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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声 珊珊说的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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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说的楼顶是屋顶,三楼用作储藏室的阁楼架着梯子,朱利安把琴包放在地上,到梯子最后一格探出脑袋,举目之处是棕红的屋顶,夕阳使世界变成广阔的平原。
朱利安手撑着瓦片,轻巧地爬了上去。
梁越海坐在不远处,只看过来一下,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远望。
朱利安找下脚之处,高站着使他略微眩晕。
“珊珊说什么了?”朱利安无处下脚时,梁越海问他。
梁越海猜到他来的原因,朱利安也不回避:“说你们大人吵架啦,但是我也没听懂。”
梁越海看朱利安坐下,又站起。头次上房顶,朱利安不习惯凹凸不平的红瓦。
“来这儿吧。”梁越海拍拍身边的位置,“安全一点。”
朱利安扶着红瓦,一点一点移过去。
“你愿意说吗?”他试探性地问。
“别问。”梁越海干脆利落。
朱利安便不说了,和他并肩。
虽然是夕阳,却堪称晴朗。远处公园的湖泊被照亮,如凹陷的金碗。
“梁越海。”朱利安想了想,“不说现在,说说最近可以吗?”
梁越海没说好也说不好:“你什么意思?”
朱利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上次你在餐厅的时候,不太开心。”
梁越海明白了,但那是几天以前的事了:“那天没什么,只是客户没谈成而已。”
朱利安更不自在了:“可是,你的那个、那个男朋友……”
朱利安自认为话题引出得丝滑,梁越海却恍然大悟:“你今天来律所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朱利安不会撒谎,一问就直接交代了:“我怕我搞砸了你们的关系。”
他那小心的样子,梁越海被逗笑:“那个么,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再说要是真你那一下就搞砸了,也不是你的问题。”
好像有点道理,或者说,梁越海完全没放在心上。
“对了,公司的人还来找过你吗?”梁越海问道。
朱利安被他转移注意力:“没有。”
这几天,文哥那里好安静,好像消失一般。
“那你和玛丽接洽一段时间了,她怎么说?”梁越海问道。
“哦。”朱利安说,“玛丽姐要我把不安排我演出的微信截图、录音,以及我的demo发给公司却无费用的证据,全部发过去。”
“挺好的,是否有新证据,对二审的改判非常重要。”
朱利安不想聊法律,可也不确定能聊的别的东西。
此刻,礼拜结束了,老人们慢慢地推开圣母路教堂的门,闲聊着回家。朱利安问:“你信这些吗,梁越海?”
“当然不了,你看我祷告有听过吗?”
“那你还来?”朱利安说,“我来是为了挣钱么,那你是为什么啊?”
梁越海往后仰:“你猜呢?”
“我猜啊……”朱利安乱想,“你小时候住这里?”
梁越海有些惊讶:“这么聪明?”
朱利安笑笑:“毕竟你现在也不住圣母路啊。”
圣母路路口,单车遇上红灯,紧急刹车,隔弄堂很远,可那铃铛声好像就在耳边。等到路口的自行车骑走了,梁越海说:“高二之前,我家在这附近。我妈和方阿姨关系挺好,虽然我们都不信这个,但我妈没事就来教堂帮她。”
朱利安来了劲,揣测那些屡屡经过的弄堂:“你住弄堂的哪里?”
“不是弄堂里的。”梁越海数圣母路的那些房子,“第十二栋房子对面,临街过去,再转个弯就是。”
但那儿是座自助性酒店大厦,白色的灯箱已经亮了,夕阳的映衬下很黯淡。
“卖了,然后拆了。”梁越海解释,“在我高三的时候。”
朱利安脑袋朝那儿倾,身体却坐得很端正。高中时代离梁越海已很遥远,在朱利安的脸上,梁越海却看到了一丝留痕。
“朱利安,你高中的时候,除了学习,有在做什么吗?”
朱利安根本不想,斩钉截铁:“做爵士乐。”
“那么早?”
“我高一立的誓,我要做一辈子爵士,让大家都听到。”朱利安说,“还对我爸说,要是没有音乐我就去死。”
说到这里,朱利安忽然停住。
一些憎恨,或一些自暴自弃,无可挽回地涌上他的心头,产生强烈的自我厌弃。
他有做到吗?如果有,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朱利安。”
梁越海看着朱利安的表情,忽然叫他。
朱利安恍神地看过去,梁越海认真地说:“别想了。”
“我没有想。”然后朱利安发现自己暴露了,没有想是不会这样说的。
但梁越海也没有追究:“行吧,那我们来聊聊。”
“聊……什么?”朱利安谨慎地,或许是怕受伤害。
梁越海对此无意:“我看你挺好奇我感情生活的。就讲我和男朋友吵架冷战吧。”
朱利安睁大眼,勉强笑了笑。
梁越海刚想说什么,梯子忽然响了,珊珊从空隙里探出脑袋:“梁越海,李阿姨回去啦,方嬷嬷说找你有事。”
朱利安和珊珊站在楼上,扶着栏杆。楼下方嬷嬷和梁越海讲话,大房子里,只有嘁嘁的细语。朱利安蹲下身,悄悄地问珊珊:“你知道为什么李阿姨不高兴梁越海吗?”
