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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美梦 趁着早上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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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早上护士还不太忙,朱利安办理了出院手续。费用梁越海帮他结清了,朱利安打开微信,对着与梁越海的对话框,还是发不出一句感谢的话。
一天前,朱利安加上了梁越海的微信。疑似圣母路老虎窗的头像,很快通过他申请,要他把公司的电子合同发过来。
回家的路上,朱利安谨小慎微,没有看见打手的身影。
肚子饿得受不了,朱利安进了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个半价面包。
在靠窗的长条桌边坐下,朱利安慢慢地吃。
头顶的扬声器正在放歌,是最近蹿红的爵士元素流行歌《爱人成熟时》。结账的女高中生听见,摇着头轻哼,从自动门出去。
朱利安忽然吃不下了。
他放下面包,将剩下的丢进垃圾桶。
便利店外,有个老旧的电话亭,很久没擦过玻璃,脏兮兮的。朱利安看着它,下定决心走进去。
电话拿起来,屏幕还是绿的。朱利安从裤兜里翻,拿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名片,上面标注:“星夜音乐娱乐有限公司韩韵文”。
他按着上面的电话号码,一键一键地拨通,紧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
电话一接通,朱利安急促地说:“文哥,我是朱利安。”
“总算想通打电话给我啦?”一如既往,文哥的声音极轻又慢。
朱利安当没听见:“你们改了我的歌,到处都在放。”
文哥高兴地笑了:“你也听到啦?是那证明这首歌还是有点起色,我们跑了好多地方,还请流媒做推。”
朱利安说:“我不希望你们改我的歌,请你们下架。”
文哥在那头一怔:“原来为了这来呲我?”
朱利安澄清:“不是要来呲你,这就是我写的东西。”
文哥叹口气:“我和你说过很多次,这是你写的东西,但要经过我们的包装。就像不可能一上来就让你演出,你要证明你自己有写好歌的能力,我们才能把你推到前台,这是市场的道理。”
“去掉我的名字,也是市场的道理?”
那头安静了片刻。文哥说:“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太累了?”
朱利安想笑:“累不累你派的打手不知道吗?”
“我可以叫停打手,重新谈合作。我一直就是这么告诉你的,小安,大家都很喜欢你。和解、安排商演,甚至违约金的事也能再谈。”
“不可能!”
文哥停一下,有些不耐烦:“那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呢?你觉得我们要去下架这首歌,对他说,对不起,我们错了,有个做了这首歌demo的人说他不喜欢?小安,这是商业行为,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吧。”
朱利安“碰”的挂断电话,却解不了愤怒下的无助,沉重的两百万压迫着他,又一次喘不过气。他想要说服谁,然而他对于这个世界,好像仍然不值一提。
到家后,朱利安静坐了一上午。公司换了电话号码来骚扰他,无意义的电话共二十三通,还有一百多封短信。他拉黑它们,中途去厕所吐了两次,胃灼烧和沸腾着,出来他踉跄地捡起安眠药瓶,等它进了垃圾桶,他回到床边。
想死也没死成。
琴包里的电钢琴和拖鞋躺在一起,朱利安弯下腰,轻轻地抚摸它。
按照他们的约定,今天是去找梁越海的日子。
朱利安想过不要去,但这样他会瞧不起自己。
放demo的硬盘装在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有朱利安没有完成的十首歌。靠着这些歌曲,公司签下了他,但也导致它们全不再属于朱利安,而是公司里别的歌手的备用品。
朱利安把硬盘和矿泉水一起塞进三角包,感受到小小的自尊慢慢坚固,让他面对梁越海,不会那么失衡和笨拙。
海平律师事务所距离帕尔希大厦六公里,坐地铁过去,感觉过了一辈子的时间。
约有六层楼高的独栋大厦前。外层是蓝色的,每一片玻璃都在阳光下发着光。大厦顶层,标有“海平律师事务所”几个大字。
宽大的旋转门时不时有穿西装的人进出,偶尔他们会好奇地瞥一眼朱利安。每到这时,朱利安只觉得胃缩紧到想呕吐。
旋转门一口吞下朱利安,把他吐到前台。
“您好?”前台的女士摆弄着照相机,戴着眼镜,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有什么事吗?”
“哦,您好。”朱利安紧张到极致,使劲地捏紧三角包,逼自己说话,“呃,我找梁越海。”
她放下了照相机,看着朱利安。
“你是他的……?”
询问时,她无意识地一下下按着相机的快门。
朱利安不知道怎么讲:“我是,我是他的客户。”
从她的表情来看,她肯定没信。朱利安想翻出微信来给她看,但她轻快地推给他装糖的盒子:“知道了,吃吧。”
前台拿起电话拨数字,朱利安松口气,低头撕开糖袋。
“喂,梁越海。”电话通了,“你新男朋友来找你了!”
