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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请你喝咖啡 在梁越海家 ...

  •   在梁越海家那个豪华卧室睡了一觉后,第二天早上,朱利安早上整理好被子,又小心翼翼关好房门,按照梁越海所说,任何东西都不敢动,拖着焕然一新的身体回家。
      等回到地下室,他在百科软件上搜了平生以来最疑惑的一个问题:上诉状怎么写。
      照着网上讨论的版本,他糊里糊涂用手机写了一版,发给梁越海。
      一天后,梁越海回了他,只有两秒的语音,很不耐烦:“什么东西?”
      梁越海可能忘了昨天的事,朱利安想解释:这是他写的上诉状。
      刚打了几个字,梁越海又发了语音:“重写。”
      哦,原来他是那个意思。朱利安默默地删除打字框里所有的文字。
      “言简意赅、讲明事实。”梁越海丢过来好几篇上诉状文件,“我们所律师的,你自己学习一下。”
      朱利安一件件点开,诚惶诚恐、勤勤恳恳地看了个遍。
      说实话,他没怎么看懂,但对这这些范文,依葫芦画瓢,改了又改。上一次这么难过还是大学做微积分,也不知道为什么音乐系还要学一期数学,现在朱利安也不懂他怎么上起法律课。
      之后他再发了一版给梁越海,但梁越海一直没回他,朱利安也就没敢催促。

      躺在床上,朱利安长叹一口气,手机响起来,他扒了好一阵,拿起来看。
      “颤栗乐室见。”乔发消息过来。
      朱利安回了一句ok。
      颤栗乐室是乔新找到的一家音乐练习室。
      上次公司派打手来闹事后,常去的练习室老板的脸色变得难堪。乔去观察,打手们隔三差五来到练习室附近晃悠。安全起见,他们换了另一家相隔很远的练习室。
      颤栗乐室在一条小巷,一进去就能闻到许多兼职乐手和音乐系学生忧愁的烟气,室内倒是没有香烟的味道,但酒味很浓。
      然而走入其中,朱利安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

      十五元一下午,最近都是乔出钱。
      乔体谅朱利安的窘迫,付钱时一声不吭。他大朱利安三岁,主业是程序员,有时候练习到一半回公司的消息,平时很酷的人烦恼地融化在练习室。
      “你准备打官司了?”乔问朱利安。
      “写上诉状去了。”朱利安告诉他,不想多谈。
      乔看出来,只嗯哼一声,拿起吉他示意朱利安:“一、二、三,走!”
      朱利安选择电子音弹琴。之前他想做一首歌,乔来给他帮忙,仍然是爵士乐,但融合一点tech和house。中间有部分编曲始终不顺滑。此刻任意着即兴,那些痛苦和愤怒顺着琴音流泻、落地。
      结束,朱利安喘气,万籁俱静,只剩下他自己。
      “怎么样?”他问乔。
      乔只朝他咧嘴微笑:“绝了。”

      “我们再练一首歌吧。”朱利安说。
      狂热后需要一些平静抚慰,乔没有意见。
      练了三分钟不到,巷子里乌啦啦的声音盖过他们。
      应该是来了人,好像是在争吵,练习室的墙薄到声音撞得糊成一团。
      朱利安一下停了,身体僵直。乔跟着停下来,梗着脖子,警惕地对着朱利安。
      “不会是来追你的吧?”乔冷静地说。
      他抱着吉他,走到窗边,偷偷探头往外看。
      朱利安踮起脚,保持最大冷静地走过去。
      楼下,一个大学生扶着自行车,和骑摩托的中年人在争吵,中年人指指摩托的刮痕,大学生叉起腰。
      “不是。”朱利安和乔同时松了口气。
      乔拨弄吉他,轻哼歌曲。
      朱利安转身回去,跟上他弹琴,即兴演奏了一段。
      “《战时堡垒之歌》。”乔称为。
      朱利安笑了,乔没有:“你怎么办?一直这么躲着不是办法。”
      朱利安知道他的意思,但朱利安确实没有办法,只好朝他耸耸肩:“我们先弹完这首歌吧。”
      之后爵士乐重新响了起来,直到练习的时间结束。

