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拾遗》Silver月

3、歧路各持一念 细碎的

　　细碎的啼哭盘旋在虚空之中，一遍一遍往复不休。
　　那道声音并不刺耳，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软糯，可裹上熵海暗流侵染出来的灰翳之后，便多出一层令人心神浮动的蛊惑力。声波并非经由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化作信息流，敲打在两个人的意识表层。
　　晏徊肩线仍旧维持着后撤的姿态。小臂上来自裴敕掌心的力道沉稳，隔着一层薄薄的风衣布料与对方的手套，那份触碰格外清晰。心底的戒备如同一张悄然绷紧的网，却并没有驱使他立刻做出挣脱的动作。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的男人，落在那张病历夹板上。
　　小小的足印烙印在纸面，纹路清晰，每一道浅浅的弧度，都记录着一个曾经降临世间的生命。只是卡片边缘不断逸散出一缕缕灰雾，那些雾气轻轻浮动，每一次流动，周遭的回响便躁动一分。
　　“异化到什么地步。”晏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裴敕缓缓松开了他的小臂。
　　松开的瞬间，晏徊不着痕迹地将那只手收回到身侧，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衣袖被握过的位置，像是要拂去那一点残留下来的触感。
　　“暗流扭曲了它携带的信息权重。”裴敕向前踏出半步，黑靴踩在一块漂浮的金属板上，金属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那位母亲浓烈的思念附着其上，和熵海无序的能量纠缠在一起。一旦完整投放回现世，情绪信号将会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
　　“最坏的结果？”
　　“区域性精神紊乱。”裴敕垂眸，视线落在那一张卡片上，“委托人会沉溺在循环往复的悲痛之中无法挣脱，附近的居民，有可能凭空滋生出不属于自己的悲伤、空虚。严重者，诱发永久性意识损伤。”
　　这便是统理局一直忌惮的记忆回响。
　　它从来都不是危言耸听。晏徊在数年的拾遗生涯之中，亲眼见过因为一次失控的打捞，一座街区整整三日笼罩在无边的绝望之内。那一场灾难过后，统理局进一步收紧熵海打捞的禁令，拾遗者也自此彻底沦为地下之中隐秘的行当。
　　可那一份沉甸甸的念想，同样真实。
　　晏徊想起了女人坐在小店之中通红的眼眶，那句近乎哀求的低语。她所求的从不是让全世界记住自己的孩子，她仅仅只想留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记忆。
　　“一定要封存吗。”晏徊说道，“有没有折中方式。剥离掉异化的暗流能量，只把原本的记忆还给她。”
　　裴敕微微偏过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被冷静覆盖。
　　“理论可行。但是操作难度极高。”他缓缓开口，“剥离需要精准分隔原生记忆与暗流附加的噪声。稍有偏差，要么彻底引爆回响，要么，这一枚足印便会随之消散，什么都不会剩下。”
　　空气陷入短暂的静默。
　　四周漂浮的废墟缓缓漂移，远处熵海深处翻涌着更深的暗色浪潮，无数无名残响如同鱼群，悄无声息地自他们脚下游过。两种选择摆在眼前，没有一条道路能够称得上完美。
　　封存，那位母亲将会永远失去最后一丝念想，余生只剩一片空洞。尝试剥离，则要赌上两个人的意识安全，以及整片城区普通人的精神安稳。
　　晏徊抬起手，掌心微微向上。属于拾遗者的感知缓缓铺开，无形的意识触须试探着向着病历夹板的方向延伸。他想要亲自感受一下，缠绕在卡片之上那一层异化能量究竟有多顽固。
　　不要冲动。
　　裴敕的警告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异变陡生。
　　仿佛察觉到了外来意识的触碰，盘旋在卡片四周的灰雾骤然剧烈翻涌。婴儿的啼哭陡然拔高，不再软糯，化作尖锐的嗡鸣，狠狠撞向二人的精神。
　　晏徊只觉得太阳穴骤然炸开一阵剧痛，眼前掠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惨白的病房，医疗器械滴滴作响的声响，女人崩溃的哭声，还有一张小小的襁褓，一点点冷却下去。海量的情绪洪流向着他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自身的意识淹没。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的碎石失去平衡，向下沉降了少许。
