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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晨雾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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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宫道上的脚步声细碎杂乱。柔仪殿内,许平君半倚在软榻上,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脸色泛着青白。昨夜梦魇缠身,梦里全是深宫冷墙,惊得她一身冷汗,直到天快亮才浅浅睡去。
殿内没有大肆摆开满桌珍馐,只摆了一小碟山药泥、一碗清粥。锦儿守在榻边,眉头紧锁。方才太医刚把过脉,胎象尚且安稳,可许平君的脉象虚浮得厉害,明明日日进补,精气神却一日比一日颓靡。
“娘娘,方才太医说,您心绪郁结,比食补更伤身子。”锦儿压低声音,“这宫里的风言风语,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许平君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殿门:“我不是怕流言。我是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我腹中的孩子。”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王忠弓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卷药单。他垂着头,不敢与锦儿对视,把药单递到太医手里。锦儿余光扫过,看见他袖口微微鼓胀,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刘询来了。
他没有带大批仪仗,只带了两名近侍,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朝堂积压下来的疲惫。一进门,便径直走到榻边,伸手抚上许平君的脸颊。
“又睡不好?”刘询声音低沉,眼底满是疼惜。
许平君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不妨事,只是夜里容易惊醒。”
刘询转头看向一旁的太医,语气沉了几分:“到底是什么缘故?汤药吃了这么久,依旧不见起色。”
太医躬身回话:“陛下,娘娘胎气无恙,只是母体气血耗损过重,郁结伤脾。只是……查不出外感邪祟,也没有中毒之象。”
刘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后宫之中,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体虚。可没有实证,便不能贸然发作。霍氏权倾朝野,贸然发难,只会动摇朝局。
他伸手握住许平君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听得见:“平君,我知道你害怕。可眼下我不能大动干戈。你记住,但凡有半点不对劲,不必等太医,立刻让锦儿传信给我。”
许平君点点头,心口沉甸甸的。帝王的宠爱是铠甲,可这铠甲,也有罩不到的缝隙。
刘询坐了片刻,便要离去。临走之前,他目光扫过立在角落的王忠,眼神冷冽。王忠浑身一颤,慌忙垂下脑袋,不敢与之对视。
刘询走后,殿内气氛骤然紧绷。锦儿立刻把阿穗叫到偏廊,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王忠递药单的时候,袖口藏着物件。他一定还在和昭阳殿往来。我们不能再等,必须拿到证据。”
阿穗吓得浑身发冷:“可我们没有凭据,贸然揭发,反倒会被他反咬一口。”
“那就设局。”锦儿眼底闪出决绝,“今日午后,太医换班,殿内防卫会有片刻空隙。我会故意装作有事离开片刻,引他露出马脚。你守在暗处,千万不要露面,把他和外人私会的情形,全部记下来。”
阿穗用力点头,攥紧了衣袖。
另一边,昭阳殿内。
霍成君斜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把玩一枚鎏金香囊。殿内没有大肆摆宴,只有几名侍女侍立两侧。晚翠上前,神色凝重。
“娘娘,淳于衍已经打点妥当,寻了由头,要去柔仪殿为许平君问诊。只是锦儿盯得死死的,很难单独靠近。”
霍成君淡淡一笑,指尖捻着香囊的流苏:“问诊不过是幌子。我要的不是现在就动手。我要淳于衍借着诊脉,探清楚许平君的身体底子,摸透胎气强弱。等到临盆那日,才是最好的时机。”
“可若是淳于衍被锦儿怀疑,岂不是会惹祸上身?”
