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五日后 ...

  •   五日后,洛阳城头竖起一面黑旗,广陵王刘胥正式起兵,檄文传檄天下,历数“幼帝失德、妖后乱政”,扬言要率兵入京,“清君之侧,还政于刘氏正统”。消息传到长安时,满朝震恐,唯有刘询端坐御座,面色如常,只淡淡说了一句:“朕等他起兵,已经等了三日。”

      原来,刘胥的世子刘霸,早在一年前便被刘询密使暗中策反。这位养在洛阳的宗室子弟,深知叔父的谋反必败,为了保全满门性命,将刘胥起兵的每一道军令、每一处兵力部署,都一字不差地送入了未央宫。

      刘询按兵不动,等的,就是刘胥自己把反旗亮出来。

      而凉州方向,赵温果然同步举兵,号称“奉广陵王令,勤王讨贼”,率三万兵马沿渭水东进,直扑长安。北疆的郅支单于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常惠的大军已经悄然翻过祁连山,兵锋直指单于庭,郅支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接应中原的乱局。

      三方合谋的棋局,转眼便折了两翼。

      赵温的叛军行至扶风,忽然遭遇伏击。刘询早已调遣北军精锐,在渭水河谷设下三道伏兵,首尾夹击,将三万叛军困在河谷之中。激战一日,赵温被生擒,五花大绑押入长安。

      同一时刻,洛阳城破。刘霸临阵倒戈,打开城门,放朝廷大军入城。刘胥在王府地窖中自刎,临死前,他望着案上那封写满“清君侧”的檄文,喃喃自语:“孤这一生,终究还是争不过命。”

      三路乱局,旬月之间,尽数平定。

      长安城中,刘询没有大开杀戒。赵温被押上刑场,他亲自审问,只问了一句:“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

      赵温抬头,声音沙哑:“陛下可还记得,霍光当政时,老臣曾是他的门生。霍氏灭族那日,老臣便知道,终有一日,这把刀会落到自己头上。与其等死,不如拼死一搏。”

      刘询沉默良久,终究只挥了挥手:“押下去。抄家,妻儿流放岭南,不诛族。”

      赵温怔怔望着他,忽然伏地叩首:“陛下……胸襟,胜霍光远矣。”

      北疆捷报随后传来:常惠大军突袭单于庭,郅支单于仓皇西逃,途中被部将所杀,首级送往长安。匈奴余部尽数归附,由呼韩邪单于统辖。绵延数十年的北疆边患,至此一战而定。

      消息传回长安那日,满城欢腾。刘询难得地没有上朝,而是带着许平君和太子,登上了长安城头。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城下万民欢呼,城头帝后并肩而立。许平君望着眼前这幕,忽然想起当年在南园,刘询还是个穷小子,曾指着远处的山对她说:“等有一天,我带你去看长安城。”

      如今长安城就在脚下,万里江山尽收眼底。可刘询握住她的手,说的却还是当年那句话:“平君,等打完这一仗,朕陪你去南园住几天。”

      许平君眼眶微热,偏过头看他,轻声道:“陛下说了三遍了。”

      刘询一怔,随即笑了:“朕记性不好,总怕你忘了。”

      太子刘奭仰起小脸,扯着刘询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父皇,南园是什么地方呀?”

      刘询弯腰将他抱起,望着城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温和:“南园,是父皇和你母后,开始的地方。”
      秋去春来,长安城里的柳絮落了满街。太子刘奭已满五岁,开蒙读书,请的是太傅丙吉。这孩子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只是性子过于仁厚,见宫人挨罚都会掉眼泪,常被刘询笑说“不像朕,像你母后”。

      许平君听了只是笑。她近来得了一桩心事——腹中又有了动静,太医诊脉,说是喜脉。她本想瞒着,等坐稳了再告诉刘询,却不知消息何时走漏了出去。

      这一日,长安街市上忽然传开一首童谣,孩童们拍着手,满街唱着:

      “城南有旧井,井底有旧人。旧人翻身坐,要夺金殿门。”

      童谣起初只当是小儿胡唱,无人留意。可没过几日,不知从哪里传出风声,说那“旧人”指的竟是许平君——她出身民间,有人谣传她当年在南园,曾与人有私,太子血脉存疑,如今她再怀龙胎,怕是要借子夺嫡,重演霍氏旧事。

      谣言如野火燎原,几日之间传遍长安。

      朝堂之上,当即有御史弹劾,要求彻查中宫出身,验明太子血脉。折子递到御案上,刘询看也未看,直接掷回:“朕的皇后,朕的太子,朕心里清楚。再有妄议者,以诽谤论处!”

