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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喂 朱利安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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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没有来。
平安夜的圣母路教堂,长椅上长满戴红帽的小孩子,过道挤得水泄不通。钢琴椅是空的,唱诗班在圣诞树下理着彼此领子上的褶皱,珊珊从方嬷嬷的臂膀下钻出来,红帽子歪到一边。
“是不是有事耽搁了?”梁越海刚进教堂,方嬷嬷便来问他。
梁越海先打给朱利安电话,又是微信,但得到的结果和方嬷嬷一样,杳无音讯。
离约定的晚上八点只差二十分钟,方嬷嬷不得不推出圣诞假回国探亲的女儿方立。
众目睽睽下,方立抬起手,战战兢兢地试琴音。
勉强弹了几首下了台,方立悄悄和梁越海说,她上一次弹琴还是小学钢琴考级。
梁越海待了一阵,就得走了。他要去一个圆桌会议露面。梁越海原计划就是开场前来教堂盯一眼。小时候薛梦苇带他来玩,她去世后这变成一种缅怀。
会议规模不少客户和同仁前来参加,梁越海压轴上场发言,拍照接受记者采访后,打算上半场后的茶歇时间离开,但另一律所相熟的合伙人趁机问起他对一件跨国并购案的看法,于是耽搁了很长时间。
快深夜梁越海才离开酒店,上车检查微信,大大小小的消息下,朱利安仍保持沉默。
“朱利安他来了吗?”
梁越海打方嬷嬷电话,接的是方立。圣母路教堂的惯例,平安夜弥撒将在十一点附近结束。
方立迟疑:“可能他来了我没看到。”
没人会对绿头发的朱利安没有印象,即使人满为患。既然她茫然,那就说明没有。
“梁律师,一起去喝个酒?”路过的律师问他,“你来的话,我们开瓶麦卡伦40年。”
梁越海朝他们笑笑,打朱利安电话:“下次吧。”
“人家见女朋友去了。”另一个律师善解人意地替他解围,几句告别后,他们走了。
给朱利安打的电话没人接,两次,自己挂断了。
梁越海想了想,上了车,朝帕尔希大厦驶去。
为迎接圣诞节,临街的路灯都挂上圣诞花环,一家奢侈品店门前摆上巨型的银色圣诞树,戴着围巾的男孩女孩嬉笑着与它合影。
延宝路堵车很久,商城前巨大的音乐喷泉池,悠扬的圣诞节之歌穿透车窗。
到帕尔希大厦这条街,圣诞节的歌曲越来越远。
这样的地段闹中取静,开发商可谓煞费苦心。
梁越海将车停在停车线内,拔掉钥匙下车,无视了保安的鞠躬,径直走向西面的大厦。
在到路对面,空无一人的地下室前,绿头发的孩子孤单地坐在路边,绝不看天空。
梁越海松口气,按下拨话键。
绿头发放地上的手机亮了,他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看一眼,转头当作没看见。
梁越海皱起眉头,放下手机,径直走了过去。
“喂。”
梁越海在朱利安面前停下来。
那锃亮的黑皮鞋,使朱利安抬起头,遇上一张整洁而英俊的脸,刚从温暖的车上下来,连审视也带着香气。
愣的反而是梁越海。朱利安脸惨白,眼角青黑,嘴唇挂的血完全干涸,像万圣节的装扮留到平安夜。
朱利安站起来,转身就走。
梁越海拉住他的力气太大,朱利安挣脱不开:“怎么回事?”
