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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南园的 ...

  •   南园的日子过得慢,像屋檐下滴答的雨水,一粒一粒,不急不缓。

      许平君在院子里晾衣裳,太子刘奭蹲在墙根逗蚂蚁,小儿子被乳母抱在廊下晒太阳。刘询换了一身粗布短褐,挽着袖子蹲在灶台前添柴,把一张白净的脸熏得半黑。许平君回头看见,噗嗤笑出声:“陛下,您这是要改行当伙夫?”

      刘询也笑:“朕当年在民间,什么活没干过。也就是这三年坐在龙椅上,手艺生疏了。”

      饭桌上摆着自家园子里摘的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碗鸡蛋羹。刘询吃得比宫里任何一顿山珍海味都香,放下碗,抹了抹嘴:“平君,朕想带奭儿去镇上的集市转转。”

      许平君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陛下是要微服出巡?”

      “算不上巡。”刘询压低了声音,“朕登基这些年,听到的奏章都是臣子们写的。朕想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过得怎么样。”

      许平君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拦,只叮嘱道:“多带几个护卫,早些回来。”

      刘询应了,牵着刘奭的小手出了院门。阿穗换了便装,远远缀在后面,腰间藏着短刃。镇上集市人来人往,卖布的、卖糖人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刘奭头回见这么多热闹,眼睛亮晶晶的,拽着父皇的衣角东张西望。

      刘询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他看见街角蹲着一个卖草鞋的老汉,面前摆着几双编得齐整的草鞋,跟前却冷冷清清,无人问津。那老汉低着头,头发花白,背影佝偻。

      刘询认得那双编草鞋的手势——他年轻时,也靠这门手艺糊口过。

      他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双草鞋翻看,随口问:“老丈,这鞋怎么卖?”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几眼,忽然浑身一僵,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陛……您是……”

      刘询也认出了他。当年他在民间流浪时,这位老汉曾收留过他一夜,给他吃过一碗热粥。后来刘询登基,曾派人寻访故人,却始终没有找到。

      “是我。”刘询笑着点了点头,“老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老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颤巍巍地跪下去:“草民……草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您一面……”

      刘询赶紧扶住他:“老丈不必多礼。当年那碗粥,朕一直记着。”

      老汉抹着泪,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陛下,草民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多年,一直想找机会告诉您——”

      他话未说完,集市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匹快马冲破人群,马上的人黑衣蒙面,手中长刀雪亮,直直朝着这边冲来!

      “护驾!”阿穗厉喝一声,拔刀抢上前。

      变故来得太快。刘询一把将刘奭护在身后,阿穗与几名暗卫已与刺客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集市上炸开,人群四散奔逃,惊呼声、哭喊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那老汉被撞倒在地,却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拉住刘询的袖子:“陛下!跟我走!这边有条小路!”

      刘询抱起刘奭,跟着老汉钻进巷子。身后追兵穷追不舍,暗卫拼死拦截,刀剑交击声越来越远。老汉领着刘询七拐八拐,从一处破败的院墙缺口翻出去,终于甩开了追兵。

      巷子深处,老汉喘着粗气,脸色却渐渐变得复杂。

      刘询放下刘奭,盯着他:“老丈,方才那些刺客,是什么人?”

      老汉沉默良久,忽然噗通一声跪下来:“陛下,草民有罪。”

      “那些人,是草民引来的。”

      刘询瞳孔微缩,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声音沉下来:“你说什么?”

      老汉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草民当年受霍家恩惠,霍氏倒台后,有人找上草民,说只要草民能引陛下出宫,他们便保草民一家平安。草民本以为……本以为他们只是要钱财,没想到竟是要行刺陛下。草民见到陛下之后,实在不忍心,才临时改了口……”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悔恨:“草民知罪。陛下要杀要剐,草民绝无怨言。”

      刘询看着这个曾经在寒夜里给过他一碗热粥的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方才,本来有机会害朕,却没有动手。”他缓缓开口,“你引朕来此,又救了朕。功过相抵,朕不追究你。”

      老汉怔怔地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

      “起来吧。”刘询伸手将他扶起,“朕只问你一件事——那些指使你的人,是什么来路?”

      老汉抹着泪,努力回想:“草民只见过他们一面。为首那人,说话带着西北口音,腰间挂着一枚铜牌,牌上刻着……好像是一头鹰。”

      鹰。

      刘询目光一凝。西北、鹰牌——那是郅支单于余部的标记。他以为郅支单于死后,余部已尽数归降呼韩邪,却不想,还有漏网之鱼潜入了中原,竟能一路追踪到南园。

      “他们还有多少人?在何处落脚?”

      老汉摇头:“草民不知。只记得他们说,若事成,便去城南十里外的破庙碰头。”

      当夜,刘询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阿穗和几名精锐暗卫,悄然摸向城南破庙。

      庙里果然有人。火堆旁,三个黑衣人正低声商议,隐约能听到“单于”“报仇”“长安”几个字眼。刘询使了个眼色,暗卫如鬼魅般扑出,转眼间便将三人尽数制服。

      为首那人被按在地上,犹自挣扎嘶吼:“汉家皇帝!你杀我单于,灭我部众,我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

      刘询蹲下身,看着他,淡淡道:“你单于背盟犯边,朕才出兵讨伐。你若要报仇,便该去寻那背信弃义之人,而非滥杀无辜百姓。”

      那人梗着脖子:“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今日我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刘询没有杀他,只让暗卫将三人押回长安,交廷尉审问,顺藤摸瓜,彻查郅支余部在中原还有多少暗桩。

      回南园的路上,月色清冷。刘询走了一路,忽然对阿穗说:“朕今日才明白,坐在龙椅上看到的天下,和站在街上看的是不一样的。”

      阿穗没接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院门口,许平君提着一盏灯,已经等了许久。见他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上前两步,又生生顿住脚步,只轻声问:“回来了?”

      “回来了。”刘询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心里一软,“让你担心了。”

      许平君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后:“陛下,今日的事……可有结果?”

      “抓了几个郅支余孽。”刘询顿了顿,压低声音,“朕想过了,南园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明日一早,朕便带你们回宫。等这桩事彻底了结,朕再陪你们回来。”

      许平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将灯往他手里递了递:“先吃饭吧。饭还温着。”

      院子里,灯火昏黄,两个孩子早已睡下。刘询坐在灶台边,就着一碟咸菜,吃完了那碗温热的粥。

      夜深人静时,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那老汉跪在地上说的话——“草民本以为他们只是要钱财,没想到竟是要行刺陛下。”

      他放下碗筷,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权势,而是人心。而他这一生,得到的、失去的、辜负的、偿还的,桩桩件件,都在这片月色下,慢慢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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