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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怎么来了 梁越海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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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越海没有回复。朱利安也没有在意。从第二天起,他投入他忙碌的生活。
做咖啡并不难,多数人对咖啡的要求是提神。那些咖啡豆,朱利安尝不出区别。上班前两天,他主要是学习咖啡拉花的技巧,做得不太熟练,但米兰说他可以慢慢练习。
有几次客人拉门进来,朱利安拉花的手一抖,抬起头,赶着上班的女白领与他面面相觑,说要一杯卡布奇诺。
朱利安克服近段时间养成习惯的惊惧,但他又知道不能完全抛弃它,就像忠诚于一位不够好的朋友。早上,他从帕尔希公寓的地下室钻出前,先要从门缝寻找可疑的面包车。如果没有,再找眼熟的人。
目标落空,他提心吊胆地走出去,不回头,倾听背后的脚步,那是轻敌的破绽。
当走到地铁,仍然没有任何事,可以稍微地放松。
出地铁后,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时间。
每次确定前后左右没人,朱利安走向咖啡厅所在的小巷,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么几天下来,朱利安会产生一种错觉,这种百无聊赖的焦虑,就是他全部的生活。
接近傍晚,云朵乌黑,雨淅淅沥沥地淋湿地面。咖啡厅里放惆怅的歌,还要守班一小时,朱利安吃便利店买来的半价面包。
米兰买东西回来,拎伞进来,看店里没人,仔细地甩水,告诉朱利安:“你可以下班了,回去休息吧。”
这么好的老板,朱利安赶紧道谢,背起他的琴包。
“你去练琴?”米兰笑眯眯地看着朱利安肩上的重家伙。这些天来,朱利安总是这样来到她的店里。她偶尔和朱利安闲聊时,说家里有两个小朋友,也会去兴趣班练琴。
“对的!”朱利安咧着嘴,反向将琴包抱在怀中。
朱利安朝米兰挥挥手,撑起雨伞,小心翼翼地走入雨中。
朱利安发消息给乔,约好颤栗乐室会面。
乔早等在乐室,看见他推门进来,把毛巾甩过来。
朱利安擦完头发擦脖子,幸好检查琴包,没有一点湿的痕迹。
练歌半小时,乔公司来了电话,乔最先装聋,三十秒后无法承受压力,接起电话。
“我信号不好,听不见。”乔和对面的人胡扯。
朱利安不敢弹琴了,在旁边等。
“行了,我回去行吧,公司没我今晚就他妈垮了。”乔朝他挥挥手,让他继续,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话。
乔离开时,乐室费用还足够剩下几小时,朱利安只好独自练歌,琴键碰琴键。
但对他而言,区别不大。一旦弹奏,他会忘记时间。
“哎,该走啦,都多少点了!”一首曲子戛然而止,老板在排练室门口催促。
出来得太晚,一楼柜台没了人,老板灯半关,只给门口留了一盏灯。
出来时风有点凉,朱利安打伞,暂时站定,提了提琴包。
乐室对面有个电话亭,里面站着人,背对朱利安讲电话。
巷外有一道光线,照亮巷口的面包车。
朱利安抓着伞,忽然不动了。
亭里人挂断电话,走出亭来。
朱利安身上的血一下涌到头顶,他丢下伞,拔腿就跑。
巷子向左通向十字路口,朱利安狂奔入巷。
黑夜没有任何说话声,只有脚步紧跟不舍。
肩上的琴包重下去,像块石头,跑得过头,朱利安想吐。
转弯再侧行,快要甩脱身后的两个人,朱利安一个踉跄,摔进水坑,手机飞了出去。
眼前发黑,雨水稀里哗啦的,撑着胳膊,但几遍都站不起来。
路灯泡在雨水里,或许是电力受损,一暗,然后又亮了。
前方,那两个人就站在同一个巷道。
朱利安趴在地上,死死地抓住手机,小小发亮的屏幕,寄托他幻想的希望。
电话里没几个人,通讯录朱利安清理一遍,早不联系的老师,同学,以及,梁越海。
朱利安慌不择路地拨出一个,打手抓住他:“还钱吗?还吗!”
