行字迹。
看得苏褕眼底杀意骤浓,心底一片冰凉。
就是它。
冥罗烬。
最适合周嵩的夺命毒花。
这种毒,完美契合她所有的复仇所求。
隐秘、隐忍、无解、折磨。
不会即刻暴毙,不会引人怀疑。
只会让身居高位、一生骄傲、惜命爱权的周嵩,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慢慢耗尽一切,凄惨陨落。
旁人只会以为是他身居高位、操劳过度、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无人会知,他是中了世间绝境独有的无解奇毒。
无人会查,无人能解,无人可证。
完美无缺,一击必杀,永世沉冤。
苏褕指尖轻轻抚过“极北寒荒万里冰封之地”这一行字。
心底瞬间了然。
远。
太远了。
极北寒荒,远离中土万里之遥。
终年冰封雪覆,寒风刺骨,无人定居,无路可通。
那是真正的绝境之地。
荒芜、苦寒、凶险、莫测。
寻常商旅终身不敢踏足,江湖高手亦不愿涉险。
路途万里,风雪漫漫,艰险重重。
往返一趟,耗时极久,更别提深入绝境、破冰寻花、稳妥采撷。
绝非朝夕可至,更绝非轻松可行。
可她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再远,再险,再难。
她也必须去。
为苏家满门百余口冤魂。
为数年漂泊隐忍的血泪。
为今夜骤然觉醒、焚骨难安的血海深仇。
万里风雪,绝境险地,她孤身一人,亦可前往。
值得。
尽数值得。
苏褕合上册页,指尖紧紧攥住这本伴随她半生的毒册。
眼底温柔彻底散尽,只剩一片冷冽决绝。
她如今体虚未愈,渡毒过后根基受损,尚且需要静养半年。
可仇恨在前,仇敌未灭,她一刻也等不得。
数年隐忍,数年煎熬,今朝契机已至,她绝不会再拖延半分。
今日,她便动身。
即刻奔赴极北寒荒,寻冥罗烬,制无解奇毒。
待她归来之日,便是周嵩血债血偿、身败名裂之时。
心中决意已定,再无半分动摇。
只是,她不能不辞而别。
谢晏铮待她至诚至真,七年守候,岁岁深情,温柔妥帖,毫无保留。
昨夜她深夜仓促离去,他无条件信任,无条件纵容,默默等候,毫无怨言。
今日她又要远赴万里绝境,前路凶险莫测,归期未定。
她不能再让他茫然等候、无端牵挂。
更不能悄无声息离去,留他一人在谢府空守,徒增牵挂与不安。
他值得一句坦诚道别,值得一份完整交代。
苏褕抬步,缓步走入卧房。
屋内陈设清雅干净,一器一物,皆是谢晏铮亲手为她布置,温柔细致,处处藏着偏爱。
桌案整洁,笔墨齐备。
她移步桌前,抬手取纸、研墨、执笔。
笔尖蘸墨,落纸沉稳,字迹清秀端正,字字认真,句句坦诚。
她不遮掩,不隐瞒,不编造虚假借口。
却也不将血海深仇、毒花复仇这般阴诡凶险、沾满血腥的过往全盘托出,徒增他的烦忧与负担。
她知晓谢晏铮的性子。
若是知晓她要孤身远赴万里绝境、以身涉险制毒复仇,必定万般阻拦,百般担忧,执意相随,绝不会让她一人奔赴险境。
她不能拖累他。
他一生清白坦荡,温柔安稳,前程光明,仕途坦荡。
不该被她一身血海恩怨、阴诡毒术、绝境险途所沾染、所拖累。
他有他的人生,他有他的前路,他有他未解开的年少遗憾。
她的仇,她的恨,她的路,理应由她一人独行,一人了结。
待她大仇得报,尘埃落定,洗尽一身血腥罪孽。
届时她再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回到他身边,与他岁岁相守,安稳余生。
在此之前,所有风雨,所有凶险,所有杀伐,她一人独扛。
笔墨起落,字字温诚,句句恳切。
【晏铮:
我有要事远行,前路遥远,归期未定。
非一时兴起,是多年执念,今日不得不往。
勿寻,勿念,勿忧。
我身有旧债未了,必须亲往了结。
此去路途虽远,艰险虽多,我自会万般谨慎,保全自身,平安归来。
府中静待我归即可。
你向来温柔自持,惯于独处等候,可此次切莫过度挂怀,好好安守自身,照料起居,不必为我劳神费心。
待我归来,诸事皆了,此后岁岁朝夕,尽数伴你,再不别离。
褕字】
短短一纸书信。
没有细说缘由,没有道明凶险,没有提及血海深仇,没有说起极北绝境。
只坦诚告知,要事远行,归期未定,许他一场来日安稳、永不别离的相守。
写完最后一字,她轻轻落笔。
将信纸平整叠好,放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压上一枚小小的白玉玉佩。
那是谢晏铮赠予她的贴身信物,温润干净,象征他所有的温柔偏爱。
以此为凭,绝非私逃,绝非背弃。
只是暂别,只为了结旧债。
处理妥当一切,苏褕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间满是他温柔痕迹的卧房。
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不舍与柔软。
片刻后,尽数压下儿女情长。
旧仇在前,前路在肩,私情暂且搁置。
她转身,利落收拾简单行装。
无需累赘物件,无需锦衣华服。
一身轻便素衣,一柄贴身短刃,一本随身毒册,些许盘缠干粮。
仅此足矣。
她如今体虚,不便负重,亦无需累赘。
前路万里风雪,极简前行,方能走得更快、更稳。
收拾完毕,她没有去辞别下人,没有在府中留下半分动静。
不愿惊动谢府众人,不愿消息散播,不愿引来旁人窥探议论。
她走得安静,走得利落,走得决绝。
孤身一人,悄无声息,穿过庭院回廊,避开所有耳目,从谢府后侧僻静小门,踏步离去。
踏出谢府小门的那一刻。
身后是温柔安稳、岁岁情深的归处。
身前是万里冰封、风雪绝境的前路。
身后是她此生唯一的温柔羁绊、安稳归途。
身前是她此生必须了结的血海深仇、宿命旧债。
一步之隔,两重天地。
苏褕立在巷口,微微回头,望向高墙之内雅致静谧的谢府。
心底轻声默念。
谢晏铮,等我。
等我了结满身血腥,还清陈年旧债。
等我手刃仇敌,洗尽一身罪孽。
我必平安归来。
此后余生,风雨同舟,岁岁相守,再也不与你别离。
片刻凝望,尽数不舍压心底。
她收回目光,眸光重新变得冷冽、决绝、坚定。
转身,抬步,义无反顾,朝着万里极北的风雪绝境,大步前行。
长风卷起她素色衣袂,猎猎翻飞。
单薄孤影,立在繁华街巷尽头。
一头人间烟火,温柔安稳。
一头冰封万里,血海仇深。
此去经年,风雪漫漫。
不问归途,只问仇偿。
周嵩,你坐稳高位这么多年,享尽不属于你的荣华富贵。
今日起,我亲自赴绝境,寻毒花,制煞毒。
静待来日,亲手送你,坠入无间地狱,血债血偿。
万里风雪,我孤身赴局。
一朝毒成,我必携恨归来。
旧仇未消,此身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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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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