“就,被砸了呗。”医院里那熟悉的语调回来了,朱利安挑衅地看着他。长着刺,无所谓一切的样子,没人能靠近。
梁越海越过朱利安,朝地下室走去。朱利安像玩一二三木头人最笨的新手,失力地靠向墙壁。
梁越海出来了,朱利安没有去看他。地下室朱利安的租房和朱利安一个样。
“那群人做的?”梁越海的语气异常冷静。
朱利安不想回答,闭上眼。
“朱利安。”这声音代表着警告。但朱利安无动于衷。
不如你也打我吧。朱利安幻想。骑在身上打我,打我的肚子,打我的脸,一拳接一拳,疼痛以后,永恒的安宁像河水一样漫过头顶。
可惜还得醒来,一天又一天地醒来,无穷无尽,无穷无尽。
但梁越海只是叹了口气,朱利安发现他手指穿过沾血的绿色发丝已迟了一步。
“擦擦血吧。”朱利安身体刹那间缩紧,然而纸巾擦过脸,很轻柔。
梁越海将剩下的餐巾纸塞到朱利安手里。
“有烟吗?”绿发下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是不像他这个年龄段的人的冷漠和痛苦。
“我去给你买。”他似乎等待着梁越海的拒绝,但梁越海的反应令朱利安非常失望。
便利店里只剩西瓜果爆味的香烟,梁越海拿上打火机一起结了账。
朱利安背着手,像嵌入墙壁的受难儿,他那无能为力的样子,梁越海默然地叼着烟,打火机点燃烟尾后,再伸手递过去。
朱利安咬着牙抵住那根烟,却颤抖不停。
靠地下室的位置,夜里街边时不时有车流过,他们两个人站着,远处拖沓的脚步,轻易地打破那不间断的宁静。
一个人托着箱子过来,里面装着半新不旧的羽毛球拍,梁越海想挡住朱利安,继而双方都一愣。
朱利安见过他一次,梁越海很久没见过他了。
他看梁越海,又上前几步,走到地下室旁看朱利安,心领神会。
“梁越海,你就是这种人!”曾在地下室扔梁越海香烟盒的皮夹克男冷笑起来,干脆放下他丢体育用具用的箱子。
西瓜味的烟草,卷在舌头里甜,吐出来是很淡的烟味。
冷风裹着白雾,梁越海撇开眼睛,那种冷漠的熟视无睹,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
皮夹克男记起了朱利安,这令他尤为愤怒。
“你以为你撬我墙角你就很特别吗?你看过我们吵架的!”他指着朱利安,“他这种人,你迟早会伤心的!”
朱利安只是叼着烟不动,皮夹克男将其误解为无动于衷的挑衅,一把拍掉朱利安的香烟。
朱利安猛地抬起眼:“闭嘴!”
皮夹克男还来不及嘲笑,朱利安扑过来,海浪一般爆发,“砰”地将皮夹克撞在墙上。
“朱利安!”梁越海赶紧从背后搂住他,朱利安被桎梏仍朝皮夹克男扑。
皮夹克男倒在地上,身体吓得僵直。
“朱利安!”梁越海又喝一声。
朱利安总算停了,回头看梁越海的脸上满是眼泪。他挣开梁越海,独自走了。
“我要去警局告他!梁越海!”
听到这话,梁越海看前男友一眼。
那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前男友却不敢讲话了。而梁越海已追向了深夜。
梁越海判断,朱利安不可能朝更热闹的地方走,那好像把一颗绝望的自燃弹扔进火中。
在无人街道的尽头,靠近小巷的花坛边,绿的影子淡得像消失。
梁越海慢慢走过去,但又不能走得太慢,以防他又站起来跑开。
好在朱利安终于失去了力气。当梁越海跟他被同一盏路灯拉长影子,朱利安只是低着头,哑着嗓子说:“咖啡厅不要我了,说之前没讲过我欠债的事。”
梁越海在他旁边,慢慢坐下来。
“工作嘛,再找就是了。”
“我平安夜也失约了。”
“方嬷嬷女儿圣诞假回来探亲,恰好会一点,帮忙弹的。”
梁越海很平静地说了事实。
朱利安仍在颤抖,梁越海将手压在他背上,很轻,居然没有任何胁迫性。
“方嬷嬷没说什么?”
