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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事各执一面 灰雾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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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挣脱禁锢的那一瞬,世界轰然失序。
银白色的光罩猛地向内坍缩,冻结力场遭到剧烈的反向冲击。一圈狂暴的信息流冲击波以病历夹板为中心炸开,翻涌的黑雾如同掀起海啸,瞬间吞噬了周遭的虚空。
晏徊只觉得头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意识剥离的链路尚未断开,海量错乱的情绪碎片顺着那根纤细的通道汹涌灌入脑海。视线之中一切都在碎裂、重组,熵海浮动的微光、漂浮的废墟、裴敕的轮廓全部融化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就在意识濒临溃散的间隙,一段画面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没有声音,时间仿佛被按下静音。
雪白的病房,光线柔和。一只覆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动作很轻,指尖缓缓拂过纸面,抚过那一枚浅浅的婴儿足印。那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褪去了平日执行裁决时的冷硬,带着一种压抑住的、无人知晓的滞重。
画面一闪即逝。
晏徊心神剧烈震荡,维持剥离的意识链路彻底崩断。
而距离更近、直面力场反噬的裴敕,承受的冲击远比他更加沉重。
用来束缚异化回响的冻结力场本就与他的神经频率相连,当灰雾骤然暴动,反噬顺着精神连接径直撞进他的意识深处。一阵尖锐的眩晕袭来,他脚下一沉,单膝重重磕在一块漂浮的合金板上。黑手套撑住冰冷的金属表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长久以来依靠训练筑起的精神壁垒,裂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
于是,他看见了。
依旧是那一间病房,但是镜头落在了另外一处。
女人坐在桌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空洞。一支笔被她握在手里,指尖不住地颤抖。纸面之上,是统理局记忆撤回的知情同意书。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主动申请,抹除自己关于孩子的大部分记忆。
笔尖落下,签下名字。
那一划落下的瞬间,她的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她选择把痛苦封存,以为自己可以就此解脱。她不曾料到,深埋下去的思念不会消散,它顺着信息的暗流坠入熵海,日复一日,慢慢滋生畸变。
这就是整件事最初的源头。
晏徊看见的,是事后仲裁者与遗物的相遇。
裴敕看见的,是那位母亲亲手做出抉择的瞬间。
同一件往事,被熵海拆成两半,分别塞进两个人的脑海。
幻象散去。
裴敕猛地回过神来,胸腔一阵起伏,呼吸稍稍乱了一拍。他迅速将那一段画面压入意识深处,面上的神情依旧冷肃,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动摇。
黑雾的爆发并没有持续蔓延。在力场坍缩过后,残余的能量迅速耗散,躁动缓缓回落,化作一团稀薄的灰烟,重新萦绕在病历夹板四周。只是经过这一场动荡,卡片上的足印蒙上一层淡淡的晦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褪去。
七分钟的时限,已经走过大半。
晏徊用力甩了甩头,驱散脑海之中残留的残影,额头上布满冷汗。他抬眼望向裴敕,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幻象太过清晰,那只黑手套,几乎不用多想,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你方才……看见了什么?”晏徊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精神透支之后的沙哑。
裴敕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收拢心绪,将方才所见的画面牢牢藏好。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抬起右手,掌心银白色的微光再度缓缓亮起,只是这一次,光芒比之前微弱了少许,反噬给他带来的消耗真实存在。
“没有时间讨论幻象。”他避开了这个问题,语调重新回到惯常的冷静,“锚点的衰减还在继续。”
晏徊能够察觉到对方刻意的回避。
他没有继续追问。眼下的确不是纠缠幻象真相的时候。那一段一闪而过的画面在心底埋下一颗种子,他隐约意识到,裴敕与这件遗物之间,或许并不只有一次又一次冰冷的裁决。
病历夹板静静悬浮在两人之间。
异化的暗流能量经过一次爆发,损耗大半,原生记忆反而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如同乌云散开之后露出的月光。剥离的难度有所下降,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岌岌可危。
可方才那两段互补的记忆碎片,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
在此之前,晏徊认定统理局的撤回是粗暴的掠夺,将普通人的过往肆意丢弃。裴敕则笃信,撤回是保护现世免于情绪灾难的必要手段。
直到此刻他们才隐约窥见完整的真相:最开始做出选择的,是那位母亲自己。她以为遗忘可以解脱,却不知道思念坠入熵海,终将扭曲成另一场劫难。
没有人全然无辜,也没有绝对的对错。
“重新来一次。”晏徊深深吸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按下,意识感知再度铺开,“这一次,我会稳住链路。”
裴敕微微颔首。
这一回,他释放的冻结光罩比起之前更加审慎,一层一层,缓慢地包裹住那团残余的灰雾。银白色的微光如同细密的纱,一点点裹住躁动的暗流能量,将它与纸面之上的足印记忆,小心翼翼隔离开来。
晏徊的意识触须,再一次轻轻地落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拉扯剥离。他试着去感受藏在记忆深处,那位母亲的心情。那不是永恒不休的悲痛,里面混杂着爱、愧疚,还有选择遗忘之时,那一份微弱、卑微的期许。
时间一秒一秒地消逝。
熵海远方,隐约传来暗流滚动的低沉轰鸣。
附着在二人身上那一缕看不见的羁绊丝线,轻轻震颤着。他们尚且不知道,今天在熵海之中看见的碎片,仅仅只是一个开端。有更多被岁月掩埋的往事,正沉睡在层层叠叠的信息浪潮之下,等待着被人唤醒。
当最后一缕暗流黑雾被冻结光场收容,那一枚婴儿足印,终于干干净净地显露出来。
它安静、柔软,不带畸变,只是一段简简单单,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就在它将要被晏徊的意识稳稳承接的刹那,来自现世的讯号,发出了最后的预警。
委托人残存的记忆锚点,归零。
晏徊浑身猛地一僵,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一股空落落的失重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