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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星月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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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悬在墨色天穹,宫墙剪影如巨兽匍匐,巡夜侍卫的甲叶碰撞声,在空旷宫道里来回回荡。掖庭狱的囚室隔绝了外头的月华,湿冷石壁渗着水珠,滴滴答答落于地面。王忠额头缠着渗血的麻布,瘫靠在冰冷石墙,方才自尽未遂,脖颈还残留着撞向墙壁的钝痛。
狱卒奉命换了新的镣铐,锁扣死死扣住他的腕骨,连抬手的余地都不剩。狱房之外,霍家收买的狱吏假意巡牢,隔着铁栅低声传话,话语里裹挟着刺骨的威胁。
“你若是敢吐露出半分内情,你的妻儿老小,便会即刻遭遇横祸。霍府说到做到,绝无半分虚言。”
王忠闭上双眼,喉头滚动,满心都是绝望。他如今进退皆死,活下来要承受牢狱酷刑,一旦开口,家人便会遭难,唯有缄默,才能保全亲眷。
软禁淳于衍的别院,庭院静得落针可闻。四面院墙加高,门窗尽数封死,只有一扇狭小气窗,漏进寥寥几缕微光。院中的侍女名义上负责起居照料,实则是层层监视,不许她与外界有半点往来。
淳于衍独坐案前,指尖摩挲着案上那封家书。纸上字迹潦草慌乱,丈夫字字哀求,诉说霍府之人已经登门,家中老小被牢牢看管,她的一言一行,都牵动满门性命。她行医半生,经手无数病患,见过无数生死,可面对至亲被人拿捏,心底依旧止不住地战栗。
柔仪殿内,明烛高烧,殿中屏退了所有闲杂宫人,只余下刘询、许平君、锦儿与阿穗四人。
刘询背对着众人,立在雕花窗棂之前,望向沉沉夜色,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郁气。
“王忠自尽未遂,足以证明,霍家的势力已经渗透到牢狱之中。单凭刑讯逼供,很难撬开二人的嘴。”
许平君斜倚铺着狐裘的软榻,小腹高高隆起,呼吸微微急促。连日的惊悸耗空了她的精气神,眼底布满倦意,可眸光依旧清亮。
“威逼只能换来沉默。二人的软肋皆是家中亲眷,硬逼只会令他们死守秘密。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牢中囚徒身上。”
锦儿向前半步,垂首躬身,思路清晰利落:“陛下,娘娘。眼下霍成君已经舍弃旧棋子,必然会另寻新的门路。我们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布下密网。往后凡是送入殿内的一切物件,不管是汤药糕点,还是香熏布料,全部要经过两道人手查验。另外,暗中差遣心腹,盯死昭阳殿往来仆妇,但凡有宫人私相传递物件书信,一律扣下核查。”
“淳于衍这边,也不能就此搁置。”许平君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她虽受胁迫,心中未必没有求生之念。霍家拿她家人做筹码,可倘若能让她看见脱身的出路,或许会出现转机。”
刘询沉沉颔首,心中清楚,霍氏宗族根基深厚,朝堂大半官员与之勾连,贸然发难只会引发朝局动荡,唯有抓住确凿的把柄,才能够一举清算。
就在此时,殿外侍卫急促闯入,神色焦灼。
“陛下!掖庭狱传来急报,王忠趁狱卒轮换值守,奋力冲撞石壁,险些自戕,幸而被值守之人及时阻拦,此刻人陷入昏迷,伤势凶险。”
殿内众人心中一震。
锦儿眉心紧紧拧起:“他以死封口,若是就此殒命,这条线索便会彻底断裂。”
许平君五指攥紧身下锦缎被褥,心口阵阵闷痛。一个宫人宁可舍弃性命,也不肯吐露真相,足以窥见霍家手段的狠戾。
刘询当即沉声下令:“即刻调派朕的心腹官吏接管掖庭狱,昼夜不间断轮班看守,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囚室,绝不能再给王忠寻死的机会。”
消息辗转传到昭阳殿。
晚翠快步走入内室,将掖庭狱发生的变故,尽数禀报给霍成君。
霍成君正坐在妆台前,亲手卸下满头华贵珠翠,听闻此事,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倒是个不怕死的奴才。可他万万死不得。倘若他骤然离世,朝野上下必会疑心是我们暗中灭口,反倒惹来一身祸事。”
“娘娘,如今柔仪殿防卫密不透风,淳于衍被软禁,旧的人手全部废掉,我们该如何行事?”