珊珊摇了摇头:“李阿姨一直不高兴,精神不太好。”
又说:“小陈哥哥去世后就这个样子。”
提到小陈哥哥,珊珊似乎忧伤起来,趴在楼梯扶杆上,不再讲话。
临走时,天已经黑尽。
“我顺路,可以送你到你家附近。”梁越海上车时示意朱利安。
没有拒绝的理由,朱利安高兴之余,表示贴心地:“你不回家吗?”
朱利安和梁越海的家在城市的两个方向。
梁越海没回答,看着圣母路临街。
朱利安看了一会儿,只看到一群店铺,不明白梁越海在思考什么。
“我去买个东西。”梁越海关上车门,“你先在这儿待着吧。”
他走到最西侧的花店前,店员正在替花剪枝叶,见来了客人,站起身来。
隔着窗,朱利安看见,梁越海走进店,停留在那些花面前,店员和他介绍,梁越海说了句什么,拿起花仔细地查看。
垂着眼的时候,店内昏黄的灯光照下来,梁越海看起来很专心,也因此显得有点温柔。
朱利安猜或许是给那位吵架的男朋友买的,知趣地在车边单调地等梁越海。
正对面吸烟亭,抽烟者的细烟似乎是七星牌。朱利安跟着渴望地深吸气,仿佛吐出白烟。
“哎。”被警告地敲脑袋一下,朱利安回过神,原来梁越海从店里出来了。
梁越海抱着一束蓝色缎带装饰的白色马蹄莲,看得朱利安眼花缭乱。
但梁越海没让他多看那束花:“给你。”
白色马蹄莲下,一小束简洁装点的蒲公英,抵在朱利安胸口。
“我?”朱利安和它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才说。
“感觉挺适合你的,很自由。”梁越海说,“谢谢你前几天请我吃饭。”
朱利安抓一下又松开,仿佛很烫手,再握紧时笑了,七星牌的香烟就这么忘在脑后。
梁越海抱着花上车:“看,挺好,以后你做爵士乐的时候也多笑笑。”
延宝路上,和梁越海告别后,在车上背着琴包,朱利安忍不住握着蒲公英花束一直看。
绿灯亮起,他想起咖啡厅一个月后发工资,三天后的平安夜又有双倍工资,哼着歌打算过马路,忽然想起还没给梁越海道谢,又退回街道打开微信。
通讯录多出一条好友申请,朱利安打开。
“星夜公司文哥”
备注写:
“你上诉了?”
像静电刺到手,朱利安啪地退出界面,关掉手机。
街对面的车发出急促的喇叭声。朱利安下意识看过去,那辆车开出来,朝他亮灯。
看不清里面的人。朱利安握紧琴包的背带,做好跑的姿势。
车缓缓开走了。
快乐猛的退潮,夜晚忽然有了强烈的实感。附近的垃圾桶溢满,清洁工扯出一张袋子,可乐瓶在地上滚了许多圈。
朱利安绕了一圈路,确定没人跟踪,飞速地跑回帕尔希大厦的地下室。
第二天,他犹豫再三,想着到咖啡店一天能挣的钱,还是出了门。
因为很早起,街上人不多。酣睡的车辆停在路边,分不清哪一辆在窥探。
朱利安越走越快,跑进了地铁。
到咖啡店时,不过早上八点,门还是锁着的。但周围已经人来人往,太阳也升起来。
朱利安捂着脸,蹲下身来,不久,由于全身虚软无力,他后知后觉,他需要坐一会儿。
“你这么早就来了啊?”米兰来时,看到的就是朱利安随地大小坐的场景。
由于看到员工如此热爱工作,她很感动,替朱利安冲了一杯咖啡。
朱利安抱着热乎乎的杯子,一口全喝干了,奇怪的是,嘴巴里一点都尝不到味道。
或许是咖啡起效,半小时后,朱利安心脏突突的跳,很不舒服。但好在上班潮已经过去了,米兰开始盘点新进的咖啡豆,朱利安能坐在柜台后偷一阵懒。
阳光渐渐热烈,米兰将店里的小盆栽搬出去晒。朱利安见状,也起身帮她。
刚走到门口,朱利安忽然僵住了。
狭小的巷子口,挤进来一辆面包车。里面的人没有摇下车窗,但很快找准了车想要停的地方:咖啡店门口。接着,那辆车便不动了。
米兰也注意到,放下小盆栽:“怎么又有来停车的。”
她想也不想地出去,走到车旁边。
走,走,走。她和车似乎说的是。
面包车在原地不动,米兰气恼地敲了敲车窗,它这才缓缓挪动,接着开远了。
米兰走回来,朱利安已经把盆栽全挪好了,对她说:“我不舒服,想请假回家。”
因为朱利安脸色确实不太好,米兰只是让他记得看医生,便允许他走了。
回去的路上,朱利安像游魂一般。他绕了另一条路回家,但总觉得只要一走,转过身就能看到面包车。
但路上什么都没有。
地下室又小又破,门还只能掩上,但开了灯,它就成了朱利安最安全的堡垒。
进来前,朱利安飞速扫了街边几眼,一辆面包车都没看见,这才关了门。
在床上坐了很久,他意识到他在发呆,赶紧坐起来,不知道要做什么,翻着日历,然后想起,哦,明天就是平安夜。
他打开琴包,拿出电钢琴,决定练习在圣母路教堂弹奏的曲子。
