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剑辞》禄之灼灼

5、第 5 章

　　依旧是初秋，桂苞初绽，白日尚暖，只是一早一晚带了清寒。每日的晨昏饭食、点心汤药，细致写来，既有皇家御膳的奢丽，又藏着暗处的凶险。

　　柔仪殿·清晨，卯时

　　天刚蒙蒙亮，御膳房的挑担内侍便沿着宫道过来，食盒层层叠叠，鎏金铜扣，外罩明黄锦袱，一整套膳食分三层抬入殿中。

　　锦儿早候在廊下，亲自开箱查验。
　　第一层是早膳主菜：奶酥蒸鹿肉、水晶油鸭脯、蟹肉酿瓜盅；配四道精致小菜，蜜渍青梅、糟香嫩笋、腌银鱼、酱脆莴苣。主食两样，一层松瓤鹅油卷，一层细米白面的百花糕。还有一锅燕窝鸡蓉粥，用老鸡吊足一日的高汤，兑入燕盏细炖，盛在白玉粥碗里。
　　第二层是果品与蜜饯：冰盘里码着江南贡来的水晶葡萄、蜜梨、鲜菱、莲子，另有银碟盛着桂花糖糕、芝麻奶酥。
　　第三层是茶汤，用银壶盛着麦冬玉竹茶，太医叮嘱给许平君养气。

　　阿穗捧着试毒银匙，一道一道试尝。锦儿盯着，不光看银器是否变色，连食材的气味、色泽都细细辨认。

　　王忠垂手站在侧边，目光落在那碗燕窝粥上，心里暗暗盘算。往日他还能寻机会动手，如今锦儿盯得太紧，食盒从御膳房送来，全程不离视线，他半点空隙都寻不到。

　　许平君慢慢坐起身，阿穗扶她靠在软枕上。她如今怀了身孕，胃口时好时坏，看着满桌珍馐，却只挑了小半块百花糕，浅浅喝两口燕窝鸡蓉粥，鹿肉油荤太重，她闻着便有些反胃。

　　“这鹿肉太腻，撤下去赏殿里当差的人吧。”许平君轻声吩咐。
　　锦儿应声，安排阿穗分赏给廊下值守的小太监宫女。宫中规矩，主子吃剩的膳食赏赐下人，是体面恩典，只是锦儿依旧留心，不许王忠单独经手分发。

　　早膳刚收拾妥当，不过一个时辰，御茶房又送来朝点：银耳百合羹，炖在描金瓷盅里，配小巧的豆沙松仁酥。

　　辰时过半，刘询下了早朝，卸去沉重朝服，换一身藏青常服，往柔仪殿来。
　　皇帝过来，随侍的是御书房大太监，两名带刀近卫，队伍行在宫道上，沿路宫人尽数跪伏。

　　一进殿，刘询先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抚上许平君的额头。
　　“今日身子可好些？昨夜睡得安稳吗？”

　　许平君抬眸，见到他，眼底的倦怠散了几分，浅浅一笑：“还好，只是容易乏，方才御膳房送来的鹿肉，我吃不惯。”

　　刘询转头吩咐身后内侍：“往后柔仪殿早膳，少上厚重油腻的肉食。多备清润滋补之物，若是燕窝，务必选用上等贡燕，专人看守炖煮。”
　　他坐下，陪着许平君闲话，伸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方才朝堂之上，霍光递了折子，举荐霍氏族人补羽林郎的缺。朝堂处处掣肘，好在一踏进这里，才算能松口气。”

　　锦儿立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听着，适时上前回话：“陛下，娘娘近来时常心悸，太医说气血不足，汤药日日按时服用，只是收效缓慢。”

　　刘询眉头微蹙：“朕知道。往后太医院每日轮流派一名太医驻守柔仪殿，每日早晚两次诊脉。所有药材，从入库到煎药，都由御书房派人登记，不许旁人经手。”

　　这话一出，站在角落的王忠身子微微一颤。陛下这是在加固柔仪殿的防线，断了暗中动手的门路。

　　陪了许平君小半个时辰，刘询还要去御书房处理奏章，临走前反复叮嘱锦儿：“但凡膳食、汤药有一丝异样，即刻派人传信御书房，一刻都不能耽搁。”

　　午时·午膳

　　正午日暖，御膳房的膳食再次送到，排场比早膳更盛。
　　食盒一共六抬，皆是紫檀木匣，内衬锦缎。
　　主菜：清蒸石斑、鲍鱼炖母鸡、蜜汁火腿、鲜菇烩鸽丁。
　　四道时令冷盘：冰镇藕片、香卤鸭舌、松子拌豆腐、鲜果冻。
　　汤品是花胶乌鸡汤，慢炖三个时辰，汤色乳白，盛在羊脂玉汤盅。
　　主食有稻米饭、蟹粉小包、玉面薄饼。
　　果盘摆着南国进贡的龙眼、荔枝，还有冰镇蜜瓜，用银盘盛着，底下垫碎冰。