电话断掉,雨好大,打他,一拳,两拳。
朱利安摸到石头,湿漉漉的,仰着身子,他抱着近似于绝望的希望,一把将石头砸过去。
奏效了,那沉重的力量突然放开他。趁着那家伙惊叫,他一骨碌爬起来,看也不看,拖拽着身上的雨水,朝着光亮,一拐一瘸地跑掉。
梁越海当然没有空去咖啡厅,这几天他时间相当紧张。
龚伦鸣查过资料后,已经咬紧王总,一家新上市不久,准备出海的公司,完全和律所的专业对口。照他的意思,是天作之合。
在律所介绍递出去之时,一顿顿饭局和茶会也就成了必要。参加王总也去的行业会与宴席自然也是少不了的,那能展现出律所的资本和权威。
朱利安的消息,刚发过来就被淹没在龚伦鸣的催促、秘书的日程确认、客户的邀约与男朋友的询问下。
梁越海随机选择了他们中的某几项,总之,绝不是朱利安。
如此已忙得全程团团转。早上收下的名片,到了晚上便成为酒局上的朋友。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们讲虚拟货币和元宇宙概念的兴起与破产。梁越海一根烟都不抽,但散场头大的同时难免沾到讨厌的烟气。
开车时,他摇下全部的窗,冻得喝得眩晕的龚伦鸣拔剑四顾心茫然,难以确认是谁要害他。
司机将龚伦鸣的帕纳梅拉停好,扶龚伦鸣下车,梁越海才抽空享有私人时间。
私家别墅的私密性比帕尔希公寓好,然而梁越海仍然认为,它的距离离他家稍远。而男友仿佛看出他的不满,这一夜过得并不算愉快。
睡到半夜,手机忽然响了一声。男友啧一声翻身,离开他的背脊。
梁越海摸了片刻才抓到手机:“喂。”
但是那面已经挂了。梁越海烦躁地点开屏幕,选择飞行模式,丢开手机,转身又睡了。
早上梁越海十点起的床,宽阔的被子翻开一角,别墅的楼梯一圈绕着一圈,下到最后一楼,像泳池的水抽空,谜底是空无一人。
各种各样的信息又塞满了他的手机。至少在此刻,最显眼的是龚伦鸣,叮嘱他十二点和亲爱的王总在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见面。
梁越海翻了个白眼,将手机收起来。
连日的奔波,让他面对层次丰富的鲜汤都没有任何胃口。
趁着王总去洗手间,他找服务员要了杯清咖啡:“你昨晚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龚伦鸣一头雾水:“哪能呢我一觉睡到天亮。”
同事睡眠真好啊,好得想让人踹他。梁越海这才去翻通讯录里的未接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他想了想,复制到微信通讯录,朱利安的头像跳出来。
“梁律师好,我找到工作了,律师费我之后会还的。”
“有空你可以来,我请你喝咖啡。”
朱利安前几天发的消息,附带一个地址。
离这儿居然不远,走过去就二十分钟,很宜人的散步距离,主要是恰好能远离客户。
“我要去办个事。”吃完饭,他们送王总走了,梁越海理好衣服,告诉龚伦鸣。
“那下午邮轮公司科总邀请的会?”龚伦鸣翻手机,立刻问。
梁越海挥挥手:“你去呗,说我有案子。”
梁越海需要定时的休息,下午的会又完全是人情,他实在不行,需要逃离工作一阵。去哪儿都好,只要不是工作。
龚伦鸣倒也没有坚持,可能看出梁越海烦透了:“行吧,你早点回来。”
米其林饭店位于很僻静的地方,居民区里高高矮矮的小楼,很好地掩盖它的位置。天空里电线一条条分割天空。安静着,梁越海绕过一道又一道电线的终点。
咖啡厅挤在杂货铺和超市中间,纯白色的外墙,种几株绿植,玻璃门里亮着灯,音乐悠扬。
一只黄猫溜过去,蹭过门前坐着的人的膝盖。但脸上有淤青的绿发男孩毫无察觉。他咬着烟望天,天气那么冷,天空也很灰。
“好臭。”梁越海扇风。
猫跑了,朱利安瞪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看到梁越海,毫无惊喜的样子,反而像看到鬼。
“你不是说请我喝咖啡吗?”恩人梁越海宽宏大量地指挥他,“赶紧把烟灭了。”
“哦。”朱利安转身找烟灰缸,没找到只好一拐一瘸地走进门。
灭了烟他丢进垃圾桶,梁越海看了他一会儿跟进门,打量里面的装饰:“你们老板允许你偷懒啊?”