      乔和朱利安在乐室门口分别。因为是星期天,朱利安得去教堂弹琴。等到乔走了,朱利安偷偷摸摸地看看左右,巷子里,抽烟大学生疑惑地看着这个警惕的家伙。于是朱利安放心地背着他的电钢琴,大步走向马路。
      坐了几站地铁,朱利安下车。
      尽管圣母路附近有出口,但算下来,这样稍微绕远路走过去,对他来说最省钱。
      刚出地铁口,朱利安退后一步。一辆眼熟的面包车停在路边。
      上面的人打着哈欠,开窗户吹风,没有朝朱利安这里看,似乎只是半路歇息。
      朱利安屏住呼吸,突然想起这儿离上次他们抓住他的地方很近,转头跑向街角。
      任何工作,打手们一来就黄了。即使是巷子里小酒吧的歌手。
      教堂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兼职,两百元足够朱利安糊口一周,绝不可以。

      过了马路是一条宽阔的直行道。轰鸣声是很远的地方响起的,朱利安本能地吓了一跳。
      那辆摩托车整调纯黑,只有挡板的地方有一点绿,黑头盔穿机车皮衣的车主压在车上,道路于他似乎很轻。
      摩托车近到与奔跑的朱利安平行。
      朱利安警惕到极点,摩托车手抬起头盔的防护眼罩:“干什么跑这么快?”
      “梁越海?怎么是你?”好像猫看到黄瓜条,那是朱利安会认为的世界上最后一个会骑摩托车的人。
      奇怪的是,梁越海这样穿并不违和,甚至像一个生来的赛车手。
      由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朱利安回头看一眼身后。还好,背后空无一人。
      “你也不看这里离教堂多近了,就七八条街。”梁越海注意到他的谨慎,也往后看,“怎么了?”
      朱利安说:“我看到想抓我的人。”
      梁越海放下防护眼罩,言简意赅:“上来。”

      梁越海没有立刻带朱利安去教堂,而是绕远路两圈,确定没有跟踪者,慢慢减速,将车停到路旁。
      时间离开场很近了,来不及和梁越海解释,朱利安匆匆去弹钢琴。
      合唱团下场时,梁越海给朱利安比了个手势,离开了座位。
      朱利安小心地拽着钢琴椅下的琴包,弯着腰,溜向教堂后门溜去。
      梁越海西装外套着夹克,有种奇怪的合适,他朝朱利安点点头,算是和朱利安打招呼:“他们这样跟你多久了?”
      他说的是跟踪的事,朱利安说:“从他们告我的时候就时不时来了。”
      “不去警局?”梁越海反问。
      朱利安撇嘴:“他们是追债的啊。而且警察能管你一次,但能管你两次、三次、四次,随时出警吗?”
      梁越海朝二楼阳台忽高忽低的珊珊挥挥手,一时没说话。朱利安却担心起来:“梁越海,你能不能帮我保密啊?”
      梁越海的视线偏过来:“方嬷嬷那里?”
      他知道他的意思,朱利安为难地:“我怕她听了就不要我在这儿做了。”
      梁越海也并不想多管这些事,那要耗费他多余的力气:“我不会说,她自己发现的话,那是另一回事。”
      朱利安明显松了口气,仿佛是讨好,两人走到珊珊家门口:“你还会骑摩托呢,好厉害。”
      梁越海瞥他一眼,不为所动:“心情不好而已,去兜了个风。那个潜在客户麻烦的要死。”
      “是吗?那事怎么样啦?”朱利安顺着他的话讲。
      梁越海却:“你听得懂吗?”
      这话一下让朱利安沉思起来。
      梁越海继续无情地:“还有,你的上诉状写得怎么样了?”
      朱利安赶紧指指手机,表示已经发给他了。
      “哦,我没空回。”梁越海很坦然,打开看了两眼。
      几秒后他判定:“写得很差,但差不多厘清事实了,你语句上再大改一遍。”

      好吧。朱利安接下来不搭话了,跟着他走进门。珊珊已迫不及待地在家里等他们。
      这次是扑克牌。珊珊和朱利安联合,胜局能和梁越海三七开。
      玩了半个小时,一个烫了卷发的中年女人推开门:“珊珊?”
      “李阿姨!”珊珊眼睛一亮,立刻丢下牌奔过去。
      “又和谁玩呢?”她声音很轻,“来我家吃板栗吧。”
      “和梁越海,还有朱利安哥哥!”

