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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金市场 肖多财推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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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多财推荐了一家平价家庭西餐馆,梁越海和朱利安约定下午六点半见面。
那时雨完全停了,梁越海将Horch停到地上停车场。一进门,坐在靠窗位置的朱利安朝他挥手。
餐厅不大,墙面装点成浅粉色,菜单做的很简朴。
“你想吃什么?今天我请你。”朱利安很认真地把菜单递给他。
梁越海扫了一眼,全是小孩子式的简餐,他点了奶油蘑菇汤、意大利面,朱利安加上几个菜,以及葡萄酒和自助饮料,价格不到七十元。
梁越海没有问朱利安对玛丽的评价,他相信律所里律师的能力。
“做咖啡你会吗?”不涉及案件,他只是与朱利安闲聊对方生活中的事。
“不难。”朱利安坦诚,“就是拉花还不太会。”
“哦。”梁越海对咖啡拉花没有任何兴趣。
头顶在放一首爵士乐,朱利安敏锐地竖起耳朵。
梁越海发现了:“你那个钢琴,你会弹什么歌啊?”
“这个的话,没有我不会的。”朱利安分给梁越海餐巾纸,很认真地纠正,和平常不太一样,“还要,那不是钢琴,是电钢琴。”
“电钢琴?”梁越海不接触音乐,“你唱的是什么歌呢?”
“爵士。”
“像这里的?”
爱啊爱啊,而爱啊。女歌手唱。
“这是最基础、最不好玩的了。”朱利安不满地,“我玩融合。”
“爵士乐还可以融合?”
朱利安啧一声,咬着吸管,漂亮的眼睛不耐烦地睥睨起来,像熟的甜果长了刺:“音乐当然是无穷无尽的呀,Bossa nova不就是融合桑巴和酷派爵士的结果?在融合爵士下,我能融techo、house甚至摇滚,难道你们律师不是融合?”
梁越海一个字都听不懂,然而觉得他有趣:“宝贝儿,律师是要挣钱的,一种类型挣一种专业的钱,不搞这些。”
绿头发下,朱利安的脸蛋慢慢红了,显得有些窘迫。梁越海这才发现自己说多了。
服务生来上菜了,奶油蘑菇汤冒着热气,意大利面敷衍地黏在一起。
朱利安小心地将菜往梁越海这里推,梁越海推回去一盘,算是圆场:“所以你想成为一个音乐家?”
回过神的朱利安:“对。”
“但是是失败了吧。”朱利安耸肩,“像你看到的,我负了这么多债,现在先活下去再说。”
话题也许有些苦涩,朱利安卷起意大利面,垂着眼吃,不再讲任何话。
意大利面太烫了,他被刺得一跳。
梁越海看了一眼,起身给朱利安和自己都倒一杯水,朱利安说完谢谢,便大口喝水。喝到一半,肚子疼了,这次知道吹一吹意大利面,卷起来小口咬。
梁越海喝奶油蘑菇汤,在餐厅却像观察另一个世界的物种。
也许梁越海需要一个新朋友,一个和工作没关系、但是可以亲近的朋友。
他常这么想,于是伤害了许多人。
朱利安是不可以去伤害的,他太漂亮,也太脆弱了,像一棵森林里被砍倒后送进家里装点好的圣诞树,崭新的年轮都尚未消退。
说不上是不是梁越海的类型,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在梁越海的社会,大家都故作正常。
梁越海现在也一样在假装,其实他很疲乏。
在这样的平价餐厅,表现得大方,朱利安像咬着牙过一年一度生日的工薪阶级。
但这是梁越海,朱利安好想感谢他。在地下室收到消息后,朱利安马上上网搜索菜单。甚至今天出门时,朱利安一直小偷般左顾右盼,生怕再撞见打手,破坏这顿晚饭。
眼下,梁越海吃得少,酒也不怎么沾。
“这两个,你想吃什么?”朱利安捏着菜单推销,指苹果派和布丁的图片给梁越海。
“不用了,我再喝点葡萄汁吧。”梁越海制止了对面圣诞树的想法,去自助饮料机接果汁。餐厅的味道偏咸,基本是小孩子的口味。
朱利安很慢地合拢菜单本,仍一个劲儿地朝梁越海瞟。
梁越海杯子搁到自助饮料机出水口,按了键钮,紫色的饮料滑进杯子。服务员过来抹柜子上的水渍,梁越海笑一笑让位子,对方走开后他沉下脸,对着脱了皮的粉墙壁发呆。
“你怎么啦?”等梁越海回来他问他。
“嗯?”梁越海漫不经心地,“今天工作不顺而已,谢谢你请我吃这顿饭。”
朱利安并不相信。
等坐上车,朱利安确定梁越海兴致不高。不知是餐厅太便宜,还是不合胃口。
电台放音乐,梁越海皱眉关掉,想着乱七八糟的工作就烦。手机响了,梁越海丢进中控台的储物箱。
打亮阅读灯,梁越海没立刻发动车,从衣兜里找到薄荷糖吃。
“吃吗?”他也分给朱利安两颗。
朱利安拴紧安全带,酝酿着话语,糖的凉气却钻入鼻子,打了个结实的喷嚏。
梁越海笑了:“纸在你面前的抽屉里,还有你的上诉状。”
朱利安小心地抽出屉里纸盒的一张纸,擦鼻子的时候拉出纸盒下的一摞材料:“你还留着呢?”