“她没有退路。”霍成君声音冷了下来,“她丈夫的前程,攥在我们手里。她敢不照做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碎响动,是李才人的丫鬟彩儿,偷偷绕到昭阳殿的侧门,想打探消息。她本想攀附霍家,可刚靠近廊下,就被晚翠安排的侍卫拦了下来。
晚翠冷声道:“一个小小的才人身边的丫鬟,也敢擅闯昭阳殿侧门?滚回去。”
彩儿吓得脸色惨白,慌忙退走。这件事很快传到永安偏殿。
李才人坐在灯下,听完彩儿的禀报,脸色阴晴不定。她本想借着打探消息讨好霍成君,没想到连宫门都靠近不得。
“看来霍成君行事极其谨慎,我们根本插不上手。”李才人喃喃自语,“若是许平君真的出事,陛下必定会彻查。到时候,我们若是沾染上半分,便是灭顶之灾。”
她心中权衡,瞬间改变主意,吩咐彩儿:“往后,不许再去打探柔仪殿的消息。我们远远看着,绝不掺和。”
长乐偏殿。
王美人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闲书。春桃轻声禀报:“娘娘,方才听说,淳于衍要去柔仪殿问诊。还有,李才人的丫鬟去昭阳殿碰壁,已经不敢再四处打探。”
王美人缓缓合上书卷,目光望向窗外的宫墙。
“风雨要来了。”她轻声道,“霍成君要借女医之手,布下杀局。可锦儿也不是傻子,柔仪殿内部,还有王忠这颗埋着的钉子。这一局,没有赢家。”
清芷殿内,赵才人听见宫人私下议论淳于衍入宫的消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吩咐书云紧闭殿门,不许宫人外出闲谈。
午后,日光渐渐斜移。
柔仪殿,太医到了换班的时辰。殿内值守的人短暂调换,正是锦儿计划好的时机。
锦儿故意对阿穗使了个眼色,装作要去御书房禀报事宜,转身离开了殿门。殿内只留下许平君、阿穗,还有掌事太监王忠。
王忠见锦儿离开,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他四下张望,确认殿内无人盯梢,快步走到廊下,与早已等候在此的昭阳殿小太监碰头。
阿穗躲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把二人低声交谈的每一句话,尽数听在耳中。
“淳于衍今日入宫问诊,你要想办法,给她递消息。”小太监压低声音,“娘娘吩咐,要摸清许平君的胎象。”
王忠神色慌张:“锦儿防得太紧,我很难递话。若是被发现,我性命不保。”
“你收了霍家的金银,现在想反悔?”小太监语气带着威胁,“事成之后,保你荣华富贵。若是败露,你全家都要陪葬。”
阿穗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手心全是冷汗,悄悄往后退,想要赶紧回去告知锦儿。可脚下不慎,碰倒了廊边的铜花盆。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廊下格外刺耳。
王忠和那小太监猛地回头。
阿穗脸色煞白,转身便跑。
“拦住她!”王忠失声大喊。
那昭阳殿小太监立刻拔腿追上来。
廊下的动静,瞬间惊动了殿内的许平君。她听见外面的喧哗,心头一紧,挣扎着想坐起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锦儿快步赶回,正好撞见追逐的一幕。
锦儿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大胆!竟敢在柔仪殿内行凶!”
那小太监见被撞破,不敢久留,转身便往宫道逃窜。王忠呆立原地,面如死灰。
阿穗扑到锦儿面前,气息不稳:“锦儿姐姐,全都听见了!王忠和昭阳殿的人私通,他们要借着淳于衍问诊,谋害娘娘和腹中龙胎!”
许平君在殿内听见这番话,浑身一颤,手紧紧护住小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可此刻,人证跑了,只剩下王忠。
王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慌乱,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吐露半个字。
锦儿望着跪在地上的王忠,又望向殿内脸色惨白的许平君,心底清楚,这一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宫外的宫道上,淳于衍已经提着药箱,正一步步朝着柔仪殿走来。
王忠跪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额头抵在地面,牙齿咬得死死的,任凭锦儿怎么盘问,就是不肯开口。方才逃走的昭阳殿小太监早已消失在宫道拐角,人证没抓到手,眼下只有一个王忠,可他一口咬定,方才只是和旧识闲谈,绝无谋害主子的心思。
许平君扶着榻沿,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一阵阵发闷。方才那番对话字字入耳,她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口。她抬手按住高高隆起的小腹,腹中胎儿似是感受到母亲的惊惧,轻轻动了一下。
“把他押到偏房看管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触。”锦儿声音冷得发颤,不敢让许平君再受刺激,“不许给他纸笔,不许让他和外面传一句话。”
两名值守的内侍上前,架起瘫软的王忠,押往殿侧的偏屋。
阿穗还惊魂未定,手心全是冷汗:“锦儿姐姐,那小太监跑了,我们没有实打实的人证,若是王忠拒不招供,怕是很难定他的罪。”
锦儿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望向殿外。远远的,已经能看见一道提着药箱的身影,正沿着宫道缓步走来,正是女医淳于衍。
“她来了。”锦儿低声道,“淳于衍奉了霍成君的命令,本就是要来探娘娘的虚实。如今我们撞破私会,霍家那边定然已经得到消息。”
许平君身子微微发抖,轻声道:“若是我不见她,会不会反而惹人疑心?”