霍成君移步窗前,抬眼望向远方,柔仪殿灯火遥遥闪烁,守卫层层叠叠,如同铜墙铁壁。
“明面上的路子走不通,便不必再去冒险。距离临盆时日越来越近,我不必再动用内侍,也不必冒险传唤淳于衍。”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翻涌着阴狠算计,压低嗓音:“后宫掌管产褥药剂的女官,早年受过我的恩惠。待到许平君分娩那一日,产房之内纷乱嘈杂,人人手忙脚乱,正是最好的时机。”
晚翠心头一凛:“娘娘的意思,要在生产之时动手?”
“正是。”霍成君语气淡漠,“妇人生产本就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会血崩殒命。届时产房血污遍地,众人自顾不暇,谁会疑心是人为作祟。就算许平君殒命,腹中孩儿侥幸存活,没有生母庇护,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临产之际,陛下定然会安排大量心腹驻守殿外,我们如何能够得手?”
“混乱便是可乘之机。”霍成君眸光沉沉,“我会提前打点那位女官,只需在催生汤药之中掺入一味药材,便可制造出难产血崩的假象。事后所有人只会归罪于天命,谁也查不到我们的头上。”
昭阳殿烛火缓缓熄灭,一室归于死寂。
柔仪殿这边,刘询已然安排妥当,心腹侍卫分班值守,殿宇四周布下暗哨,紧盯每一个出入的宫人。可谁也未曾料到,霍成君已经彻底抛弃先前的棋子,把致命杀招,全部押在了分娩的那场大乱之中。
许平君抬手轻轻抚过隆起的小腹,腹中胎儿轻轻一动。听着殿外巡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
深宫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真正的凶险,还藏在未来的产房之内。
月色被厚重乌云遮蔽,未央宫陷入一片昏沉。巡夜侍卫的甲胄碰撞声划破死寂,可掖庭狱深处,却听不到半点人间声响。
王忠被铁链锁在石牢的铁环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昏沉中数次挣扎,每一次想要撞墙,都被铁链死死拽住。霍家安插的狱吏并未离开,隔着牢栅,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抛出更狠的筹码。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你家幼子方才已经被接到霍府别院。你若是敢吐露一字,那孩子,活不过明日破晓。”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王忠心上。他浑身剧烈颤抖,原本求死的念头,瞬间被巨大的恐惧碾碎。他可以赴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稚子丧命。
囚牢之外,一道黑影悄然离开,把这番对话,一字不落,传递给了守在暗处的密探。那是刘询安插在掖庭狱的眼线,并未暴露身份,将全部情形记在绢帛之上,趁着夜色,飞速往柔仪殿赶去。
软禁淳于衍的别院,此刻并不平静。
看管她的宫女,收到了来自昭阳殿的密令,假意送来一碗安神汤药。汤药表面看着清透,内里却掺了微量的迷药。霍成君的算盘十分歹毒:若是淳于衍始终不肯屈服,便让她就此昏睡,待到许平君分娩之日,直接把她当作替罪羔羊,安上谋害皇嗣的罪名,就地处死,永绝后患。
淳于衍何等老练,行医多年,一闻药气便察觉不对。她没有当场发作,假意接过药碗,趁侍女转身的间隙,悄悄将汤药倾倒在墙角砖缝之中,自己伏在案前,装作服药之后昏昏欲睡的模样。
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是一枚弃子,霍成君不会留她活太久。可她手中,还握着一个秘密——当初霍成君私下找她的时候,曾经留下过一枚专属的玉珮作为信物。那枚玉珮,她藏在了药箱夹层,这是唯一能扳倒霍成君的凭证。
柔仪殿内,烛火忽明忽暗。
刘询刚刚听完密探传回的消息,脸色铁青。原来霍家已经把王忠的幼子扣为人质,以此胁迫。
“好一个霍成君,连稚童都不放过。”刘询双拳紧握,压抑着滔天怒火。
许平君靠在榻上,听得心口阵阵发紧,腹中胎儿不安地频频踢动。她伸手按住小腹,缓缓开口:“王忠已经被逼到绝境,他的软肋是骨肉。若是我们能想办法把他的孩子救出来,他才敢开口。”
锦儿神色凝重:“可霍府防卫森严,贸然去救人,只会打草惊蛇。一旦惊动对方,那孩童即刻便会遭遇不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通报,不是侍卫,而是后宫的女官,神色慌张地奔入殿中。
“陛下,不好!掌管产褥药剂的那位女官,昨夜忽然突发急病,今日一早便告假,已经被送回私宅休养了!”