“你还是需要的,理清情况。”梁越海说,“你和玛丽约见面了吗?”
“约了,明天上午十点。”
梁越海敲着方向盘:“那今晚你再把上诉状看一遍,明天和她详细讲你的情况。那时候我也在律所,我来看下你们。”
朱利安读材料上的纸,内容却很陌生,这是一份类似法庭裁决书的东西,写一个叫梁凡的人家暴薛梦苇多年。
“是不是错啦?”朱利安递给梁越海。
“哦,下面的是你的。”梁越海扫了一眼,拿走那份材料。
车开了,朱利安收起上诉状打算回地下室再看。车又大又暖和,行驶平顺,再说吃了饭,灰暗的隧道,电灯的黄光越来越朦胧。
手机铃像闪电穿刺过他的耳朵。
“喂、喂,你好?”
刚睡醒,车里是黑的,驾驶座车门开着,不远处超市玻璃的白内光照亮一排油箱。
“你是谁?”那头很诧异。
“我是朱利安啊。”朱利安晕头转向地。
“朱利安?”对面的男人很不高兴,“梁越海在哪儿?”
“梁越海?”这下朱利安完全清醒了,那部崭新的手机,屏幕上亮着陌生人的名字。
“怎么了?车快歇了,我加个油。”梁越海俯下身,出现在车窗外。
原来他们在加油站。呛人的汽油味随风漂泊,他身后,戴着红帽子的员工拔出加油枪。
朱利安六神无主:“对不起,我以为你的手机是我的,好像接了你的电话。”
梁越海将车开出加油站外,接过去看一眼屏幕,对手机说了声“喂”,又对朱利安说:“没关系,你去睡觉吧。”
副驾驶座被调成往后倾斜的姿势,十分舒适,朱利安却根本睡不着,也不敢睡了。
梁越海背对他,和电话里的人说了几句,但似乎话不投机,很快变得不耐烦:“那你想如何,闹一通?”
电话里的人激动起来,朱利安随着那嗡嗡声缩紧身体。梁越海干脆地挂断。
等加满油的车飞入公路后,梁越海的电话又急促地响过几次,梁越海只专注地握紧方向盘。
朱利安大概猜到对面和梁越海的关系,以及目前的状况。在帕尔希大厦前下车,他嗫嚅:“对不起。我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行啦,和你没关系,管好你自己的事就是了。”梁越海只看着手机屏幕,处理事情。
“那,我走了?”朱利安说。
梁越海朝他挥挥手,赶小狗一样。
不说音乐、也不骗人的时候,朱利安很难撬开一个人的心,也看不出梁越海是不是真的不生气。
朱利安下地下室前,忍不住回过头。
那辆Horch已开远了,梁越海也是。
之后几天,朱利安根本不敢联系梁越海,搞砸了别人爱情关系的罪犯,他很心虚。
朱利安不给梁越海发消息,自然梁越海也不会给朱利安发。再说那是不属于朱利安的世界。
他们见面的唯一一次,是事件后的第二天,因为要去海平律师事务所见玛丽,他和梁越海见过一面,但那面他和梁越海什么都没说。梁越海只是跟在玛丽身后,对玛丽简单说了一句:“朱利安就拜托你了。”
寒暄过后,他便走了,甚至没有看朱利安一眼。而玛丽已准备好了,径直要为当事人切入正题。
而文哥不知是否接到法院消息,没有任何回应。朱利安知道不该朝好的方面想,但他偶尔会幻想,会不会,文哥真的被法律所克服了呢?