“我没听见她说。”梁越海说,“再说可以解释,我陪你一起去。”
“解释了,也就不要我了。”朱利安说,“我是个麻烦,咖啡厅店主就这么说。”
“就你这,那你小瞧她了。”梁越海回答他,“你是没看见十年前的我,还有她女儿。”
朱利安没讲话,无言中,他的肩慢慢变缓。
“谢谢你,我没事了。”
朱利安抹一把脸,语气好许多。
“你要去哪里?”看朱利安要站起身,梁越海问。
“回去睡觉。”
梁越海却看了看他,跟着站起来。
“上车。”沉默片刻,梁越海拍拍衣服,告诉朱利安。
根据经验,最容易出事的时刻,绝不能放任一个人呆着。
梁越海想了想有哪些合适的地点,很遗憾,得到的答案不多:“……你先跟我回家,你房间乱得住不下人。而且那些动手的人可能还藏着。”
“我不要。”朱利安却坚决地说。
“为什么?”梁越海反问。
“不想麻烦你。”
梁越海听笑了:“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朱利安却没有心虚的样子:“我要和它们呆在一起。”
“和什么?”
“我的cd、电钢琴,还有书。”
那些踩烂的,撕碎的,丢进垃圾桶的,废弃品般散落一地的。梁越海站在门口时,皮鞋下的CD像外太空漂流的骸骨。
“那你拿上吧。”梁越海立刻决定,“收拾好,二十分钟后出发。”
上了车,朱利安坐在副驾驶上。路上随意丢弃的雪花喷雾罐,一连串泡沫堆在街边,他望向那里,其实什么都看不见。背上电钢琴,捡起cd、书页的时候,他已失魂落魄,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一切好像都是徒劳的,他只是照做。
梁越海接过朱利安手里的箱子和琴包,放到后驾驶座。到前车门边,他没有着急进去,久久地盯着对面停车线的面包车,车旁的光头男目光躲闪,丢掉烟头钻进车去,开着走了。
朱利安穿着小猫拖鞋,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站在梁越海家的玄关口。
“进去吧。”梁越海命令。
朱利安就走进去,站在客厅里。
梁越海想到:“还是上次,你睡过的那个客房。”
梁越海换完鞋,客厅已没了人,朱利安抱着他的东西,无声地进了客房。
客房门一按下把手就开了,梁越海站在交界处,没有进去。
朱利安已倒在床上,精疲力竭、昏迷不醒,琴包和箱子围聚在他身边,压着柔软的被单,如一座歪斜的城堡。
梁越海轻轻关上门,只能等朱利安睡醒了再处理伤口。
他拉开抽屉找医药箱,龚伦鸣打来电话,但对面是肖多财。
梁越海将酒精棉和纱布放在桌上:“这么晚了,什么事?”
“这么晚了你不也没睡吗?”肖多财总是揣测并反感他的作息,“你还记得王磊王总吧?科技公司,很喜欢元宇宙的那个。他找你说事,他助理发消息你没回,只好找龚伦鸣说了。”
梁越海意外地:“说什么?”
“他还是想考虑合作的事。”肖多财告诉他,“龚伦鸣思考了一阵,先应下来了。”
“龚伦鸣怎么不自己过来说?”
“他不是怕你生气嘛,只敢让我来讲。”肖多财说,“这两天王总问了别的律所一圈,估计发现跨境并购还是找你最稳妥,再怎么和老梁要好,他自己的生意当然更重要。”
“我生气什么?有生意当然要做。”梁越海揉鼻梁,“明天再说好吗?我在家呢。”
这晚发生太多事,也处理了太多。
“你带人回家了?”
梁越海没讲话。
肖多财无师自通:“朱利安?”
“谁是朱利安?”见梁越海没有生气,电话那头的龚伦鸣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那么回事。”客房的门仍虚掩,梁越海走得远一些。
“那是怎么回事?”肖多财驱赶龚伦鸣,“去去去,玩你的乐高去。”
梁越海沉默了一阵。
“他之前寻短见。我真怕他直接找个河跳了。”
不知为何他说了,仿佛这话压在他心里太久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梁越海心知不好。
“梁越海,你小心一些啊。”梁越海能想象到肖多财严肃而担忧的大眼睛,“我知道你有创伤联想。但你总不能看见一个这样的人,就去救一个吧。”
“不是,朱利安他——”梁越海说了却停了。朱利安什么呢?是他看到朱利安辛苦,还是挣扎得太厉害,流泪得又毫不掩饰?
“先这样吧。”他只说,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冷漠,“今天我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