吃糖的朱利安给噎住了。
“你别装傻!”梁越海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捂住电话筒抬起头,“你叫什么呢?”
对朱利安的语气堪称温柔,朱利安的牙齿里艰难地冒出:“朱、朱利安。”
“绿头发的,”她打量朱利安一眼,“挺漂亮的,叫朱利安。”
“你客户?”前台冷笑一声,挂断了电话,按下快门键的动作像在定罪。
她朝着朱利安微笑:“他现在在开会,你等等吧。”
给了多余的椅子。前台介绍自己,她叫做肖多财,喜欢摄影,拿朱利安当起临时模特儿。
“我不是梁越海的男朋友。”朱利安惶恐地声明。
“那太好了。”肖多财拿起照相机,镜头对准朱利安,“哦,那话不是针对你的,主要梁越海他是个混蛋。”
这样讲老板好像很危险,她拍下照片又惊叹:“你真的好上镜,能做我的临时模特吗?”
看她上班都做这个了,讲不讲老板坏话也不是很重要。
肖多财真的拿朱利安当起临时模特儿,拍了好几张照片,夸他上镜。中途,她帮朱利安再打电话,秘书说会议后还有第二个会议。半冷不热的空调吹拂头顶,等得无聊,朱利安往前台桌子小心地蜷缩一点,趴在桌上,越来越困。
“朱利安!”
朱利安觉得自己在滑行,但其实是有人在推他走。眼前一片黑,一根长长的管子在泪水中伸进他的喉咙,他猛地坐起身来。
梁越海站在他面前,被他抓住手。仍然是西装和背头,在夜里英俊而微微疲惫。
“我在几号床?”朱利安茫然地问。
梁越海没抽回手,扶着他的背帮他站起来:“猜错了,没奖。”
肖多财不在,她的薯片和照相机还在桌上,似乎暂时去别的地方了。朱利安晕头转向地:“你下班了?我们可以聊了吗?”
梁越海却在看手表:“肖多财应该再给我打个电话的。”
朱利安渐渐清醒了,原来梁越海把他忙忘了。
“我接下来可能还有个饭局。”梁越海又说。
朱利安揉头发:“哦,没事,那,改天也行。”
说得很窘迫,但梁越海想了想,很快给了另一个提议:“合同我已经看了个大概,改天我事情更多,抽不出空见你。这样吧,我现在得回家换衣服,一小时后去见个新客户,你跟着我一起回去,二十分钟,我简单和你讲一讲。”
朱利安犹豫的时候,梁越海已经走远了。
梁越海住的地方给朱利安和律所一样的印象,像一个巨大、光滑的矿物。
安保在社区门口,他们放行梁越海非常客气。
单独的大楼里又有电梯,但需要房主扫脸,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朱利安看得头晕。进门后更加了,大平层是朱利安房子的一百倍大,朱利安习惯性地缩在玄关。梁越海找给他毛拖鞋,让他去坐沙发,他又缩到皮沙发扶手边。
梁越海去卧室换衣服,朱利安脚上那双有猫耳朵的鞋踩着地板,和它的伙伴们一起看着朱利安。
玄关的展示柜里摆上乐高霍格沃茨城堡,毛绒北极熊放在沙发一角,在靠近走廊的那面浅棕色的墙上,有一副看上去很高傲的猫的油画。
巨大的玻璃窗和挑高设计,像一个冰冷的星球,但米色的墙面、木质的地板,朱利安仿佛身处一座和平的公园。
公园的主人出来了:“病还没完全好?”
“还有点。”朱利安窘迫地接过梁越海给他的温水,“谢谢。”
在别人的家,总归有些不自在。
梁越海脱掉外面的西装,只有一件白衬衫,没有那么无坚不摧。
朱利安喝完温水想起事来:“你扇我的一巴掌,到现在还痛。”
梁越海不在意地:“还有印吗?”