      朝臣噤声,可流言并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有老臣深夜入宫,跪在殿外泣血进谏,说“宗庙为重,不可让野种玷污刘氏血脉”。

      许平君在柔仪殿里听闻这些,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她抚着还未显怀的小腹,指尖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没有辩解。

      锦儿气得浑身发抖:“娘娘,奴婢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腌臜话!”

      “查是要查的。”许平君闭了闭眼,声音平静,“但你先替我做一件事——把奭儿叫来。”

      太子刘奭被乳母牵进殿时,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仰着小脸,见母后眼眶泛红,乖乖走过去,依偎在她膝边:“母后,你怎么了?”

      许平君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轻柔:“奭儿,外面有人说,你不是父皇的孩子。你信吗?”

      刘奭眨眨眼睛,忽然认真地说:“父皇说过,我长得像他。他每天下朝都抱我,我当然是父皇的孩子。”

      许平君鼻尖一酸,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当夜,刘询来到柔仪殿,屏退左右,在许平君面前站了很久,忽然低声问:“平君,你信朕吗?”

      许平君抬头看他,轻声道:“陛下信臣妾吗?”

      刘询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朕这一生,只信过两个人。一个是当年南园那个卖草鞋的姑娘,一个是现在站在朕面前的皇后。她们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眼底沉下杀意:“明日早朝,朕会当众立誓,若有人再敢污蔑皇后太子,朕必诛其九族。同时,朕已命丙吉暗中查访——这首童谣,绝不只是市井小儿乱唱。”

      三日后,真相浮出水面。

      童谣的源头,不在民间,而在宫中——长乐宫偏殿,一位入宫多年、几乎被人遗忘的嫔妃,卫婕妤。

      卫婕妤是当年霍光为制衡中宫而选入宫的,霍氏覆灭后,她无宠无子,一直低调度日,人人都以为她早断了念想。谁也没想到,正是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人,暗中收买了宫外的流民,编造童谣,散播谣言,意图搅乱朝局。

      而更深一层的真相,令所有人不寒而栗——卫婕妤手中的棋子,不止这一枚。她早年受霍光密令,在宫中布下了一张暗网,霍氏虽倒,这张网却从未被连根拔起。她蛰伏数年,等的就是许平君再怀龙胎的这一天,借流言动摇储位,再趁乱推自己膝下……可卫婕妤并无子嗣,她究竟为谁效力?

      审讯之下,卫婕妤终于开口,吐出一个让刘询都为之色变的名字。

      “妾身所为,非为霍氏,亦非为自身。”她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陛下可还记得,先帝驾崩那年,曾留下一道密诏,藏于宗庙之中?那道密诏上写的,本该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满殿死寂。

      刘询瞳孔骤缩。他登基多年,从未听闻什么密诏。可卫婕妤的神情,分明不像作伪。

      “密诏何在?”他沉声问。

      卫婕妤却缓缓摇了摇头,闭上眼:“妾身只知道有这道密诏,却不知它藏在宗庙何处。陛下若要寻,便自己去问列祖列宗吧。”

      她说完这句话,再不肯开口。当夜,便自缢于狱中,把那个悬而未决的秘密,永远带进了黄土。

      宗庙,密诏,先帝遗命。

      刘询站在灯火通明的宗庙大殿里,望着层层叠叠的列祖灵位,忽然觉得,这座他以为早已握在掌心的江山,底下还藏着太多他看不见的暗流。

      而许平君抚着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心底也隐隐浮起一丝不安。那首童谣虽然已经平息,可它掀开的,似乎只是某桩深埋多年的旧事的一角。
      三更鼓过,宗庙大殿内烛火幽深,历代先帝的灵位在昏暗光线中投下一道道沉默的影子。刘询一身素服,独自立于殿中,指尖缓缓抚过冰冷的青砖地面。卫婕妤死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密诏。

      先帝驾崩那年,究竟留下了什么?