朱利安认真在网上查法律相关的消息,发现自己知道得太少,需要很多补充。
咖啡厅打工很顺利,慢慢地上菜中,腿好起来,可以跑和跳。
同时他练习歌曲,为平安夜的两千元做万全的准备。
世界美好得有些吓人,朱利安甚至产生了一种小小的希望,只要这样慢慢地向前,他生活的这些难题,时可以克服的。
只是偶尔,朱利安会想起梁越海,为自己的错误而祈祷。
转眼又到了礼拜日,去圣母路做钢琴师的日子又到了。
从打工的咖啡厅到圣母路的地铁站,中间正好要经过海平律师事务所所在的街道。
朱利安看了地铁站名好久。
实在很不谨慎,但在地铁播报的声音中,朱利安还是鬼使神差地下了地铁站。
如果他能悄悄看看梁越海,确定他没有事。这几天,害了别人的想法折磨着他。
站在海平律师事务所前,朱利安却不敢进去。
律师们端着咖啡路过,有几位好奇地打量着朱利安。
远处吹来一阵风。朱利安忽然清醒了,反应过来这样做的怪异程度。赶紧转身离开海平律师事务所。
或许是羞耻,边走,他边心不在焉地拨弄街边的灌木丛,背后却:“朱利安?”
穿灰西装的梁越海拿着杯咖啡,站在他旁边的停车线,那辆熟悉的Horch在路口等着,看样子刚从律所出来。
巧,要么是倒霉。
“你怎么在这里,和玛丽约见了?”梁越海问他。
“没有,就想来看看你。”朱利安赶紧解释。
梁越海正在开车门,闻言抬头看他一下。
朱利安想咬死自己:“等会儿不是要去教堂了吗?我就想——”
其实他编不出下半段理由,好在梁越海干脆地挥手:“走吧,正好我们一起去。”
上车后,梁越海调整后视镜。和过去一样的座位,朱利安扯着安全带,像上面有刺,坐立不安。他那极绿的头发,很容易显得夸张,耳朵上尖尖的三角形耳环将身上的戏剧化放到最大。
“挺漂亮的。”车流中,梁越海打破了沉默。
“啊?”朱利安错愕地转过头。
梁越海指耳朵。
“哦,好看对吧。”朱利安好久没戴耳钉了,早上忽然想起从抽屉里翻出来,用水龙头冲干净,对着镜子默默戴上。
“之前没看你戴过。”
“这还好啦,我以前才戴的多呢。”朱利安兴致来了,一时忘了紧张,靠在椅背上。
黄灯转红,车减速停下:“你打了几个洞啊?”
朱利安回想:“耳朵四个,以前还打过唇钉、舌钉。”
“唇钉?完全看不出来啊。”
“大二打的,后面每天戴太累,早没了。”朱利安说,“嘴巴和舌头愈合速度都很快。”
照着后视镜,朱利安忽然想起来:“但我舌头应该还有一点痕迹。”
“是吗?我看看什么样。”梁越海开玩笑。
朱利安偏过头,真的朝梁越海张开嘴巴,指着舌头中间。对着阳光,它显得湿润。
梁越海很仔细地观察,果真有个很浅的小坑。
绿灯亮了,梁越海开车,想象朱利安全副武装、戴上首饰的样子:“最多的时候,你一个人戴多少饰品?”
朱利安扳着指头数:“一、二、三……六个吧!”
“那还挺热闹的。”梁越海笑了,“你一个人就是一家五金市场。”
朱利安变得恹恹地:“你讨厌啊?”
“没有啊,五金市场可热闹了。”
朱利安好像又振作起来,小朋友的心情就是这么变幻莫测吧:“其实可便宜了,一堆加起来不到二十元吧。”
到了教堂,朱利安和梁越海分开了。方嬷嬷好像找梁越海有事,拉他去弄堂讲话。
朱利安到钢琴前试音,这座钢琴有些老了,但音很准,应该是一直有找人调修。
演奏完,朱利安背着琴包,从后门离开。
阴天的下午,通向弄堂的教堂后门蒙上一层淡蓝色的阴影。
弄堂里,珊珊站在家门口,眺望教堂顶上的钟楼。
“珊珊?”朱利安走过去叫她。
珊珊醒来:“朱利安哥哥。”
“你在干什么呢?”房门打开,里面没有飞行棋,也没有扑克牌,“梁越海没陪你玩?”
珊珊嘘了一声,赶紧朝身后看看:“方嬷嬷和李阿姨都在里面,别让李阿姨听见。”
朱利安蹲下身,虽然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梁越海去楼顶了。”珊珊很小声地说,“刚刚李阿姨对梁越海不高兴了。”
“怎么了吗?”朱利安也小声地回复。难道梁越海现在和中老年人下棋也不让人了?
珊珊眨巴眼睛:“梁越海和方嬷嬷讨论福利院捐款的事,被李阿姨听见了,李阿姨啪的把碗摔在桌上,梁越海只好去楼顶了。”
好吧,朱利安完全没听懂。
他抬起头,看看天空:“那你们这个楼顶,怎么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