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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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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长安的那一夜,刘询照例在晚膳时分推开了柔仪殿的门。
殿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案上摆着四菜一汤,碗筷成双。许平君坐在灯下,正低头缝一件小儿的中衣,见他进来,抬眸一笑:“陛下今日回来得晚,菜都凉了,臣妾让人热热。”
刘询在案边坐下,握住她沾着线的指尖,触手温凉,像窗外的雪:“朕不饿,陪你坐坐。”
许平君嗔他一眼,把中衣往灯下凑了凑:“奭儿又长高了一截,前日做的衣裳短了半寸,臣妾得赶着改出来。”
刘询看着她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他看过无数回,可不知为何,今夜心口却空荡荡的,像漏进了一缕风。
“平君。”他轻声唤她。
“嗯?”
“你……”他顿了顿,又咽回去,“没什么。”
殿外,太子刘奭踩着一地积雪跑来,小脸冻得通红,掀开帘子就喊:“父皇!母后!下雪了!”
许平君放下针线,笑着招手:“过来暖暖手。你父皇说,明日雪停了,带你去堆雪人。”
刘奭却站在门槛边,歪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让满殿寂静的话。
“母后,为什么我白天从来见不到你?”
许平君的手微微一顿。
刘询端着茶盏的指尖,也停在半空。
“白天父皇去上朝,我就在御花园里玩。”刘奭奶声奶气,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可母后从来不出来。我每次问乳母,乳母都说母后在午睡。为什么母后总是睡到天黑才醒?”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许平君沉默片刻,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因为母后怕冷。雪天里,母后要多睡一会儿。”
刘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乳母牵下去用膳。
刘询却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看着案上那碗早已不再冒热气的汤,看着灯下那道低头缝衣的身影,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落空。
灯火摇曳了一下,殿内空无一人。
案上的四菜一汤已经凉透了,碗筷只摆了一副。炭盆不知何时熄了,殿里冷得像冰窖。那件缝了一半的小儿中衣静静搭在笸箩上,针还插在布面里,可针线那头,并没有握针的人。
刘询坐在空荡荡的殿中,缓缓闭上了眼。
三年了。
他依然每天晚膳时分推开这扇门,依然能看见她坐在灯下,依然能听见她说话、微笑、嗔怪。宫人们早已习惯了陛下的这个习惯,谁也不敢戳破,只默默在他推门之前,把炭盆烧旺,把膳食摆成双份,把灯挑亮,再悄悄退出去。
没有人告诉过他,娘娘已经不在了。
也没有人敢。
刘询睁开眼,望着那件未完成的中衣,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平君。”
没有回应。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雪下得正紧,宫墙重重叠叠,远处的飞檐在雪幕里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想起来了。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雪夜。许平君怀二胎,临盆在即,他却被人以“军务紧急”为由,骗去了上林苑。等他连夜赶回时,柔仪殿已经乱了。
她躺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腹中的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御医跪了一地,人人面如死灰。淳于衍的药,霍显的毒,一环扣一环,算准了他不在宫中的那一夜。
她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却还在笑:“陛下……别哭……臣妾……不怕……”
她死在他怀里时,窗外也在下雪。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子,在殿外跪了一夜。天亮时,他站起来,下令彻查。可此后无数个夜里,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衣裳的样子。
后来,他便再也不关柔仪殿的门了。
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她还活着”的梦里。梦里她会有说有笑,会为他缝衣、煮饭、生儿育女;梦里他能带她回南园,看桃花开,看桑树抽芽;梦里那个卖草鞋的老汉真的出现过,郅支的余孽真的被他亲手擒获,霍家的阴谋真的被他一桩桩碾碎。
可真相是,南园的老屋早已荒废,桃树枯死多年。他每年春天去一次,站在那棵枯树下,一站就是一整天,然后独自回宫。
郅支单于确实败了,常惠确实立了功,霍家确实满门覆灭——那些都是真的。可没有一场,是有她参与的。
她死在复仇开始之前。
刘询缓缓蹲下身,伸手拾起那件中衣,指尖抚过针脚。针脚细密整齐,是宫人按他的吩咐,年年都做一件新的——因为他总会“看见”她在缝。
他抱着那件中衣,在空无一人的柔仪殿里,坐了整整一夜。
雪落无声,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余这一殿的孤影。
次日清晨,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发现陛下已经不在殿中。案上留下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中衣,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墨迹未干:
“南园桃树,今年不必再看了。”
宫人捧着字条,怔怔站在原地,良久,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那之后,刘询再没有推开过柔仪殿的门。
他依旧勤政,依旧朝堂上威仪赫赫,依旧把太子教养成才。只是每逢雪夜,他都会独自登上宫城角楼,望着南园的方向,一站就是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只有那柄悬在殿中的旧剑知道。剑穗上系着一枚褪色的平安结,是许多年前,许平君亲手编的。她说,愿陛下岁岁平安。
她食言了。
可那枚平安结,年年都在他案头,换了新穗,系了又系,从未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