      李阿姨目光在房间里闪烁,仿佛世界变得轻薄,成了幽灵。
      “别只玩牌不学习,吃完栗子就去做功课。”她背过身,只对珊珊说。
      珊珊身影像小猫一样轻巧地钻出门缝。
      梁越海低着头洗牌,好像根本没看到那位李阿姨,但也不担心珊珊和她走。
      朱利安递给他自己手里的,遗憾好牌缺了结尾:“还有我的呢。”
      梁越海一直没讲话。有张牌是反的,洗错了,一直没发现。
      “你怎么啦?”朱利安把牌抽出来,感到纳闷。
      梁越海拿过盒子装牌:“上诉状改完今晚发给我。”
      朱利安夺过扑克牌盒,一句话也不说地帮梁越海洗起了牌。

      上诉状当然写的不怎么样。到了晚上,朱利安地下室猫着,顶着电灯,改了第七版,发给梁越海。不知是洗胃的后遗症,还是单纯被复杂的文字恶心,等到第二天清晨,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犯胃。
      随便吃个面包,朱利安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朱利安下意识地想按,但上面的号码,不知为何有些眼熟。
      他想了想,还是犹豫地接了起来。
      “你是朱利安对吗?”一个女声轻快地说。
      朱利安小心地嗯了一声。
      对方轻快地说明来意:“上个月,你向我们咖啡厅投了份简历。现在你还愿意来面试吗?”
      朱利安愣了一下,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那份咖啡厅的简历是他好久之前投的,由于没有音讯,他只好把它放在脑后。
      “我马上过来!”他一口应答。

      “现代星期三”招牌的玻璃门后,店长看见从门口钻进来面试的朱利安,笑着朝他招招手。
      从地下室坐地铁过来,花了朱利安一个半小时。
      这是朱利安特意选的。在没有决定要放弃生命的时候,朱利安在地图上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找到打手们很难找到、又离家不远的打工地点。
      “我们的工作不复杂,需要的是一个服务生,能打扫,再学学咖啡拉花就行。”店长向朱利安确认,“你可以吗?”
      “我可以!”这样积极的态度是否会积极得过于反常,令人厌烦,朱利安不清楚。比端咖啡、打扫卫生更难的,是找到有人愿意接受他的地方。
      如果这家咖啡厅不愿意,找到下一家合适的,恐怕很难。这是个太难得的机会。
      但店主看他态度积极,挺高兴地让他到吧台边,看她做咖啡。
      闻到咖啡味,朱利安头晕又想吐。中途,他借洗手的名义去了厕所,对着洗手台深呼吸,假装一切都好。
      店长自称米兰。在她的店铺介绍里,她从高中毕业开始,就因为对咖啡感兴趣,自己开了家咖啡店,并在国外进修。
      “你来尝尝吧,这是我们店里的招牌。”
      为了让朱利安了解自家的咖啡,米兰特别为他泡了一杯拉花小熊,又让朱利安试试泡咖啡,大概是面试。
      米兰做的时候,朱利安一直在看,因此他依葫芦画瓢,照着流程完成了一遍,小心翼翼地端给她。
      米兰被他战战兢兢的态度逗笑了,这让朱利安十分忐忑。
      “做得不错。”她评价。
      “明天开始你来吧。”但店里进了客人时,米兰随意地留给朱利安一句话,去招待客户去了,回头好心地留下一句,“哦,咖啡你喝吧。”
      坦白说,朱利安更喜欢冒气泡的可乐。但既然是未来的雇主,这杯咖啡就尤其珍贵。
      他喝了一口,舌尖泛起苦味。又喝一口,看着咖啡棕色的表面。
      朱利安眨眨眼,忽然灵机一动,打开和梁越海的对话窗口。
      发过去第七版上诉状以后,梁越海还没有任何动静,朱利安已然习惯这种漂流瓶似的对话频率。
      朱利安点中“位置分享”,发过去咖啡厅地址,又认认真真地写道:
      “梁律师好,我找到工作了,律师费我之后会还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
      “有空你可以来,我请你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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