      “陛下,都查过了。”锦儿从侧殿转出,压低声音,“宗庙建成至今数十年,地砖、梁柱、神龛,臣都逐寸摸过,并无暗格机关。卫婕妤说的密诏,或许只是她临死前编造的谎话。”

      刘询没有应声,目光却落在大殿正中的香案之下。那方香案是前朝旧物,据说当年高祖刘邦入关时,曾以此案祭天。数百年过去,案脚早已被香火熏得发黑,无人会多看它一眼。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指尖探入案底的阴影里,忽然触到一道极细的缝隙。

      “拿火来。”

      锦儿举灯凑近,只见那香案底部,竟嵌着一块与木纹严丝合缝的暗格。若非以手一寸寸摸过,绝难发现。刘询撬开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卷黄绢,绢面泛黄,封缄完好。

      他展开黄绢,就着烛火缓缓读下去,脸色一寸寸沉凝。

      那不是密诏。

      那是霍光的亲笔手书。

      绢上墨迹犹存,字字清晰,是霍光临终前留下的绝笔。信中先述自己辅佐三朝、鞠躬尽瘁,继而笔锋一转,写下一桩惊天隐秘——当年昭帝驾崩,膝下无子,宗室议立之时,霍光力排众议,扶立了流落民间的刘询。可鲜有人知,那一年,先帝其实留下过一道遗诏,遗诏上写的继承人,本不是刘询,而是昌邑王刘贺的胞弟,刘贺被废后,先帝属意的人选,是淮南王刘安的遗孙。

      “老臣深知,若依遗诏立淮南遗孙,则主少国疑,社稷不稳。老臣斗胆,焚毁遗诏,改立陛下。”霍光的字迹在此处微微发颤,“此事老臣藏之心中数十年,不敢告人。今霍氏将败,老臣恐后人以此事构陷陛下,特留此书于宗庙,以明心迹——陛下之位,得之虽非正统,却承之无愧。”

      殿内死寂。

      刘询握着黄绢的手,久久没有松开。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以为自己登基多年,早已看透霍光这个人的权术与野心,却没想到,霍光临死前,竟还藏着这样一份心思。

      他烧了遗诏,扶他登基,是为了社稷,也是为了自己手中的权柄。可那份黄绢上的字字句句,分明在说:我选你,因为你是那个能让天下安定的人。

      锦儿屏息立在一旁,不敢出声。良久,刘询缓缓将黄绢折好,收入袖中,声音低沉:“此事,烂在肚子里。”

      “是。”

      “密诏之事,到此为止。”刘询转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顿了顿,“朕的皇位,是天命所归,也是列祖列宗所托。不需要任何人的遗诏来证明。”

      他踏出宗庙大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宫道上,一道身影正提着宫灯快步走来,是阿穗。

      “陛下!”阿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娘娘……娘娘方才腹痛,太医诊过,说怕是要生了!”

      刘询脚步一顿,随即大步流星地朝柔仪殿赶去。

      这一夜,柔仪殿灯火通明。产房内传来许平君压抑的闷哼,产房外,刘询负手立在廊下,一贯沉稳的帝王,此刻却像寻常百姓家的丈夫,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怎么还没动静?”他忍不住问。

      产婆隔着门帘回话:“陛下莫急,娘娘胎位正,只是头胎……”话未说完,她自知失言,忙改口,“娘娘这是第二胎,会顺利的。”

      刘询却没心思计较她的口误。他望着产房内透出的暖黄灯火,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民间那个漏雨的屋子里,许平君也是这样熬着,替他缝补衣裳,替他打点生计。那时候他穷,给不了她安稳,如今他坐拥天下,能给的,却还是一句“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夜色。

      产婆喜气洋洋地报喜:“恭喜陛下!是个皇子!母子平安!”

      刘询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回胸腔。他快步走进产房,许平君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怀里抱着小小的襁褓,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陛下,又是个儿子。”

      刘询蹲在榻边,伸手替她拭去额角的汗,声音有些哑:“辛苦你了。”

      他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哭声却响亮得很。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正缓缓亮起来。

      数月后,长安城外的南园,桃花开得正好。

      刘询果然践了诺言,带着许平君和两个孩子,轻车简从,回了南园小住。这里还是旧时模样,低矮的土墙,歪斜的篱笆,院里的老桑树抽了新芽。太子刘奭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小儿子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许平君坐在廊下择菜,抬头看见刘询负手立在桑树下,正出神地望着什么。

      “陛下看什么呢?”

      刘询回过头,眼底带着罕见的温和:“看这棵树。当年你第一次见朕,就是在这树下。”

      许平君一怔,随即笑了:“臣妾记得。那日陛下饿得肚子咕咕叫,还硬撑着说不饿。”

      刘询也笑了,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沾着泥的手,轻声说:“平君,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南园,娶了你。”

      春风拂过,桃花瓣落了满地。两个孩子在不远处嬉闹,笑语声混着风声,传得很远很远。

      故剑犹在,初心未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