所有人心头猛地一沉。
霍成君原本选定的棋子,忽然病倒。
刘询瞬间明白过来,这绝非巧合。要么是霍成君怕此人泄密,暗中下手,要么是那女官心生畏惧,刻意装病避祸。
“立刻派人,去那女官的私宅,严密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刘询厉声下令,“同时,彻查她患病前后所有接触过的人。”
消息飞快传到昭阳殿。
晚翠面色慌乱地闯进来,霍成君正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枚玉扣。听闻女官称病,她的神色骤然变冷。
“她竟敢临阵退缩。”霍成君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给过她富贵,也给过她威胁,如今她想抽身,晚了。”
“娘娘,那现在怎么办?分娩在即,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安插在产房的人手。”
霍成君眼底掠过狠戾,片刻之后,却忽然笑了。
“没有现成的棋子,那就再造一枚。”她抬眼看向晚翠,“淳于衍还软禁在别院。既然那女官不敢做事,那就把淳于衍推到台前。等到许平君临产,就对外宣称,特意请淳于衍入宫诊治。产房大乱之时,由她动手。事成之后,所有罪责,全部由她一人背负。”
晚翠一惊:“可淳于衍本就心存抵触,她会甘心吗?”
“她没有选择。”霍成君淡淡道,“她的全家还握在我们手里。若是她不肯照做,阖家满门,尽数赴死。”
夜色之下,霍成君已经重新布下死局。她打算,把软禁的淳于衍,直接推上产房的祭坛。
而柔仪殿这边,危机接踵而至。
密探又一次匆匆来报:“陛下,别院那边,看管淳于衍的宫女,方才试图给她灌迷药,被淳于衍识破。淳于衍趁着混乱,想要出逃,已经被侍卫拦下,现在被严加看管起来。”
许平君听到这里,心头一动。
“她在反抗。”许平君低声道,“她还没有彻底屈服。她一定握着什么东西。”
锦儿立刻躬身:“陛下,我们可以试着接触淳于衍。不能再只靠牢狱之中的王忠。倘若能拿到霍成君的信物,便是铁证。”
刘询沉吟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乌云。
“好。今夜,安排一次秘密会面。但务必万分谨慎,不能让霍家察觉。”
可谁也没有料到,霍成君的动作比预想更快。
就在柔仪殿筹划接触淳于衍的同时,昭阳殿已经派出人手,悄悄赶往淳于衍所在的别院。他们要赶在陛下见到淳于衍之前,销毁那枚玉珮信物,同时,彻底控制住这个女人。
别院的院墙之外,几道黑影悄然翻入。
屋内,淳于衍紧紧攥住药箱的夹层,指尖已经触到那枚冰凉的玉珮。她知道,生死,就在这一夜。
乌云遮月,未央宫的长夜,杀机四伏。一边是帝王的营救,一边是霍家的灭口,一场生死对决,即将在僻静别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