他练习了不知多少遍,才放下琴来,但仍然惶恐不安。
这时已是傍晚时刻,朱利安翻了床头柜,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他只能从床底下的盒子里翻出帽子,关上门去买晚餐。
街上如常,拉帽子挡着脸,朱利安在便利店捡几袋半价面包和饼干。
路上也没人,走到地下室他迅速关门,等走入地下室的楼梯,他才放松下来。
但没走几步,他的脚步忽然放慢。一堆废品间,虚掩的光线下,他看到,出租屋的门大大地敞开着。
朱利安随手抓起废品箱里积灰的高尔夫球棒,慢慢地走过去,小心戳开门。里面一张床,一个床头柜,还有一间厕所,空着的,一览无余。
朱利安抱着球杆,重重地坐在床上,定了个早上7点的闹钟。
“平安夜,去弹琴,双倍工资”。那天的日历上写着。
上半夜,朱利安没能睡着。
门外几次传来门开的、像猫叫一样的动静,他拎着球杆出去,走廊里没有任何人。
后半夜为此心烦,他干脆躺在床上,用球杆撑着门把手。好几次他忽然坐起身来,电灯的光里,却只有他的影子。
到早上六点半,外面的车、行人和音乐的声音愈来愈大,疑神疑鬼的朱利安望着楼梯那里的门下透出的白光,坐在床边。
它很沉,压着朱利安,令他无法动弹,仿佛在梦境之外。
他慢慢地闭上眼。半小时后,闹钟响了,朱利安呻吟一声,按了过去。
这一次朱利安睡得那么沉,却喘不过气,好像真的有人压在他身上,不许他动弹。他忽然感觉不对,猛地睁眼,迎面而来一巴掌。
朱利安立刻蹦起来,一拳揍在那黑影脸上。他就站在朱利安床边,偷窥他的睡眠。
那人猝不及防,一声急喘,拎住朱利安的衣领,像脱去重力般举起朱利安。
“记住,文哥送的。”
买的饼干扫在地上,朱利安砸过来时立刻就碎了。朱利安使劲挣扎,想要坐起来回击,那人坐在他胯上,紧紧压住他的胳膊肘,又扇他一巴掌,然后是一拳。
门外的电灯闪烁不定,像彩色的星星,继而朱利安发现,是他眩晕。星星多得要命,他承受不住,倒入其中。
最先,朱利安听见一段连绵不绝的噪音。
然后是恶心,恶心感他的后脑勺延伸到胃部。
他慢慢地睁开眼,眼前发黑,血腥味从牙齿涌出。
手机在床底下,他立刻抓起来,忍着呕吐感,急忙抢过看时间。
屏幕碎了,但时间还是好的:12月25日(圣诞节) 00点24分。
朱利安低着头,那鲜艳欲滴的绿发不知何时,稍稍有些褪色了。他手颤抖着,鼻子耸动,却只是慢慢打开微信。
咖啡厅质问的消息。
方嬷嬷询问的消息。
一次震动又加上另一次。
八个小时前,米兰问他:“朱利安,咖啡厅外的面包车你认识吗?他们下车来问你。”
朱利安想回她,和她道歉,但米兰又问:“朱利安,他们是谁?”
那条短信二十分钟后,米兰发了最后一条:“朱利安,我听他们说了,以后你不用来了。”
而在三个小时前的平安夜,方嬷嬷说:
朱利安,表演要开始了。你过来了吗?
一条是梁越海发语音,简单地问他:你在哪里。
朱利安没有回他,梁越海也没再发第二条。
最后,通讯录里,文哥第二次加好友,发来消息:
“再想想。”
朱利安看向四周。
床头柜全部打开,原本装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柜子空无一物的同时,朱利安无论到哪里都要带上的磁带、CD洒得一地都是。有好几卷磁带的带子掉出来,揉成一团,一碟CD光盘折成四半,甚至被人踩过,变成五半、六半。
电钢琴和朱利安一样躺在地上。
朱利安颤抖着,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翻过它,用衣袖擦干净电钢琴上面的泥屑,直到它的琴键变得白的空无一物。
朱利安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电源口,进而祈祷地插上电。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以至于手抖了两下,才拔好电源。
电钢琴,这把电钢琴这是他几年前找的二手货,市价只卖两百多。朱利安把它带回家,修一修,按下琴键,它便快乐地随他歌唱。
朱利安相信他懂它,他的声音就是它的声音,反之亦然。
朱利安按下琴键,再按下第二下。
终于,朱利安被抽空了,和电钢琴一样,失去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