　　一只手再一次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裴敕的动作快了许多。冻结的银白色微光自他的手套缝隙之间流淌而出，一层薄薄的力场撑开，将汹涌扑来的情绪浪潮挡在了外面。冰冷的力量隔绝了躁动的回响，那一阵撕心裂肺的精神冲击，稍稍退去。
　　“我说过，不要贸然靠近。”裴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一回，语气里面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晏徊稳住摇晃的身形，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方才那一瞬间，他差一点便被外来的情绪同化。他抬起眼，看向裴敕。
　　“你准备怎么做。”
　　“按章程执行。”裴敕说道，“施加永久封存，将这件残响沉降至熵海下层的静默区。它将永远不会返回现世。”
　　这句话落下的一刻，晏徊心底那一份执拗再一次浮起。
　　“所以，依旧是抹去。”
　　“是封存。”裴敕纠正，“信息没有消失，只是不再介入现世。晏徊，你应该明白，感情不能凌驾于群体性的安全之上。”
　　“安全。”晏徊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你们用这两个名字义正辞严地把无数人的一生丢进熵海。那些人的执念，那些人的过往，对于你们而言，仅仅只是一串需要隔离的噪声。”
　　“我没有资格评判过往的对错。我只负责执行条例。”
　　“可执行条例的是人。”晏徊向前踏出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按下封存指令的时候，你真的清楚，自己亲手埋葬的是什么？”
　　裴敕沉默了。
　　熵海微弱的光映在他的眼眸之中，那一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一片无人能够窥见的深渊。戴着手套的手指又一次轻轻收拢，又是那个只有在做出艰难决断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细微动作。
　　“我见过放任回响之后的人间惨剧。”许久，他缓缓出声，声音放得很低，“我不能赌。”
　　话音落下，银白色的冻结微光，开始在他的右手掌心汇聚。
　　晏徊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没有再争辩，长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他绕开裴敕，向着病历夹板的另一侧移动。既然说服不了对方，他只能选择走另外一条路。他打算趁着对方完成封存之前，试着以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剥去那一层暗流的黑雾。
　　两个人朝着同一件事物，从两个不同的方向靠近。
　　就在此时，一道新的波动，自遥远的熵海上层传来。
　　那一道信号不属于眼前的婴儿足印，频率规整，带着统理局通讯频道独有的加密波段。裴敕耳侧微型通讯器轻轻震动。
　　他侧过头，短暂接收来自现世传来的讯息。短短数秒，他眉宇之间的神色，悄然发生了变化。
　　“出了问题。”裴敕抬眼看向晏徊，“委托人那边，记忆自我消解正在加速。”
　　晏徊心头猛地一沉。
　　以那位母亲残存记忆作为锚点，二者之间存在微弱的信息绑定。如果现世之中那一缕记忆彻底消失，就算他成功将足印残片打捞回去，也没有人记得它的意义。打捞，将会失去全部价值。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盘旋在卡片四周的灰雾还在不断膨胀，婴儿的啼哭层层叠叠，如同潮水。
　　两条道路横亘在他们面前。
　　裴敕的封存，可以立刻平息这场躁动，代价是一段过往永久沉寂。而晏徊选择的剥离，机会渺茫，一旦失败，灾难便会降临在城市之中。
　　虚空之中，两个人隔着那张泛黄的病历夹板遥遥相对。
　　一个执守秩序，一个不肯放下。
　　熵海翻涌不息的灰浪，在他们脚下缓缓流动。
　　没有人看见，那团包裹着足印卡片的灰黑色雾气，正悄无声息地，顺着信息流，缠上了二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