店里有两三个客人,捧着杯喝咖啡,一页页地翻书。环境不错,还有绿植。是个正经的工作地点。
朱利安看他一眼:“她不在啊。”
闷闷不乐的语调。
这种态度,可和短信上写的不是一回事,梁越海抱胳膊:“你这语气,有想过好好干吗?”
朱利安低着头扣手,小声说:“那开了我呗。”
梁越海察觉到不对:“脸上的伤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
梁越海根本不相信:“那腿呢?”
朱利安安静了。
“我要两杯冰美式。”梁越海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帐从你工资扣。”
朱利安在咖啡机后面兜兜转转,居然真的像样地做好了一杯咖啡,认真端到梁越海面前。
梁越海拿起来喝,冰块飘在杯子上,摇摇晃晃。
有个客户招呼朱利安,想要点块蛋糕,朱利安打开冰柜,将蛋糕取出带过去,才坐到梁越海面前。
“说吧。”梁越海把另一杯咖啡推过去,“怎么回事?”
朱利安只是看着,好一阵,才抓起来,用勺子搅着咖啡:“就是我做的demo,公司拿来给别人用,我打电话给公司,希望他们不要用了,但老板说这是商业行为,提醒了我违约的事。”
“然后,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说他们来抓我的事?”朱利安停下搅动,问他道。
坐摩托车的那次,梁越海:“你说。”
朱利安放开咖啡杯,几乎是冰冷的语气:“昨天晚上又来了。
“可能是为了报复我吧,我从乐室练歌出来,看到面包车等在门口。”
梁越海明白了:“所以你打电话给我?”
朱利安一下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当时很慌,随便按的,打扰你了。”
却没有多少歉意,好像独自沉在泥泞里,懒得挣扎。
“反正,我没什么办法吧。感觉工作也是就这么活着,等哪天撑不下去再说。”朱利安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窗。
梁越海没有讲话,很慢地喝完咖啡,放到一旁:“你有办法啊。”
朱利安看着梁越海,眼睛黑黑的。
“什么?”半天,他几乎是质问。
“法律。”梁越海解释,“合同本身就漏洞百出,这是一个对你有利的新证据。”
朱利安沉默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背还是慢慢弯下去。
梁越海说的是法律,但法律无法遮掩住朱利安是一个发出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响的人。眼前越来越黑,逐渐产生一种虚无感。
梁越海没再说什么,也许是对朱利安的态度感到失望,待了一阵便走了,朱利安沉默地擦干净梁越海的桌子,回到柜台前。
顾客说要一杯卡布奇诺,朱利安答应了,卡布奇诺的消费条从收音机里慢慢吐出来。
咖啡研磨机发出呜呜的声音。朱利安呆呆地看着它,就好像他的人生只剩一杯卡布奇诺。
把卡布奇诺端到桌上,朱利安孤零零地回到柜台后。
受不了椅子的诱惑,他拿着香烟,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他想坐一会儿,只坐一会儿。
门又开了。
穿着正装的梁越海,像那些最不经意路过这儿的顾客,英俊而格格不入。
他随意地走到朱利安面前:“走吧,朝你老板请个假,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走吧?”朱利安莫名其妙地。
梁越海看腕上的表:“你的上诉状写的差不多了,该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