　　一整套膳食，极尽皇家奢华。可许平君胎中不安，胃口有限，只喝了小半碗花胶鸡汤，吃了一点蟹粉小包，其余大半都分赏殿内宫人。

　　锦儿依旧一丝不苟，每一道菜、每一盅汤都先试毒。她心里清楚，越是华贵的吃食，越容易藏着看不见的陷阱。

　　未时·午后点心

　　日头偏西，送来下午茶点。
　　冰糖雪蛤羹、奶酪樱桃、杏仁豆腐，还有小巧的荷花酥。许平君只尝了两口杏仁豆腐，便放下了。闲来无事，她靠在窗边，继续缝制小襁褓，锦儿在一旁替她理丝线，阿穗守在煎药的小跨院，盯着安胎药熬煮。

　　另一边，昭阳殿的午膳同样富丽。
　　霍成君的膳食，用料不输柔仪殿。红烧熊掌、烩海参、糟蒸鲈鱼，各色蜜饯鲜果源源不断。
　　晚翠站在一旁伺候，低声回禀：“娘娘，方才探子回报，陛下今日又去柔仪殿，还增派了太医驻守，药材出入全部登记。王忠那边，已经完全没有机会在吃食里动手。”

　　霍成君捏起一颗龙眼，缓缓剥壳，唇角淡笑：“无妨。膳食这条路既然堵死，咱们不必强求。淳于衍那边已经备好，只需静候产期。今日陛下这般看重许氏，越是重视，来日一旦出事，才越让人觉得是天命难违。”

　　月华殿，同一时辰

　　张美人的膳食略逊霍成君，却也是贵嫔规格。红焖羊肉、酥炸鹌鹑、银耳莲子汤。
　　凌霜伺候她用膳，低声说着宫外打探来的消息：“娘娘，柔仪殿如今防卫严密，御膳房每一趟送菜都有登记，王忠很难下手。”
　　张美人咬一口鹌鹑，面露不耐：“霍成君沉得住气，我却等得心烦。只能继续等着，看她何时收网。”

　　永安偏殿，李才人

　　位份低些，膳食便简朴一档，没有海味珍禽，不过也有炖鸡、鲜鱼、精致糕饼。
　　彩儿一边伺候主子用饭，一边低声说：“奴婢方才看见柔仪殿阿穗去井边打水，想上前搭话，可锦儿一直跟着，根本寻不到机会。”
　　李才人慢慢喝着鸡汤，眸光闪动：“不急，慢慢寻机会。”

　　长乐偏殿，王美人

　　她素来节俭，主动跟御膳房减了许多珍馐，只留清淡菜式，清炖鸡汤、鲜蔬、米糕，果品也只选寻常梨与葡萄。春桃伺候她，二人安静用膳，不多谈论是非，只静静听各处传来的动静。

　　清芷殿，赵才人

　　膳食最为素净，鲜笋、豆腐、清蒸鲫鱼，极少重油厚味。书云陪着主子，殿门紧闭，不与外宫往来。

　　酉时·柔仪殿晚膳

　　暮色渐起，灯笼次第点亮。晚膳送来：参炖乌鸡、鲜笋肉片、芙蓉蛋，搭配粟米饭。汤是石斛瘦肉汤，清润不燥。
　　许平君吃得更少，浅尝几口便停下。
　　煎好的安胎汤药送来，阿穗先试药，锦儿核对药渣，确认药材没有替换，才端给许平君服下。

　　入夜前，刘询若是政务不繁忙，会再过来坐片刻。
　　今夜他果然来了，带着一身书卷墨香。
　　“今日胃口还是这般差？”刘询看着几乎未动多少的晚膳，眼底满是疼惜，“明日朕叫御膳房，专门依你的口味定制菜式，不必强求进补。”

　　许平君轻轻摇头：“不是菜式不好，御膳房做的菜样样精致，只是腹中孩儿闹得我胃口不佳。”

　　刘询握住她的手，低声宽慰，又同她说起南园旧事，讲当年清贫之时，二人一碗粗粥便是一餐。对比眼前满桌金玉器皿、山珍海味，反倒叫许平君心底怅然。
　　荣华富贵触手可及，可这满殿奢华背后，藏着数不清的刀。

　　等到刘询离去，殿内只剩下自家人。
　　锦儿收拾碗筷，低声提醒二人：“这几日陛下加派太医，是好事，但我们依旧不能松懈。霍家不会就此收手。”
　　阿穗点点头，收拾着白玉碗碟，指尖微微发颤。
　　王忠立在阴影里，默默看着，心中的权衡越来越煎熬。一边是霍家许诺的滔天富贵，一边是一旦败露便是腰斩灭族的大祸。

　　夜色慢慢沉落，各宫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柔仪殿廊下的灯笼，彻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