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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市欺骗了我 “吃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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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什么药?”
“安眠药。”
“吃了多少?”
“不确定,药瓶是空的。”
“什么时候吃的?”
“二十五分钟前。”
“吃之前是否喝酒?”
“没有。”
“有没有基础疾病?”
“应该没有。”
“签吧。”
对面的护士递过来笔和同意书,梁越海低头签好自己的名字。
朱利安躺在担架上,被抬进抢救室,洗胃机已经准备好了,梁越海紧跟着进去。
朱利安的手垂在洗胃床下,毫无挣扎地被梁越海放回床上。手指头都是冰的,梁越海脱下外套,盖住朱利安的肚子。
“按住他。”医生怕朱利安挣扎,吩咐梁越海。
朱利安早就陷入昏迷,这样完全是多此一举。但梁越海还是跟着照做。一个人白天活着,晚上就有可能奄奄一息,对此梁越海并不陌生。
细长的管子一节节地伸进朱利安的嘴里,护士提着满了的水桶过来,开始洗胃。
抢救室里一直没有人讲话,水一桶接一桶。
没有溶解的药片跟着水从嘴里流出来,医生用毛巾擦被弄脏了的袖子。梁越海握着朱利安的手,屏住呼吸。
接下来不需要梁越海帮忙,护士让他去门外等待。
急救室外坐着许多家属,门打开了,他们屏住呼吸,发现是一个健康的人类,不感兴趣地坐回椅子。
梁越海手机来了三个电话,都来自龚伦鸣:“我们的主子临时有事,要和我们开个会议。”
“你们先吧,我来不了。”
“怎么了,有事?”龚伦鸣听出他声音的急促。
“对。处理好再和你们联系。”
“需要帮忙吗?”龚伦鸣很干脆。
“我一个人可以。”梁越海说,“给我拉个线上会议室吧,要讨论的文件发到我微信。”
梁越海戴上蓝牙耳机,走廊上有个医生指着他,领交警过来。
几十分钟前,梁越海一连闯了六个红灯,交警跟他了解具体情况。梁越海解释中,将急症记录单和洗胃相关的材料都递过去。这时候秘书发来线上会议号,梁越海刚上线客户便在那头向他提问。
“十分钟后我向您解答。”梁越海静音自己这端的会议,签字交警开据的材料。外人眼里或许他冷静得过分,交警好奇地观察他的表情。
“病患家属!”抢救室的门打开了,护士呼唤着。
朱利安还没有醒,头发被呕吐物打湿了,黏在枕头上。梁越海紧跟在床边,护士轻车熟路地将急救床拖进一间只有咳嗽声的病房。
护士换好床单,梁越海把朱利安抱到病床上。
隔得这么近,原来朱利安的发根长出细微的黑色。
梁越海试着解锁朱利安的手机,又无奈地放到病床边,紧急键也联系不上他的任何家人。
十分钟快到了。梁越海和护士说了一声,在下楼时将讨论的话题在脑海里顺了一遍。医院的超市里没有人,他在购物篮里放进毛巾、牙刷、打火机和一盒香烟的时间,还来得及翻一遍秘书给的电子文件。
结账时男朋友打电话过来,梁越海直接压掉。站在停车场的汽车旁,他和客户连上线,大体说了一遍自己的思路。
会议梁越海参与了二十分钟。中途男朋友又发信息问他怎么还没来。梁越海烦得关上微信。他没有空解释,如果想要知道这么多,一开始就不要和他在一起。
回到朱利安的病床前。那些蜂拥而至的疑问一消失,瞬时间,病房里只有隔壁床磨牙的声音。
梁越海向看守朱利安的和护士道谢,带着紧张后特有的倦怠,他去卫生间洗漱整理。
让走坐着轮椅的老人和他的儿子,半夜的卫生间剩下他一个人洗脸。
朱利安倒在地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慢慢的变成薛梦苇的。
梁越海关上水龙头,掏出香烟盒,急促地吸了不到半支,干呕起来。
他将打火机和剩下的香烟扔进垃圾桶,手抓着洗手台,终于说出今夜第一句发自内心的话。
“操。”
照顾逐渐醒来的朱利安,和对一条麻醉后复苏的狗,实感上没太大区别。半夜朱利安忽然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又不明白地倒下昏睡。
到了天亮四肢渐渐长出意志力,他慢慢蜷起身子,对着床边的空地犯呕。朱利安吐不出东西,梁越海还是拿袋子去给他接。
轻轻地拍朱利安肩膀,似乎给了他一点安慰,朱利安无力地瞥了梁越海一眼,倒回床上。
中午的阳光照进病房,朱利安能说话了。
“想吃饭吗?”梁越海短睡了三个多小时,在洗手间仓促地洗了把脸。
朱利安不讲话,静静地盯着梁越海。
半天,他说:“不要。”
梁越海当他答应了。
刚洗胃的病人,能吃的只有白粥。医院派餐下来,还好心地分给梁越海一份。
病床的小桌板放上一份粥,朱利安没有动。梁越海也不在意,起身去拉上床帘:“医生说你来得及时,药物都还没有吸收,但难免残留了一些。”
别的病床的目光、咳嗽和鼾声都隔绝在外。
梁越海转过身,朱利安走神地扣着手指甲,完全没听他说话。
护士拉着推车,从门外经过。
车轮子声消失了。
“彻底醒了?”梁越海拍拍桌子,提醒朱利安他在这里。
朱利安抬起头来,略带敌意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叫醒我?”