“娘娘说得是。”锦儿深吸一口气,“陛下叮嘱过,孕期召女医问诊乃是常理。若是直接拒之门外,反倒会落人口实,叫霍家抓住把柄,说娘娘疑神疑鬼。只是这一回,绝不能让淳于衍单独靠近娘娘半步。”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传。
“女医淳于衍,奉太后旨意,前来为许婕妤诊脉。”
淳于衍一身素色医袍,手里捧着乌木药箱,面容平和,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歹意。她进得殿来,先屈膝行礼,举止恭谨得体,全然是一副安分守己的医者模样。
锦儿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目光死死锁着淳于衍的一举一动。阿穗站在另一侧,也紧紧盯着药箱,生怕里面藏着什么害人的物件。
淳于衍抬眼扫过殿内紧绷的气氛,心中已然明白,方才廊下的动静,柔仪殿这边已经知晓。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缓缓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婕妤娘娘,臣女为您诊脉。”
许平君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之上。淳于衍指尖轻搭在她的腕脉上,神色专注,细细体察脉象。她的指尖微微一顿,心中已然摸清,许平君母体气血亏空,胎象虽尚稳,却本就虚弱不堪,正是最容易动手的时机。
锦儿在一旁冷冷开口:“女医,娘娘近来脉象虚浮,究竟是何缘故?”
淳于衍收回手,垂眸回话,语气滴水不漏:“娘娘乃是胎气耗损,情志郁结所致。需静心休养,少思虑,多用温润汤药调理。臣女回去,会另拟一副方子。”
她嘴上说着稳妥的医理,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她心里清楚,现在不是下手的时候,锦儿盯得密不透风,一旦出半点差错,自己全家都要陪葬。今日只需要摸清底细,把消息传回昭阳殿即可。
就在淳于衍要提笔写药方的间隙,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询竟匆匆折返。
他方才回御书房,心中始终放不下柔仪殿,总觉得有什么祸事要发生,便带着几名侍卫赶了回来。一踏入殿门,便看见屋内气氛凝重,淳于衍立在榻前,锦儿神色戒备。
刘询目光一扫,沉声发问:“此处发生何事?”
锦儿连忙上前,屈膝跪地,将方才廊下撞见王忠私会昭阳殿太监一事,一五一十禀报出来。
淳于衍闻言,心头猛地一沉,面上依旧强作镇定。
刘询脸色骤然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看向淳于衍,眼神锐利如刀:“你入宫问诊,可是霍家授意?”
淳于衍慌忙跪下,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臣女乃是奉太后懿旨前来,与霍氏并无牵扯。”
“太后懿旨?”刘询冷笑一声,“太后近日卧病在床,何曾下过旨意召你前来?”
一句话,便戳破了谎言。
淳于衍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一时之间竟答不上话。
殿内死寂一片。许平君坐在榻上,看着眼前的局面,只觉得心口阵阵绞痛。她知道,陛下纵然有心护她,可霍家势力盘根错节,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扳倒对方。
偏屋之内,被关押的王忠听见殿内的动静,知道事情败露,在屋内不停挣扎,发出哐哐的撞击声响。
刘询看向身边侍卫:“把王忠带出来,朕亲自审问。”
侍卫应声前去。
可谁也没有料到,偏屋的窗棂之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那是霍家安插在宫中的暗线,见事情败露,趁着混乱,悄无声息翻出院墙,奔往昭阳殿报信。
昭阳殿内,晚翠听完暗线传回的消息,脸色大变,慌忙跪在霍成君面前。
“娘娘!大事不好!柔仪殿那边撞破了王忠私会,淳于衍已经被陛下盘问,怕是要露馅!”
霍成君正捻着一枚玉珏,闻言指尖猛地收紧,玉珏在掌中被捏得咯吱作响。她缓缓站起身,面上的温婉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
“好一个锦儿,好一个许平君。”她低声道,“计划败露,淳于衍若是扛不住,把我们供出来,那便是灭顶之灾。”
晚翠惶急:“娘娘,那现在该如何?要不要把淳于衍……”
“不能杀。”霍成君打断她,“现在杀她,等于不打自招。”
她来回踱步,脑中飞速盘算。王忠已经被抓,淳于衍身陷险境,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立刻派人,去淳于衍家中。”霍成君语气冰冷,“警告她,此事一旦招供,她的丈夫、她的子女,一个都活不成。她只能咬死,一切都是自己私自行事,和霍家没有半分干系。”
夜色正在缓缓吞没未央宫的飞檐。
柔仪殿的审讯还在继续。王忠被押到殿中,跪在冰冷的地面,面对帝王的威压,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可他心中记挂家中老小,任凭如何审问,依旧咬紧牙关,不肯供出霍成君半个字。
淳于衍跪在地上,浑身冷汗,心里反复掂量。一边是帝王的雷霆之怒,一边是霍家攥在手里的满门性命。
许平君靠在榻上,望着眼前这一切。锦衣玉食的深宫,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刀。她腹中的孩儿,还在轻轻胎动,可这孩子,从降生之前,便已经卷入这场生死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