朱利安想了想:“那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梁越海到北极熊玩偶旁边坐下。
“合同打印出来了。”梁越海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牛皮袋子,从里面取出一叠纸,推给朱利安。
朱利安在签约桌上看到过一次。那时,他在学长的催促下签上自己的名字,来不及看清楚合同上的条条框框。只记得文哥指着上面“星夜”的公司名,说你也会成为音乐世界的星星。现在它像一份卷子,勾满老师的红笔字迹。
梁越海的结论很简单:合同漏洞很多,二审有操作空间,确定对结果不服,提出二审申请,尽快写上诉状。
“上诉状你写了我帮你看看,你也没能代理的律师,我找个所里的律师给你。”
朱利安听到梁越海这么说,局促地拉毛毯:“我没有钱。”
“我第一次知道吗?”梁越海讽刺道,“行了,以后有钱你再给我。”
朱利安却更不安了。他的Demo还没能拿出手,给梁越海听一听。
梁越海没有注意,他低头拿茶几抽屉里的东西,顿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去。但微微一道缝隙,足够朱利安看清那个圆盒子。
“你会吃安眠药?”朱利安比梁越海想的平静。
“有时候会睡不着。”梁越海谨慎地关上抽屉,“现在想争取的客户是科技公司,这几天酒局一直讲科学知识,晚上一闭眼,量子力学在天上飞。”
朱利安很难理解这个问题,他买药不是这个目的。睡觉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再说世界上还有好多酒。
但是,他想。
“谢谢你,梁越海,你要不要,我唱歌给你听?”
他讲得很小声,梁越海疑问地“嗯”了一声,没有听清。
“我唱安眠曲给你听。”
梁越海一下被逗笑了:“你会唱什么?”
朱利安急于给梁越海展示,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交换的东西:“我睡不着的时候会唱歌给自己听。在学校的时候,我还给小朋友唱过歌,录过录音带。”
梁越海完全不在意:“行啦,不用。”
朱利安还想说服,但房间里响起了不属于他的歌。
梁越海接了手机,听完站起身来,走进卧室。出来时他重新穿好西装,拿着汽车钥匙。
时间太晚了:“你要出去见客户了?”
“恐怕是,量子力学酒局。”梁越海比刚才没精神,“你回去还有地铁吗?”
朱利安被问住了,最后一班的时间恐怕早已过去。
“我可以走回去。”他脱口问出。
“走回去要多久?”梁越海问。
“呃,一个小时吧。”朱利安不确定。
“打车呢?”
“没钱。”朱利安这倒很干脆。
看到梁越海翻口袋,朱利安马上说:“我不要你的钱!”
或许是语气太急促了,他和梁越海大眼瞪小眼,片刻,梁越海决定:“我也没空顺路送你,这样吧,今晚你就在客房休息吧。”
梁越海的家是朱利安的百倍大,梁越海的卧室也是朱利安的十倍大。这个卧室也很像客厅里的氛围,一股很淡的香氛围环绕房间,地上松软的毛毯一直延展到床边。
梁越海走近一步,打开浴室灯:“这是我家客房。来客人时,大家都住这间。”
“冰箱有吃的,一次性牙刷和毛巾在浴室镜柜后面,可以看电视、玩。就一点,不准进我房间。我不锁大门,明早醒了你自己走。”
朱利安被香氛熏得有点困,而且床被非常柔软,冬天驱赶到很远的地方。
梁越海看着他,询问道:“听到了没?”
朱利安从绝无仅有的美梦中醒来,抬头看着房主梁越海。
那张脸上没有渴望,也没有敌意,只是与朱利安单纯的商量。
朱利安想:他在看什么?
“不好吧,这样太麻烦你了。”朱利安听见自己吞吞吐吐的声音。
梁越海看他一眼,好像知道他的顾虑,无所谓地:“放心,我单纯是人太好了。大家平时都这么讲我。”
朱利安不知道讲什么了。他想问,但是又怕多问一句,就会拆掉对面的人全部的耐心,进而连着帮助也一起像破掉的泡泡,无踪无影。
梁越海走到门口,想了想,折回来拿走抽屉里的那盒安眠药。
见过类似的场景,他不想见到第二个。说是帮助朱利安,不如说是让他自己心安理得。
自私和无私的边界,一直以来,他都很清楚。
朱利安躺在床上发呆了很久,到了凌晨一点,乔发给他消息,说写完代码很烦,问过两天要不要去练习。
朱利安看了很久,本以为永远不会有这种机会了:“好啊,到时候见。”
乔又问他:“前几天怎么不回我?”
朱利安隐瞒了一些信息:“身体不太好,住院。”
乔回了句“保重”后,朱利安手机放到一边,到浴室里洗漱。
浴室的地暖烘着他的腿,淡淡的沐浴露气味,冲淡了地下室纸盒和霉味混合味道的回忆。
刷完牙朱利安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通,梁越海刚才打量他可能是在担心他的状况。
朱利安并不确定。然而,梁越海不要他的歌,又不做上次男人带他回家做的那些事。
如此无条件的帮助,梁越海也许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个好人。
缩在松软的床被单中,朱利安的胃仍在隐隐作痛。
想着欠的债,想着demo,想着少许无几的钱,绿头发缠着小熊毛毯,像洞穴里的豹子,对外界的警惕终于敌不过深重的睡意,朱利安深深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