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拾遗》Silver月

4、雾染两处形影 灰黑色

　　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一般，沿着虚空之中无形的信息流缓缓游走。
　　它极其隐蔽，混杂在熵海漫天浮动的细碎残响之内，如果不去刻意凝神感知，几乎不可能察觉到它的动向。丝丝缕缕，漫过漂浮的病历夹板，悄无声息缠上两道落在虚空里的影子，如同细密的藤蔓，轻轻缠绕收拢。
　　晏徊尚且沉浸在眼前的抉择之中，并未察觉到这一桩潜藏的异变。
　　他的意识触须已经缓缓铺开，如同散开一张看不见的网，谨慎地试探着包裹足印卡片的黑雾。作为拾遗者，他经年累月浸泡在熵海的信息流之中，早已学会如何分辨记忆原生的情绪与暗流衍生出来的畸变噪声。只是这一次，二者缠绕咬合，如同树根盘结，想要拆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裴敕掌心的银白色微光，已经凝聚到了顶点。
　　冻结力场蓄势待发，只要他掌心向前一送，这一段躁动的回响便会被牢牢封死，向着熵海下层静默区沉降，从此隔绝现世。
　　“停下，晏徊。”裴敕的声音穿过浮动的雾霭，带着最后一次劝告，“你没有完整的剥离设备，仅凭意识触碰，很容易引爆全部情绪能量。”
　　“我知道风险。”晏徊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泛黄的病历夹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但就这样封存，等于直接宣判了那个孩子彻底的消亡。”
　　“消亡从来不是封存的结果。”裴敕眉头微蹙，“只是现世不再能够读取这段信息。”
　　“对于那个女人而言，便是消亡。”晏徊低声说道。
　　话音落下，他的意识触须轻轻落上了那一层灰雾。
　　一瞬间，数不清的情绪碎片顺着意识的连接，逆流而上，冲击着他的精神。悲伤、悔恨、不舍，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捕捉不到的，属于婴儿懵懂的意识余温。两种信息紧紧纠缠，稍一分神，异化的暗流能量便会顺着通道侵入他的思绪。
　　晏徊牙关紧咬，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他将精神集中到极致，尝试着如同拆解丝线一般，一点点将原生记忆，从黑雾之中剥离出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缠绕在影子上的黑雾骤然一紧。
　　一股微弱却阴寒的刺痛，同时从两个人的意识深处掠过。
　　晏徊心神一晃，散开的意识触须出现一瞬的松动。包裹卡片的灰雾抓住这个空隙，猛地向外膨胀一圈，婴儿的啼哭骤然拔高，尖锐的声浪掀起一圈环形的信息冲击波。
　　裴敕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将蓄好的冻结力场向外释放。
　　银白色的光墙骤然展开，迎上席卷而来的情绪浪潮。两股能量相撞的瞬间，虚空之中爆发出一阵无声的震颤。漂浮在附近的废墟残块剧烈摇晃，碎石碎屑被震得四散飘飞。
　　力场勉强挡住了冲击波，但是混乱的信息流却借此机会四下溢散。一部分黑雾脱离了主团，化作一缕一缕散乱的烟絮，顺着方才那一道意识连接，分别沾在了晏徊与裴敕的身上。
　　“糟糕。”
　　裴敕立刻意识到不妙，他收回力场，下意识向后退开一步。黑色手套之下，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麻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附着在了自己的信息印记之上。
　　晏徊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异物感。
　　并非剧烈的伤害，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牵连，好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将他和裴敕，和那一枚婴儿足印，拴在了一起。
　　那一缕从主团溢散的暗流能量，完成了一次意料之外的绑定。
　　“不要乱动。”裴敕沉声开口，目光落在晏徊的身上，“暗流信息已经附着在你们二人的意识标记上。此刻强行行动，极有可能触发连锁回响。”
　　晏徊停下动作，缓缓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够清晰感知到那一缕细微的羁绊。原本只是一件漂浮在熵海之中的遗物，此刻，已经将他们两个人拖入棋局。
　　而悬在他们身前的那一张病历夹板，在两股力量冲撞之后，表层的灰雾稍稍稀薄。
　　卡片静静悬浮，那一枚小小的足印，安然躺在纸面中央。异化的躁动暂时平息下来，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
　　现世的讯号再一次传来。
　　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更加急促，裴敕耳侧的通讯器持续嗡鸣。他接通频道，来自统理局观测站的声音带着紧迫，直接传入他的耳中。
　　“仲裁官裴敕，目标锚点意识衰减速度超出预估，委托人的记忆残余预计将在七分钟之内彻底归零。一旦锚点消失，遗物信息将会进入无序漂流状态，随时有可能随机回弹至现世任意地点。”
　　随机回弹。
　　这四个字，沉甸甸压了下来。
　　也就是说，无论封存还是剥离，如果不能在时限之内完成处置，这一段记忆残片将会挣脱所有束缚，不受控制地重返现世。没有人知道它将会落在哪一片街区，到时候，一场大范围的精神震荡将无可避免。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七分钟。
　　晏徊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对峙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们依旧站在各自的立场，可暗流意外留下的羁绊，已经将二人的命运暂时捆在了一处。独自行动，已经不再是可行的选项。
　　“如果我们合作。”晏徊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你用冻结力场稳住异化能量，我来执行记忆剥离。”
　　裴敕的眸光沉沉。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方案。可风险同样成倍放大。剥离的过程之中，他必须精准控制冻结力场的强度，既不能太强，将原生记忆一同冰封摧毁，也不能太弱，无法压制暗流能量。一丝一毫的偏差，便会全盘倾覆。
　　更让他顾虑的，是那一缕附着在两人身上的暗流羁绊。一旦遗物发生爆炸，他们两个将会首当其冲，承受全部的精神反噬。
　　“你知道代价。”裴敕说道。
　　“我清楚。”晏徊微微颔首，“但这是眼下唯一有可能两全的路。保全那位母亲最后的念想，同时不让现世承受灾难。”
　　熵海的灰浪在脚下缓缓起伏，遥远之处，数不清的记忆残响低声呢喃。
　　裴敕沉默数秒，戴着手套的手指，又一次极轻地收拢。这一次，晏徊恰好看见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忽然意识到，这位总是恪守规则的仲裁官，在每一次需要赌上未知代价的时候，心底并非毫无波澜。
　　“计时开始。”
　　裴敕做出了决定。
　　银白色的微光自他周身缓缓升腾，这一回，光芒不再是极具破坏力的冲击，而是化作一层柔和、均匀的光罩，缓缓笼罩住那张病历夹板。躁动的灰雾撞上光罩表层，如同遇到一层柔韧的壁垒，被缓缓约束收拢。
　　晏徊闭上双眼，将全部精神沉静下来。无形的意识触须再度舒展，小心翼翼穿过银白色的光层，向着那一枚浅浅的足印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熵海深处，不知名的回响如同潮水，一波一波漫过他们的四周。没有人说话，两个人专注于眼前这件事，空气中只剩下信息流流动时细微的嗡鸣。
　　就在原生记忆即将完整分离的一刻。
　　那一缕附着在二人身上的暗流羁绊，骤然滚烫。
　　晏徊的脑海之中，毫无预兆地涌入了一段不属于那位母亲，也不属于他自己的碎片记忆。画面破碎而短暂，一间雪白的病房，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抚过一张小小的卡片。
　　一闪而逝。
　　他心神猛地一晃，剥离的动作出现片刻的偏差。
　　灰雾抓住空隙，猛地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