梁越海毫不犹豫地扇了朱利安一巴掌。
朱利安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但肩膀放松下来。
“下次还吗?”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我也不想连累你的。”
梁越海看了他一阵,叹了口气:“吃饭吧。”
白粥基本没有味道,和水差不多。
两个人围着病床上的小餐桌,有点像在玩扮家家酒。
“你抽烟了?”朱利安动鼻子吸着空气。
“这你也能闻出来?”想到香烟的味道,梁越海还在犯恶心。
“我想抽,给我一根吧。”
梁越海不吃了:“你找死是吧。”
朱利安就不说话了,埋着头喝碗里的粥。
然而梁越海想到别的什么:“为什么吃安眠药?”
朱利安舀着粥,梁越海不确定他是否听见的时候:“欠了钱。”
不算意料之外,梁越海吃了一口粥:“多少?”
朱利安的勺子在粥里转来转去,最后停住。
“两百万。”
梁越海放下勺子,只想到一个可能:“赌博?”
朱利安摇摇头。
“公司合约,我想解约,要赔违约金。”
梁越海想起来,他听到过这回事:“让你去商演那个?”
朱利安病着,连垂在额前的绿发也病怏怏的:“是,差不多等于卖身协议。”
“那当时为什么要签呢?”梁越海平静地询问。
朱利安看着他:“我说了啊,这座城市欺骗了我。”
天方夜谭般的话,第二次听到了。只是这一次,朱利安似乎不指望梁越海去理解。
“以前高考的时候,他们就说,这儿是音乐之都,我拼了命地考来H大。遍地有那么多公司,都在学校等待招新人。有学长在做保证,说音乐在的城市,会糟糕到哪里去?但是进去的时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也不是立刻想死的,我想过挣扎一下,只要还有人相信我、喜欢我,喜欢我做的音乐。前天晚上,有个人说我的歌做的很好听。我跟他回了家,他愿望达成了,第二天他说宝贝,其实你的歌谁在意啊,我只是想和你睡一把。”
朱利安没有哭,但讲话的样子,好像一直一直在流眼泪。
梁越海不知如何承接那份悲伤,对他来说太重了。
“和父母说了吗?”
“来这儿是我的决定,我自己负责。”
“找过援助律师吗?”
“每个都问了一遍,都不理我。”
“再试试呗。”
“我不想。”朱利安说,“试一次就够了,自取其辱。”
梁越海叹口气:“那我就行?”
朱利安看他:“因为你帮我关门啊。”
梁越海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他们安静地喝完剩下的粥,梁越海一直在思考。
护士收走盘子,不久龚伦鸣来了电话,他说见客户的事拖不得了,不然客户要让梁越海见上帝。
梁越海穿上耷在朱利安病床上的外套:“一审结果什么时候下来的?”
“五天前。”
时间还够。
“我现在要去律所了,有事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外套里随身携带的名片,梁越海递给朱利安:“还有出院后,到这个地址找我,商量你的案子。”
走到门口,见朱利安没有反应,他停下来叮嘱:“你听到了吗?”
朱利安看了他好久,带着茫然,点了点头。
梁越海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朱利安坐在病床上,摸着那张名片,像孩子成年以后,终于得到小时候想要的小狗。不敢相信属于自己的同时,也有些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